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问酒家何处有（重生）》福fufu

1、前尘（修） 笑你错把豺

　　已至年末，万里烟波被凛冽冬寒悄然冰冻，山川草木也无声染上焦黄枯色，衬得山河萧瑟，如迟暮将死，笼着沉沉朽气。

　　这样冷的天气让本就黯然的大狱愈发阴冷，冻得姜忘忧骨头里都泅着一股寒意。

　　姜忘忧拢了拢自己单薄的囚衣，并未抬眼：“所以，你们是想让我直接认罪？”

　　对面面容姣好的女人嫣然一笑，将纸张推到她面前：“姜姑娘想的明白就好，你早些签下认罪书，我们也好早些给你父亲找大夫——听闻你入狱那天，他为了你来回奔走淋了一夜的雨，后面便接连烧了许多天，若是再拖上几日，只怕是……”

　　说到这里，她一副默默垂泪的模样，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替她们父女感到担忧。

　　可姜忘忧心里清楚，梁忆芸这佛口蛇心的女人，不过是在拿她父亲的性命要挟她，让她这无辜之人心甘情愿地替他们顶罪。

　　签字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绝无可能。

　　可若她不签，她父亲的性命……

　　姜忘忧心下正游移不定，视线却忽然瞥见梁忆芸发髻中插着的金簪，顿时犹如晴天霹雳。

　　那金簪！

　　“我父亲怎么了？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姜忘忧几乎是瞬间捉住梁忆芸的衣领，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质问，“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梁忆芸眼神中有些许的慌乱，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漏了馅：“你胡说些什么？你父亲？他好好地在家养病啊——”

　　“梁忆芸，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姜忘忧痛得心头仿佛在滴血，忍着泪水，声音颤抖道，“你头上的金簪是我父母的定情之物，若不是我父亲出了事，这金簪绝无可能沦落到你手中！”

　　说到这里，姜忘忧进一步抓紧了梁忆芸的衣领，苦苦追问：“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梁忆芸被姜忘忧遍布红丝的双眸吓得心惊胆战，与此同时，她的领口处越收越紧，让她快要透不过气，她只能挣扎着将发髻上的金簪摘下，扔到远处。

　　看见金簪的姜忘忧，立即弃了梁忆芸去捡。

　　终于得以喘息的梁忆芸撑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指着姜忘忧的鼻尖咒骂道：“真是个疯子！”

　　姜忘忧没有理她。因为牢房素来无人打扫，墙角落了一堆灰，金簪落进这堆灰里，沾了大片的灰尘。

　　姜忘忧用袖子去擦，擦了好久也没能擦干净，那些灰尘死死地留在金簪的镂空里，像一块扎眼的黑渍。

　　她将金簪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梁忆芸终于顺过气来，冲姜忘忧喊道：“喂——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吗？”

　　姜忘忧抬头看她。

　　梁忆芸见姜忘忧终于有了反应，不自觉扬起了唇角，眉眼中带着隐隐的愉悦，像是在欣赏姜忘忧的痛苦。

　　“你父亲确实死了，但跟我可没一点关系，他淋雨发热后又染上了肺炎，没钱治病没几天便死了。至于那金簪，是因为他临死前还惦念着你的案情，将最后的财物送给闻道哥哥，求他看在婚约的份上救救你……”

　　说到婚约这个词的时候，梁忆芸眼神中闪过明显的厌恶，顿时没了说下去的兴致：“反正你仇杀我夫君的证据确凿，怎么也翻不了案了，你不如早点签了认罪书，我还能全一全你们的父女之情，给你父亲寻块好坟地。”

　　姜忘忧冷笑一声：“认罪？这里除了你我又无旁人，你何须装模作样！你夫君怎么死的，我杀人的证据怎么来的，真正该认罪伏法是谁，你我心中都有数——”

　　姜忘忧说话声量可不小，梁忆芸心中有鬼，连忙上来捂她的嘴，姜忘忧侧身一转，扭头躲开。

　　她大声痛陈周梁二人的桩桩罪状，将他们二人的丑陋嘴脸公布于世：“周闻道，利用婚约骗走我家酒方后泄露外人，可谓不仁不义！已同我有婚约还同你这有夫之妇苟合，可谓寡廉鲜耻！情杀你夫君后反倒栽赃于我，可谓罪大恶极！”

　　“既已栽赃我让我替他认罪服死，他为何今日不敢来见我？是怕我死后日日悬于他床梁上害得他不得安生，还是怕我阴魂不散夜夜潜入他梦中吓得他不敢入睡？！”

　　姜忘忧用一双布满了血丝的愤恨双眸瞪着梁忆芸，好似透过她看到了那藏头露尾的混账：“呸！懦夫！”

　　梁忆芸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就像是心头有怒火在熊熊燃烧，再维持不住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你知道的倒是多。”

　　“是他告诉你的？你们感情倒是深厚。”梁忆芸一步步地走到姜忘忧身前，看着姜忘忧的眼神残酷如霜，就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所以你死到临头都想见他一面。”

　　姜忘忧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嗤笑一声道：“哦——你妒忌？”

　　梁忆芸一把拎起姜忘忧的衣领，同她近距离对视着：“你笑什么！”

　　姜忘忧见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沾了血的唇角咧开一个讥诮的弧度，显得面容如鬼魅般艳丽：“笑你错把豺狼当良配，别人避之不及的，你却上赶着当做宝！”

　　“你真当周闻道是什么好郎君？”姜忘忧的目光不躲不避，死死地盯着她，好似盯着自己的猎物，“我和父亲对他可谓仁至义尽，他尚且能反戈一击，现下你已再无利用价值，又知道他那么多秘辛，你当真相信他不会卸磨杀驴？”

