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云》秋夜QY

23、第 23 章 32

　　32
　　书页沙沙翻过，苏长云白皙的手腕上被黑笔印下斑驳的痕迹，刚刚结束三个小时高强度自习的她此刻有些疲惫，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血管在突突跳动。
　　短暂的放空后，苏长云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云:干嘛呢。
　　沈菩镜的昵称瞬间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是等了好一会，消息都没有弹过来。
　　云:你犹豫啥呢?
　　“对方正在输入中...”保持了一会，依旧没有消息，弹过来的是一张照片。
　　苏长云点开，那是熟悉的楼梯间。
　　云:?你在我家楼梯间干什么
　　沈某:闲。
　　苏长云从房间探头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李霞，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鞋都没有换，穿着她的毛绒小免拖鞋就出了门，拉开了那扇写着紧急逃生的门。那扇门再次重重关上，那天的场景不禁涌入脑海，苏长云嘴角抽了抽，在黑暗中打字。
　　云:你在几楼
　　沈某:你出来了？
　　云:几楼
　　那边的沈菩镜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苏长云家在这栋楼的顶层，于是她决定先往下走几层，顺便等沈菩镜回消息，哪知只往下走了一层，便在黑暗中看到一个人的轮廓靠在墙角。
　　苏长云看不见那人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燃得狰狞的烟头，微弱的光照亮了那只手，修长，白皙。
　　她下楼的声音很轻，那人似乎正在想什么事，并没有听到有人下
　　来了。
　　苏长云心里莫名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楼道里陷入死寂。
　　那人似乎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苏长云看到那一点火光在空中移动，那人拿出了手机，亮屏，解锁。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在黑暗中皱着眉，唇瓣微张飘出白烟，随即如同流水般向上钻进鼻子，最后化作一阵如同鬼魅般的烟雾被吹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那张本就桀骜不驯的脸添了些不知名的妖艳。
　　她看到那人单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随即自己的手机发出“叮咚”的响声，她看到那人朝自己看过来一一
　　手机屏上显示着沈某发来的消息:别来。
　　黑暗中，她们对视。苏长云看到了沈菩镜眼里闪过的惊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手里的烟杆还在飘着烟，像是在向苏长云告状沈菩镜做的错事。
　　苏长云快步走下去，脚步声点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沈菩镜后退了两步，后背却靠在墙上，她看到苏长云伸出手，沈菩镜不知为何下意识偏了偏脑袋闭上了眼一一
　　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只是手里的烟不知所踪。
　　一睁眼，看见苏长云依旧把烟丢在地上，重重的用她的小兔子拖鞋踩了两脚。
　　沈菩镜：“……”
　　苏长云：“！！”
　　沈菩镜看着几乎炸毛的苏长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觉得心虚但又被她这副模样可爱到，想伸手去摸摸头，但又想起来自己做了错事，于是把头低下去装鸵鸟。
　　“沈菩镜！”
　　“到！”
　　苏长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把沈菩镜的大名念了一遍，沈菩镜只得抬起头看她。
