《我摘下了月亮》宜女

10、有进步

　　那夜以后，温予和叶昭大概一个月都没有再见面。虽然温予在临城拍戏，但只有少量场景在临城中院，剧组会用一段时间集中拍摄。在此之前，温予跟随着剧组辗转多个拍摄地点，日夜颠倒，叶昭上班下班，两人生活没有交集。
　　叶昭和顾盼通着视频，这是她们的习惯，顾盼方便的时候，她们会开着视频，一边聊天一边做自己的事，不一定要能看到彼此，但仿佛就在身边。
　　顾盼在一边化妆，一边问叶昭：“所以你那一晚上到底在想什么？”
　　叶昭苦笑：“刚开始乱七八糟地想，后来什么也不想。再后来，想起一个故事。”
　　“清末闹义和团的时候，军机大臣荣禄得到了一份重要情报，事关慈禧与光绪的权力之争以及外国列强的看法，荣禄不知道要不要呈给慈禧太后。据说当时‘荣相绕屋行，彷徨终夜’。”
　　“他走了一夜，彷徨一夜，下的决定是把情报送呈慈禧，希望促成慈禧与外国和谈。”
　　“却不料慈禧将计就计，见到情报‘悲且愤，遂开战端’，百姓生灵涂炭。”
　　“盼盼，你看荣禄像不像我。自以为自己是聪明人，权衡利弊、瞻前顾后，做的决定也不一定是对的。甚至可能和自己的初心背道而驰。”
　　顾盼听完问叶昭：“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温予嘛？”
　　叶昭坦诚：“喜欢啊，可是我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系统里四五十个没结的案子，正在写的论文、调研报告，跟好朋友们、家人们欢聚，打球、读书、吃美食。”
　　“对温予的喜欢本来就只占生活的一小部分。而自那以后我们真的完全没有交集了，我总不能跟一个和自己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的人在一起吧？”
　　顾盼说：“那有什么大不了，没有交集可以制造交集，就像我们这样，打着视频就像在一起呀。实在不行还可以改变生活。只要你愿意。”
　　叶昭问：“可是为什么不是他来制造交集，他来改变生活呢？只要他愿意。”
　　顾盼画完了红唇的最后一笔，坐直了身体正色道：“因为确实就世俗评价标准，温予的生活的确比你的更成功，更值得保留。”
　　镜头里是一个披着大波浪长发，画着上挑眼线和火辣红唇，穿着紧身短裙的美艳女人。一支梅花图样的纹身，从肩头蔓延到锁骨，由小到大，次第盛开，香艳极了。
　　叶昭不由得感叹：“盼盼，你这才配得上自己的名字，顾盼生姿啊。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顾盼笑：“头发，接的。纹身，贴的。裙子，局里发的。你说干什么，我能干什么？你问我也不能说啊。”
　　叶昭知道纪律，不再追问，只是提醒她：“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这么大大咧咧地说话了。你得把声音夹起来，把眼神放迷离一点。”
　　顾盼收起自己大刀金马的坐姿，放软了身形，斜斜地往后一靠，冲着镜头飞了个媚眼，挤出哑哑的烟嗓：“小姐姐，想你了。”
　　咦，俩人同时打了个激灵，真受不了。
　　这是顾盼那边响起了敲门声，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盼盼，开门。”
　　顾盼冲着门外吼了一声：“催什么！等着！”
　　扭头又对叶昭说：“昭昭，在我眼里，你的人生和温予的人生没有高下之分，你当然可以保留你的人生坐标。又或者，你们都可以向对方挪动一点，毕竟，人是流动的。”
　　叶昭说：“嗯嗯，我再想想。什么人来了？你快去开门吧，对人客气点。”
　　顾盼挥挥手：“队里来接了，没事儿，那我就先挂了啊。”
　　叶昭忙说：“呸呸呸，说了多少遍了，不准说‘先挂了’，不吉利。”
　　顾盼知道，自己在一线工作，流过血、负过伤，叶昭最忌讳她把死呀活呀的挂在嘴边，连“挂了”“下线了”这种话都不许说。这是叶昭爱重她，顾盼也觉得心里暖暖的。冲着镜头比了个心，说“好好好，那我就先‘结束通话’了可以了吧”。
　　叶昭点点头，也结束了通话。
　　想了想又给顾盼发了个微信：“你的人生坐标能为了别人挪动一点吗？”
　　顾盼回复：“男人，只会影响我拔枪的速度。”
　　这叶昭相信，毕竟顾盼是真的有枪。
　　叶昭还能跟顾盼聊一聊，温予这边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剧组的节奏极快，导演的要求极高，对手压迫感极重，出道以来，温予都没拍过这么艰难的戏。即使虹姐给他配了台词和表演老师，即使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研读剧本、准备台词和表演上，温予还是觉得非常吃力。