　　梁忆芸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移，但不过片刻，她还是掐上了姜忘忧的面颊，眼底是淬了毒的狠厉：“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姜忘忧毫不退让，出口字字皆是戳心之语：“若他真喜欢你，就不会拱手将你让与那年纪比你爹还大的老男人！若他真喜欢你，就不会在你嫁人后还同你藕断丝连犯下大错！若他真喜欢你，就不会让你惴惴不安，如履薄冰，还要偷偷杀我灭口来讨他欢心——”

　　“你！”梁忆芸怒火中烧，抬手想要扇姜忘忧一巴掌，却被姜忘忧一把捉住手腕。

　　“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她看着梁忆芸，挑衅似的狠狠一口咬在梁忆芸的虎口，仿佛要生生在梁忆芸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嘶！”梁忆芸吃痛挣扎了半天，都使出吃奶的劲了才终于挣开来，看着自己虎口鲜红的血印，她尖着嗓子大叫道，“你怎么敢！”

　　此刻的梁忆芸终于气愤到了极点，她赤红着眼睛猛地一把扑过来，扯着姜忘忧的头发想要压制住姜忘忧。

　　感到危机的姜忘忧连忙忍痛挣扎起来，可镣铐实在太碍事，即便她头皮都要被扯掉了，她也没能挣开，反而将袖中的金簪甩了出去。

　　梁忆芸见她行动不便，干脆咬牙一脚将她绊倒，姜忘忧直接整个人仰面砸在了地上，后脑勺在石砖上狠狠一磕，顿时眼冒金星眩晕起来。

　　趁姜忘忧痛呼之际，梁忆芸细长的手指一下掐紧了姜忘忧的双颊，让她被迫张开了嘴。

　　姜忘忧只觉得有冰冷的液体灌进她嘴里，那液体顺着喉管流进她胃里之后，她的胃便仿佛被灼烧一般剧痛起来，痛感甚至在逐渐向她的五脏肺腑蔓延，疼得她瞬间出了冷汗。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来了，梁忆芸动作一顿，果断扯过姜忘忧的手在认罪书上按下了手印，然后起身想跑。

　　“不许跑——”上一刻还在疯狂咳嗽的姜忘忧挣扎起身，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腕。

　　连续抽了几次脚都抽不出来，梁忆芸恼怒地皱起眉来，她看了一眼牢房外面，见外面人影越来越近，心里越发焦急：“啧……”

　　她索性捡起地上的发簪，冲姜忘忧眼睛直直扎去，姜忘忧不受控制地抬手想挡。就在姜忘忧松手的这一瞬间，梁忆芸狠狠地冲姜忘忧踹了一脚，姜忘忧直接被踹到了墙上剧烈一撞，她的五脏肺腑都仿佛被撞得移了位。

　　这时姜忘忧浑身上下已经痛得不成样子了，却还是想强行提起一口气去抓梁忆芸，可身体此时忽然涌上一股剧痛，像是将她身上的每一处筋肉都搅碎，痛得她只想在地上打滚。

　　再抬头时，梁忆芸已彻底不见人影。

　　远处传来几声惊呼，模糊的视线中，有人转身跑走，有人则向姜忘忧直直跑来，将在地上疼得没有了力气的姜忘忧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清朗得好似石上翻流的泠泠溪水，又急切又心疼：“姜姑娘，你怎么样？”

　　这声音……是住她隔壁牢房的陆晏之，他们二人志趣相投，早已引为知交。

　　被陆晏之扶起来靠在他怀中，姜忘忧竭力开口，每说一个字，她的肺腑都会疯狂绞痛，疼得她头皮发麻：“梁……虎口……牙印……”

　　“你在犯人虎口留下了牙印，只需比对你的牙齿和牙印，便能确定犯人？”陆晏之聪明过人，只需几个词，便知姜忘忧心中所想。

　　姜忘忧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感觉浑身的气力犹如尘烟一般缕缕飘散，她费劲全力也只能发出轻飘飘的气声：“我父亲、去了……”

　　说这话时，她伤心至极，肝肠寸断，眼角滚下一滴滚烫的泪，顺着她的两颊往下流淌，缓缓拖出一道细长的泪痕。

　　陆晏之深知她们父女二人感情有多好，听见这噩耗便立时怔愣了片刻：“我会替他处理后事的。”

　　他的声音逐渐有些听不清，剩下的话好似飘在风里：“狱卒已去寻太夫了，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得救了……”

　　此时姜忘忧的视线已经全然涣散，面前尽是朦胧一片，连他的眉宇都看不真切。

　　视野慢慢地，慢慢地变暗，她隐约感觉到死亡已经近在咫尺，她坚持不到大夫来了。

　　好不甘心。

　　虽然她以命相搏成功激怒梁忆芸拖她下水，可依照周闻道的狡猾，只会将一切责任推卸到梁忆芸头上，将他自己摘个干净。

　　单单梁忆芸一条人命，能赔她姜家十年家业，赔她父亲和她两条性命吗？

　　倘若上天真的有眼，便该叫好人得偿所愿，前途似锦，福泰安康顺遂一生，而恶人自食其果，罪有应得，下十八层地狱受业火灼烧！

　　而不是她和父亲一生行善积德，最后却不得好死，而周闻道这种恩将仇报寡廉鲜耻的奸恶小人，却能花她姜家的钱，住她姜家的宅子，踩着她父女二人的尸体青云直上？！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好不甘心！

　　心中有滚烫的血水在汩汩翻涌，有嘶哑的声音在忿忿诅咒。

　　千百种恨与临死的不甘交错缠织，犹如潮水将她仅有的意识全部吞噬淹没，彻底隐入那漆黑的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