　　楼梯间里的环境很昏暗，只有淡黄色的声控灯的一道光束打在两人身上。苏长云洁白的皮肤被灯光照的看上去暖暖的，沈菩镜注视着她的脸，没有听到苏长云在说什么，看着少女脸颊上的小绒毛，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眸，思绪随着残留的烟雾飘去。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苏长云提高了音调，把沈菩镜的思绪收回。
　　“我错了。”
　　虽然没有听到苏长云说了什么，但还是先认错要紧。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我很久没有抽过了，我以为我不会再抽了。”
　　苏长云始终注视着沈菩镜的眸，试图从里面看出什么，但除了复杂的情绪外，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我错了，你别生气。”沈菩镜伸手轻轻拉住了苏长云的左手。
　　苏长云垂眸看着沈菩镜的手腕，还是那样纤细。
　　抽烟似乎一直以来都是很敏感的话题，在这个年纪。但是冷静片刻后，苏长云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对沈菩镜产生厌恶，只是生气沈菩镜没有对自己很坦诚。
　　沈菩镜不自觉捏紧了苏长云的手，害怕她甩开自己。
　　“你跟我讲明白，我就原谅你。”苏长云低头小声嘟囔。
　　沈菩镜一愣，听着苏长云疑似赌气的声音，心里的压力顿时减去了大半，随即换上轻松的语气：“在这里说？”
　　苏长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穿着家居服，和沈菩镜待在环境并不算太好的楼道里。
　　“还是说，你对这个地方情有独钟?”沈菩镜伸手捏了捏苏长云的脸颊，但还是下意识把自己刚刚夹烟的手垂在身后。苏长云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丝别扭，主动伸手拉过沈菩镜的左手。
　　她明显感觉到沈菩镜的胳膊僵住了。
　　抽完烟手上会有味道，沈菩镜再清楚不过了。
　　“长云，别。”
　　苏长云的手被拉在半空，她抬头和沈菩镜对视。
　　“有味道。”
　　沈菩镜的目光开始闪躲。她害怕被厌弃。
　　心底那一小片恐惧还未消散，手心传来柔软的触感，抬眼望去，两人已十指相扣。
　　沈菩镜的指尖是冰凉的。
　　“我就牵，气死你。”苏长云拉着沈菩镜的左手往自己颊边靠，“我不仅要牵，我还蹭。”
　　苏长云拉着沈菩镜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一股淡淡的烟草香，甚至还有一丝清甜味。
　　“我不嫌弃你呀。”苏长云抬眸望着沈菩镜，在她左手无名指上轻轻落下一吻。
　　温热的。
　　沈菩镜只觉得心底荡起一片涟漪，像是万鸟飞腾，一股酥麻之感从脊髓直冲天灵盖，差点都站不住了。
　　“但是你还是得坦白从宽。”一吻落毕，苏长云牵着沈菩镜的手就往楼上走。
　　“……去哪？”
　　“去我家。”
　　“啊？阿姨不在家吗？”
　　“在。”
　　沈菩镜立刻刹车，下意识想脱外套，结果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落肩卫衣。
　　苏长云赏给了她一个白眼：“我妈睡着呢。”
　　沈菩镜这才乖乖跟着苏长云回家。
　　苏长云蹑手蹑脚地关上门，盯着沈菩镜穿的棒球鞋思考了一会，随即直接把她拉进了房：“下次再给你准备小兔子拖鞋，我现在没有。”
　　沈菩镜闻言又看了一眼她的小兔子拖鞋。
　　可爱。
　　把沈菩镜拉到自己房间门口，苏长云突然放开了她。
　　“那个……我先进去看一下环境，你先不要进来。”
　　沈菩镜笑了笑表示理解。
　　苏长云飞速的进卧室把自己床上扭成一条蛆的被子抖开铺好，把自己放在外面的衣服一股脑塞进衣柜，随即打开了房门。
　　“莫不是金屋藏娇。”沈菩镜笑脸盈盈。
　　“昂，藏了五个，你找去吧。”苏长云一脸不在乎的把沈菩镜带进房间让她坐在了床上。
　　“五个？这么刺激？”沈菩镜眉梢微挑，伸手抓住苏长云的胳膊，“你不坐过来么？”
　　苏长云感觉自己的额角抽了一下，坐的太近肯定没安好心：“我们两个人坐在一张床上会不会有点挤。”
　　“我们不是都在一张床上睡过么。”
　　苏长云没话说了，只得坐在沈菩镜身旁。
　　“你先交代完，不然不准过来。”苏长云飞速蹬掉了拖鞋把自己包进被子里，靠在床头眨眨眼看着沈菩镜。
　　“好吧。”沈菩镜也靠在另一边的床角。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爸……”
