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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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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教宫娥学打球,玉鞍初跨柳腰柔。
上棚知是官家认,遍遍长赢第一筹。
——《宫词》花蕊夫人(五代﹒蜀)
唐时民风豪放,社会各个阶层皆喜爱游艺玩乐,其中又以马球为盛。更莫说宫禁中,这样的游戏十分流行。
入秋后,接连下过几好场雨。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凉,让人心中不免也萧索起来。
好容易得了个爽朗的天。
“春妈妈,集宫娥到东内苑的马球场去。”太平眼见得今天天晴,用过午膳便吩咐春道。
“公主是要打马球么?上次太子遣人来报,说如果公主想玩马球,就叫上太子的人一块玩。”春一面帮太平整理衣饰,一面提醒道。
“也罢,贤哥哥就想带着那帮太监侍卫玩。去知会一声,半个时辰之后,在马球场碰头。”太平一皱眉,有些不悦。
正说着,宫娥便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健硕马儿过来。
太平接过宫女递来的马鞭,还没等踏脚垫放好,便立刻翻身上马,一扬马鞭便要走。
“公主去哪啊?”春呼道。
“我去接人。”太平头也不回,一鞭抽在马臀上,飞快地离开。
此刻,婉儿正在院内晾晒衣物。一连好几场秋雨,惹得为数不多换洗的衣服竟紧巴巴不够用起来。
突然,院外一阵马蹄声。
待婉儿要看个究竟,一股乌黑的旋风就冲到眼前。
来人身手矫健,即刻从马鞍上翻下来,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婉儿!”太平热烈地唤着。
婉儿心中一动,才打量太平。今时的她与往日却有些不同。她身穿一件五彩刻丝藏青左衽袍,窄袖短身,却是胡人打扮。头戴黑纱幞头,面颊如玉,隐隐的一股子贵气,此刻也被满心的欢喜掩盖。原来太平快有自己高了。
“什么事?”婉儿停下手中的活计,微笑问道。
“跟我去打马球吧!”太平上前两步,拉住婉儿的手。
“马球?”婉儿摇摇头,“我连骑马都不会,还怎么打马球?”
“不会我可以教你啊!”太平嬉皮笑脸地说道,“走!”言语间,不由分说去拉婉儿。
“我还有活儿没干完……”婉儿只觉得身子一轻,耳边的风声突然大起来,下意识闭上眼。才得睁开,发现自己已稳稳当当坐在马鞍上,而太平就贴在她身后坐着。
“你……”婉儿欲要嗔怪,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心中涌过一阵暗流。
“掖庭宫管事,剩下的你来干吧!”太平大呼一声。
身后一个老嬷嬷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
“遵命!”
太平驾着马从大兴宫宣武门出来,穿过西内苑,绕着大明宫跑了半圈,这才进东内苑。甫一入场,十个男装打扮的宫娥骑着高头大马整齐列队,每人手中均握着一根马球杆,精神昂扬。
“好!”太平暗赞一声。
这十个女子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组成的禁宫女子马球队,经过几年训练,已经娴熟掌握马球技巧,更加勇气十足,毫不逊色于太平几个哥哥的马球队。
“哟!公主今儿又要训练一个女子马球队员么?”球场那头一个男子,面白无须,领着另一队马球员,阴阳怪调地说道。
太平一皱眉。
这人就是赵道生,太子贤身边的太监,很得太子宠爱。旁人都知这赵道生为人狭隘,又多心机。太平不明白贤哥哥把他留在身边干嘛。可宫中流言广传,说赵道生与太子有私,似乎,不是假的。
太平驾马到场边,与婉儿双双下来。她拉着马缰,对赵道生说道:“我有这一队,足以应付你这种人!”
赵道生面色突然变得难看。
“能不能应付,比了再说!”
话音未落,赵道生将鹿皮缝制的球突然扔到场中,太平这边宫女还未来得及动作,那早有预谋的贤太子侍卫便立刻接到球,一击飞传,便将球送入太平队员的网中。
“该死!”太平暗骂道。
赵道生面露得色,笑着说:“看,一比便知!”