　　刚开始的时候，温予怎么都达不到导演的要求，导演总是嫌弃他偶像剧式的演法，说他不在状态。
　　作为男二号，温予和男一号陈歌有大量的对手戏，陈歌是国家话剧院的一级演员，台词功底深厚，表演经验丰富，人也非常敬业。即使拍的是温予的镜头，也坚持在镜头外帮他搭戏。温予一直不过，陈歌就一直陪着，这让温予的心理压力更大了。
　　幸好还有那一个月在临城中院沉浸式的体验生活。每次导演说“不对”“还不够”“状态不行”，温予就要回想自己在法院看到的那些法官们的真实状态，那种永不消散的疲惫感、隐隐的愤怒感，本就不是温予这种一天班没上过的人能够体会的，更不要说表演出来了。
　　他只能拼命回想，从每一个细节往上贴。要命的是，他当时的观察对象大部分是叶昭，他在脑海里一遍遍揣摩的只能是叶昭。在这个状态下叶昭是这样处理的，在那个场景下叶昭会那样说话，他能往自己的表演里添加的是叶昭的习惯、表情、状态。
　　就这样，温予熬过一个又一个大夜，背过一页又一页台词，调整过一次又一次的状态，在每一次得到对手演员的认可、导演的夸奖、工作人员的掌声之后，叶昭的样子就会再一次在他的脑海里加深印象。
　　和叶昭相处的时光虽然短暂，但被温予这样反复咀嚼消化，几乎融进自己的骨血中。这简直见了鬼了！能不能快点结束这场折磨！
　　但至少这样的折磨有一个好处，就是温予对人物的理解、表演的把握渐入佳境。
　　监视器后的赵导越来越多地露出赞赏的表情，甚至带领全体演职人员为温予鼓掌。陈歌是对温予这样的流量小生向来是不假辞色。竟然也对着探班的记者夸赞温予，是个演戏的好苗子，有灵气、肯吃苦。
　　等终于转场到了临城中院，温予已经彻底认命了。行吧，别的不说，先集中精力把这部戏拍好吧。
　　叶昭再次见到温予，是在法院大厅里。剧组几十个人忙忙碌碌，温予在人群中央。为了贴合人物，他剪了个很简单的发型，掩盖掉一部分星光。穿着一身法院制服，胸口别着法徽。叶昭有点恍惚，这样的温予就像是自己身边的同事。
　　可温予身边围着的工作人员、助理，即使是等待的时候也不断有人上前为他整理妆容、衣物，有人举着摄像机拍摄花絮和剧照。这一切提醒着叶昭她和温予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
　　温予像是有感应一样朝叶昭这边看过来，叶昭下意识地躲到了柱子后面。
　　这场戏拍的是温予饰演的法官被当事人纠缠，温予有大段的台词，是他的重头戏之一。温予不敢懈怠，候场的时候一直专心致志地背台词，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绕圈。
　　叶昭就靠在柱子后面，听着剧组那边吵吵嚷嚷，不敢伸头去看，又不想走开。
　　忽地，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叶昭知道，这是要开拍了。温予的声音响起，整整三分钟的台词，夹杂着拗口的法律术语。
　　“公平正义不是你来判断的！我做出的每一个判决，我自信能够经得起事实、法律、历史和人民的考验！”
　　“你在庭审时咆哮法庭、藐视法官，庭外转移财产、逃避执行，现在要被拘留了来求我高抬贵手？国家法律摆在那里，你要问问法律能不能高抬贵手！”
　　“我与你个人素不相识，没有私人恩怨，我只是替那个借钱给你的人不值得！人家辛辛苦苦十几年的血汗钱就这样血本无归了！人家的公平正义也是公平正义！”
　　铿锵有力，节奏分明。叶昭背靠着柱子，看不见温予的神情，但仅听这段台词就已经让她赞叹，温予进步实在是太大了，这段台词足以让他跻身实力派演员的行列。
　　导演说了一声“卡”，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叶昭也在心里为温予鼓掌，她想起网上对温予演技的恶评，对他能够参演这部正剧的各种猜测。温予会用自己的表现惊艳这些人，叶昭骄傲地想。
　　可是这样的温予应该会离自己更加遥远吧。等这部戏拍完，他离开了临城，回到了京城，应该就不会再想起我了吧。
　　叶昭觉得自己也像和温予合作了一部戏，戏里叫做温予和叶昭的两个角色对彼此动过心。
　　戏外的大明星温予和法官助理叶昭，永无交集。
　　月亮照亮我。
　　但不是只照亮我。
　　温予在掌声和笑脸中，不可抑制地想起叶昭。是叶昭，让他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充满感情。是叶昭的认真敬业、鲜活灵动，点亮了自己的角色。
　　人潮汹涌里，想念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