　　*
　　“那个谁，过来给你老子把烟点上。”沈平在矮小的客厅里翘着二郎腿跟一群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打牌，大声吆喝着躲在厨房凳子上写作业的沈菩镜。
　　此时的沈菩镜已经上初二了，两颊还有一些肉肉，但眉眼间已经带上了些许成熟，眼神中总是看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
　　沈菩镜眼底的烦躁欲盖弥彰，她熟练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走到沈平身边，沈平瞧都没瞧她一眼，只是在沈菩镜走到自己身边后很嚣张地把下巴一抬，仰起头，布满胡茬的脸上两片泛着油光的嘴唇间夹着的烟杆高翘。
　　沈菩镜面不改色的摁开打火机让火舌肆意舔舐烟头，看着猩红的光亮起，烟雾飘出，便很自然地离开了沈平身边。
　　“哎，你过来。”
　　像是察觉到沈菩镜的不耐烦，又或是觉得沈菩镜的表现令他不满，沈平眉头一皱，大声吼道。
　　“怎么了。”沈菩镜只觉得心里一股火在燃烧，转过身也皱着眉头看着沈平。
　　“你现在就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沈平语气加重，嘴里那根烟也随着他的语言上下跳动。
　　“我哪种态度？”沈菩镜的手微微颤抖，可她还是直视着沈平，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胆子肥了。”沈平看着沈菩镜的眼睛，像是突然怵了，把目光缓缓移到自己手中的牌，眼前的牌友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沈菩镜被晾在那里，刚刚被激起的情绪还未散去，一时呆愣在原地。
　　“啪——”
　　突然的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沈平突然毫无征兆地把手里的牌扔在地上，连带着砸了一旁的空酒瓶，噌的一下站起来。
　　“老子他妈给你脸了是不是？”沈平暴怒一声，跨着大步走到了沈菩镜面前，沈菩镜只看到眼前人的手掌离自己越来越近。
　　“让你他妈拽！”沈平一巴掌直接扇在沈菩镜脸上，力量悬殊，沈菩镜直接踉跄着撞在一旁的墙上，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沈平眼底的得意更甚，缓缓蹲下来，看着缩在地上的沈菩镜，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要怪就怪你那个丢下你自己跑了的妈。”沈平吸了一口烟，随后伸手把烟头摁在沈菩镜肩膀上，沈菩镜痛得叫出声，但血已经渗出来，留下了注定难以消却的痕迹。
　　做完这些，沈平才像是解气了一样回到牌桌上，随意的挥挥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教训一下孩子，我们继续。”
　　其中一个牌友嗤笑一声，一遍洗牌一遍道：“切，你哪次不是这样，看着自己要输钱了就把她拉出来打一顿，当我看不出来？”
　　沈平也不恼，理所当然地说：“那怎么了，要不是要养她，我就不用害怕输钱了，而且你们哪次不是看得开心。”
　　另一个牌友也露出同样的嘴脸：“看的开心是一回事，下次你要是再输钱我们可就不买账了，不得拉过来让哥几个玩一玩？”
　　沈平理着手里的牌，淡淡道：“她还小，拿来抵输钱可太不值了，拿来卖钱还差不多。你要想玩，给钱。”
　　“哟，这当爹的开始卖女儿了。”
　　“哈哈哈哈哈哈……”
　　“来来来打牌打牌。”
　　众人哄笑，有开始新一轮的赌局。
　　沈菩镜默默起身，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离开了家门。
　　楼道。
　　沈菩镜坐在暗灰色的楼梯上，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烟，放在唇边。她的手在颤抖，点火的时候甚至不小心烧到了自己的手。
　　在一声叹息中，烟雾飘散。
　　沈菩镜伸手试着触碰自己肩膀上的伤口，碰到的一瞬间刺痛直穿心脏——
　　“嘶——操！”
　　沈菩镜痛得整个人蜷成一团靠在楼梯扶手上，手抖得更厉害。
　　“真他妈恶心。”剧痛缓过后，沈菩镜又骂了一声。
