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子》三逾

14、第 14 章

　　永福微微弓着身子小步走在前面，穿过游廊，待两个小太监挑起门帘后，忙向外等候的人扬起笑脸：“殿下久等了，皇上让奴家领您进去呢！”
　　秦时牧对着他点点头，跟着人进入宫殿。永福小心看了看秦时牧的脸色，低声道：“皇上看了陆大人呈上来的折子，正生气呢，殿下进去小心着点。”秦时牧笑笑，无声点点头。永福回过头来，心中暗暗叹气，先皇在时这恒王也是在宫中意气风发的，何时像如今般处处看人的眼色，世事蹉跎！感概一番，却也只好专心带路。
　　秦朗坐在主座上，手抵着额头，眼神沉沉地看着进来的人，没有言语。秦时牧垂着眸，规规矩矩行礼后，立在一边等着秦朗开口。良久，秦朗叹了口气：“恒王啊恒王，你说，朕该怎么办呢？”秦朗拱手道：“皇上为何事烦心？”秦朗坐直了身子，道：“朕才觅得一良才，可几个时辰后，却有人在天子脚下火烧住宅，作威作福，这般至朕的颜面，皇家的颜面于何地？你说，是谁有这样的胆子呢？”
　　秦时牧果断地跪了下来，俯身道：“天子天威，宵小作乱不足为惧。”
　　秦朗一步步走下来，走到秦时牧面前，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微微俯下身道：“朕是天子，任何忤逆朕的人，是不是该杀？”秦时牧没有答话，秦朗本也没想着他回应，直起腰，两人间身位的落差让秦朗心中郁结之气稍散，他微微抬起唇角，转身不再看地上的人，道：“你洞察先机，妥善安排了林梓安，不至于让皇家颜面扫地，有功，要赏。”说罢，一步步迈向阶上的位子，坐下，悠悠开口：“至于昨夜之事，便让陆平洲协作你去查吧，查清了，便是又立一功，再念你在西南多年兢兢业业，朕便特允你留在京城……”
　　秦时牧走出来，回想着方才秦朗的话，看了看发白的天，雪又飘飘扬扬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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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归茶楼今日歇业。林梓安与苏吾绕过熙攘的东街，身形一拐，便进了一边的偏巷。偏巷中只余两人踏雪的吱呀声，走到一扇毫不起眼的木棕扉门前，两人停止脚步。苏吾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枚半掌大小的铜铃，轻轻摇了摇，铜铃未发出任何声音，但苏吾已将之小心收进袖中，静静地等着门内人的反应。不多时，原本死寂般的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扉门随后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苏吾压低声音：“来买茶。”听见这几字，门才打开，里边站着两个高壮的青年，朝着两人拱拱手，便让开了路。
　　林梓安迈步走进，单间大小的屋子，摆放这几屉人高的箱匣，他并没有多看一眼，在其中一人的带领下走到最里边的墙壁前，那人开口：“大人稍等。”林子安点点头，只见青年抬手用力一转墙角的烛台，墙壁“轰”的一声，缓缓转开一扇门，宽窄只余一人穿过。待林梓安与苏吾前后进入，门便缓缓合上。
　　在狭小的甬道中走不久便到了尽头，面前便是一扇厚重的铜门。苏吾再次拿出铜铃，摇了摇，门便随之缓缓打开。
　　第三扇门外站着一人，定眼一看，抚逐。抚逐早已候在门外，看见来人，躬身行礼道：“公子。”林梓安点点头：“人呢？”
　　第三扇门内，是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烛火照不明这天地所有情形，目光所及处，成排的书简，繁重的玄铁，比比皆是。
　　抚逐带着两人来到最里处的隔间，推开门，便见一个巨型的牢笼，四角由人看护，笼内趴着一人，手脚缠着铁链，杂乱的头发并着血水遮住了面孔，不知人是死是活。抚逐让人搬来一把椅子，林梓安坐下，缓缓道：“没死的话把他弄醒。”
　　于是一桶水将人浇了个透，那人仿佛重新能呼吸般，重重喘了几口气，挣扎着睁开眼，目光在一片黑中锁定了一身白衣坐在正中的人身上，反应片刻，便癫狂般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将喉中的血块咳了出来，断断续续很久。林梓安也不急，垂着眸静静地等着。
　　终于，在他咳净后，费力地翻了个身，打量着这两日关押他的地方，哑声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东府公子，这天子脚下，竟然藏着这么一处地方，你果然不简单。”林梓安不看他，淡淡笑道：“只愿我这陋处的招待能让大人满意。”他动动手，铁链哗啦作响：“如何不满意？你这鬼地方，比那大理寺的东西齐全多了！”林梓安依旧笑着，不答话。