这边宫女才回过神,立刻加入场中厮杀。
两队队员本是精心挑选,又是同一教练教出,球技纯熟不相上下,刚开始势均力敌,场中喊杀声雷动,煞是激烈。
可女子体力本不如男子,虽多加训练强身健体,却还是要输那太子贤的侍卫一截。太平看得着急,又恨赵道生一旁冷嘲热讽。
眼看得落后,又快要结束。太平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上马,飞驰到场内从一宫女背后掠过,一把抢过她的马球杆,抛下一句:“你下场去!”
“太平!”婉儿眼见混乱的马球场,一颗心不由要跳出腔子。
正巧球传到太平手下,太平大喜,策马如风回电激。突然。一人一马拦在跟前,太平大喝一声,右臂发力,将辔头往右猛地一拉,马儿吃惊,竟是要前踢立起。嗖一声,一根马球杆从背后挥过来,咫尺间似要将太平拦腰挡下。
不好!
婉儿蓦地一惊。
哪知太平早已听音辨位,闪电般向马背上一贴,堪堪避过。虽是惊险,却不得不叫人佩服太平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之后竟是所向无前,一举将球送入对方网兜。
“好!”宫女们都欢呼起来,整个球场掌声雷动。婉儿这时才发现自己握着一手冷汗。
正好,时间刚到,堪堪平手。
“不玩了!”太平心中有气。这一仗虽没输,却如此艰难。本想自己带婉儿玩玩,偏偏这赵道生来捣乱。平日还有贤哥哥管束着,这次贤哥哥不在,赵道生就如此猖獗,真让人扫兴。
说完,太平将马球杆一扔,拉上婉儿策马狂奔。
婉儿刚刚目睹太平那样惊险的行为,这会子又在飞奔,心就一直吊着没放下来。
太平打马出城,抿住唇一句话不说。
渐渐的,婉儿却生出另外心思。十三年来,她从未体会过这样乘着风飞驰的感觉。道旁的景物急速退却,耳畔风声呼啸,只有身后这个人的怀抱,驱走秋日的阴寒,是那样暖融融叫人眷恋。
终于,太平放缓速度。
“别生气了。”婉儿柔声劝慰道。
太平刚才早已气消,驾着马走到河边,两人就这样静静看着夕阳余晖将大唐的万里江山染成橙色,晚风抚着两人的发丝,在身后根根纠缠。
“没气。”太平低声道。
“那好!”婉儿突然正色,“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么?!马蹄不长眼,你要是撞了伤了怎么办!”
太平一怔。
这样的婉儿是她从未见过的。她说这样的话,是在担心自己么?
“那些侍卫不敢真拦我。”太平低声解释道。
这回轮到婉儿怔住。原来太平早就明白这些,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
两人复又沉默。
太平突然拉住婉儿的手,关切道:“冷么?”眼见秋凉,她还穿这么少。果然,指尖冰凉浸骨。
太平的手掌是温暖的,裹着婉儿的指尖。
婉儿突然羞赧起来:“太平,这样亲密不好……”语丝呢喃,却是口不对心。
“什么?”太平一扬眉角,毫不在意地说道:“你我亲如姊妹,就算同桌吃饭同塌而眠都不算什么,这样有何不好!”
话是一气呵成,足见说话者多么笃定明白。
你我亲如姊妹。
在你心里,只把我当姐姐看待么?!
只这一句,瞬间将婉儿的心打入寒冷冰窖,即使这个怀抱再暖,如何能抵挡住内心的严寒。
也好,这样才是最好。
婉儿酸涩地想到,却再无法佯装欢颜,冷冷道:“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态度突然转变,让太平摸不着头脑,只得乖乖送婉儿回掖庭宫。
待婉儿回到掖庭宫,发现母亲郑氏坐在塌边,一言不发,面色十分阴沉。
“娘?”婉儿问道。
“那是太平公主吧。”郑氏长叹一声,“婉儿,别忘了你姓上官……”
婉儿低低应一声,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