　　她长长叹一口气，烟雾随着她一口回笼吐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她心中的仇恨发泄出来。
　　其实她不喜欢抽烟的人。
　　但是自记事起，烟好像就萦绕她身边。
　　沈平在每一次打她之前都会抽烟，沈菩镜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在吐出烟雾后忽然变了嘴脸暴怒，一开始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第一次尝试抽烟，呛了一大口。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抽烟。
　　明明这么难受。
　　但好像第二口就没有那么难受，第三口刺激感没有很强烈，第四口、第五口……
　　这东西能让她不那么恐慌，至少能很快的让她平静下来。
　　或许沈平是在拿烟壮胆。
　　沈平买不起什么好烟，沈菩镜就偷他的劣质烟，独自躲在楼梯间，拿它平复自己想要和沈平同归于尽的心脏。
　　妈妈已经离开了一周了，她说好会回来救我的。
　　沈菩镜记得，在庄姗偷跑出去前，拉着自己的手，保证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把她带出来。
　　妈妈，你不要骗我。
　　我好害怕。
　　如果沈平把我卖出去，我该怎么办。
　　妈妈，你会回来吗。
　　沈菩镜的瞳孔有些涣散，不知道是在看哪里，那一点燃烧着的火星，在安静的楼梯间里缓慢的燃烧，烟雾飘过沈菩镜的面庞。
　　那双眼似乎早已被烟雾熏得干涩，流不出泪了。
　　妈妈，你在外面，是不是不用再受苦了。
　　沈菩镜又吸了一口。
　　妈妈，你回来会不会又被沈平关起来。
　　如果你在外面过得好，你就别回来接我了。
　　……
　　“后面我妈带着律师来找我，他们离婚后，我还是没有改掉这个毛病，在学校里闯了点祸后去治疗，就再也没有抽过了。”沈菩镜垂眸看着苏长云的被子，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苏长云一时沉默，心里钻心的疼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沈菩镜有些忐忑地抬眸看向苏长云。
　　“那为什么……今天又抽。”苏长云吞了吞唾沫，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随口问了出来。
　　“我那个……”沈菩镜似乎被问的有些心虚，她又低下头去，双手无意识地摩挲，“我今天……在路边看到了……就，突然想，试一试贵的烟是什么味道……”
　　苏长云闻言愣住了。
　　“就是……我想试一试，好的烟，是什么样子的，我就……”沈菩镜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到了。
　　“……”两人沉默。
　　“对不起……我错了……”沈菩镜又开口，小心翼翼。
　　“你过来。”苏长云没有和她对视，低声说。
　　沈菩镜反应片刻，还是乖乖地凑过去。
　　苏长云从被子里钻出来，伸手用力抱住了沈菩镜，好像要把她揉进骨血。
　　“是不是很痛。”苏长云轻声在沈菩镜肩头说，声音有些颤抖。
　　“还好。”沈菩镜也回抱住苏长云，把脸埋在她肩头。
　　两人身形都单薄，此刻面对面相拥，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心脏的刺痛，是源自另一颗在苦难中跳动的心脏。
　　“你别讨厌我……我以后不这样了……”沈菩镜埋在苏长云肩头闷闷地开口，委屈极了。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讨厌你的。”苏长云揉了揉沈菩镜的头发，托着她的脸颊轻轻吻上去。
　　在这件事上二人没有以前那么生涩，但在此刻也没有那样让人脸红心跳，这个吻中仅仅是无限的安抚与心疼，在没有任何情欲的亲密中，告诉那个曾经在苦难中迷茫的女孩，告诉她，她并没有让人讨厌。
　　“如果你喜欢，可以不用改的。”一吻落罢，苏长云耳根还是有些热，她没有和沈菩镜对视，小声说。
　　“我只是试试，以后不会了。”沈菩镜沉声，“从前的我不懂，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苦难不需要用堕落去歌颂，在苦难中仍然能向上，才是我打败苦难的勋章。”

作者有话说

巴巴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