　　这两句话似乎用尽了他的力气，他重重喘着气，扬声道：“林公子，要杀要剐就来吧！都到这般田地了，我也不怕什么了。”闻言，林梓安抬眸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道：“嘴真硬啊。”那人保持着仰躺着的姿势，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林梓安站起身，抚逐先他一步打开了原先横在两人中间的铁门，他走进去，停在了男人面前，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人，道：“他先是将你从大理寺中捞出来，再让你做这个要命的活计……改头换面，终究是不能活在光下啊，曹岭西。”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闭着的眸子颤了颤，随后哂笑道：“林公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梓安沉默，苏吾便开口回道：“你不会认为，关于你的事，大理寺的人会守口如瓶吧？不过几两银子的事，呵。”
　　“林公子，你有事不妨直说了，既然你都查到了，那还来找我做甚？一剑斩了，你我都松快。”曹岭西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神暗暗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林梓安笑了笑：“曹大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不会杀你。”“我如今在大理寺簿上已经销了名，算是彻头彻尾的死人了，杀与不杀有什么区别？倒是林公子……”曹岭西说到这，突然盯着林梓安笑了起来：“你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怕是坐实了你的身份吧？”话音刚落，林梓安还有什么反应，身旁的苏吾匕首已经出鞘了，刃直指曹岭西。林梓安偏头制止了苏吾，又若无其事的笑道：“与曹大人相同，我现在，活与不活有什么区别吗？倒是我没想到，你这便猜出来了。”
　　曹岭西看着林梓安：“早些年，我在宫中见过你父亲。”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看到平王世子还活着，我倒是庆幸，那样的人，要是真的没有留下什么，倒成遗憾了。”
　　林梓安就这样立在他面前，神情淡淡，像是听着陌生人的故事，听他说罢，才悠悠开口：“既然这样，我就明说了。几月前的汉水河畔，王寿易被杀，你奉命善后，对吗？”
　　见他话题转变如此之快，曹岭西愣了愣神，才嗯了一声。
　　“你故意将人放走，又是为何？”
　　曹岭西正了正辞色，轻轻咳了一声：“临出发前，我收到封密信，署名是东府抚归阁。”听到这，在场的几人心中皆是一惊。曹岭西环视着周围人的神色，又继续道：“信的意思便是让我放他们走。回来后，我心中疑惑，正巧接到任务，便去了南城巷。”林梓安点头：“你主子可知道？”曹岭西摇头：“王寿易被杀，王家屡次上书，宫中焦头烂额，他没把心思放在这边。”
　　得到了答案，林梓安便转身，走出那扇铁门就将出去，却被曹岭西叫住：“你不好奇他是谁吗？”林梓安停住脚步转头看他：“你要告诉我吗？”曹岭西笑笑，没有答，反是又问了一个问题：“林公子，你单单将我囚在此处，又不用刑，是何用意？”“如你所说的，你不是能做主之人，杀你无用。”“那为何不放我走？”
　　听到这话，林梓安像是很疑惑般，道：“你来杀我，我放你走？”曹岭西这下笑出了声，继而躺下，朝他摆摆手。林梓安也不再停留，转身便出了这房间。
　　林梓安与苏吾再次回到喧嚣的东街，雪白茫茫一片，过路的人不时抱怨着：“这雪陆陆续续下了多久了？”“可不是！再这样下去，春播还能照常吗？”
　　两人就这样走着，苏吾偏头对林梓安说：“公子，如今怎么办？”林梓安呼出一口气，道：“王寿易已经没有价值了，现下也不会有人再去追究此事……继续等吧，应该不久了。”苏吾点点头，又道：“那明日还需去王府号脉吗？”自王府大少爷的病情“好转”，王府每日都会请林梓安去把平安脉，但如今林梓安东府公子的身份暴露，王府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态度。林梓安想想：“先按照平日的份例准备着吧。”
　　两人说着，便来到了新购下的住宅，一方三进院落，在权贵遍地的京城，不算惹眼，但胜在雅致幽静，林梓安一行人住下绰绰有余，家仆也由抚桑火速秘密安排好，倒也不失东府公子的排面。
　　只是现在大门前立着两人，在几名家丁的注视下，为首一人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门。看到熟悉的面孔，林梓安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走近也只好规规矩矩行礼：“恒王殿下。”
　　秦时牧视线收回，笑道：“梓安，你这院落买的是真不错。不过为何不挂门匾？”林梓安耐心答道：“商人之户，按礼制，不合。”秦时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是，在京城还是不能太过惹眼。”闻言，林梓安转头看向秦时牧，感受到视线，秦时牧亦转头对他挑挑眉。
　　“殿下可曾用过午膳？”
　　“梓安可是要邀请我？”
　　“殿下莫要嫌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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