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开阳姐

5、二伯的婚事有了进展

　　家里的中堂左边摆着祖先的祭坛，右边是佛牌。每当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的时候，奶奶会去询问佛爷。六月里的一个星期天，奶奶在佛前询问伯父的婚事。二伯的婚事如果能解决，爷爷奶奶的不安可能会结束，因为二伯是学地质勘探的，未来的工作大概率会一直在野外，据大伯说这个工种很难找媳妇，尽管二伯本身非常优秀。他及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爷爷奶奶，奶奶因此每天活在担忧里。她在佛前拿着佛陀念叨，我孩子的媳妇今年能出来吗？如果能出来就向左转，如果不能出来就向右转。
　　几个姑姑姑父正在院子里跟爷爷谈话，爸爸笑声爽朗地冲进家们，让大家瞧他打的野鸡和野兔。奶奶磕完头走出屋子说：“以后打不得。”爸爸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姑姑姑父们已经准备烧水，炒野鸡野兔肉吃了。我有三个姑姑，自然也有三个姑父，他们特别尊敬爷爷奶奶，也能和爸爸他们三兄弟完成一片。这里面多多少少有爷爷奶奶智慧的加持，整个家里团结和气。
　　饭桌上奶奶说今年二伯的婚事和工作应该能定下来。家里人也七嘴八舌的说着婚礼的细节，言语间都是对二伯父的关心。“到时候婚礼一定要办的隆重一点儿，”这是大姑父的声音。“是啊！咱们老二是大学生，咱们家里亲戚也多，婚礼的排面一定要大。”大姑也附和道。二姑端来一大盘冒着热气和香味的野鸡肉，招呼在厨房端野兔肉的母亲和小姑快点儿来吃。爷爷品着红色的熬茶，慢条斯理的说，老二的婚事我们都要上点心。然后，他从中山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兔子肉。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动筷子。大家吃着饭，聊着家常，其乐融融。
　　一个月后大家这才知道，二伯父有女朋友了。她和二伯一样是知识分子，非常的优秀，在镇上的卫生院上班。爷爷自从知道后每天乐呵呵的，而奶奶又开始操心婚礼的事情。在家里大事都是爷爷负责，琐事都是奶奶负责，他们俩配合的也非常好。一个星期六的中午，二伯回家了，一家人都非常的开心兴奋，大家都想知道他未婚妻的事情，比如长什么样？家是哪儿的？但是二伯没有透露太多。星期天，他和爷爷奶奶去县城买礼品说是要去拜访女方父母。爷爷跑遍了所有的街道，买了名贵的酒。爸爸和妈妈去大伯家帮忙了，大伯家也在收拾新房子，而我和小伙伴们去山上玩了。
　　“小朋友，这儿哪有水？”那是一个气质不凡的男人，平头，略微胖一点。他带着茶色的眼镜，脖子上套着一架相机，悄无声息的站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都被吓了一跳。许是我们玩游戏玩的太投入了，一点儿没注意到他。在附近的村子我们都没见到过那样的人，感觉他和我们所见过的人不同。于是我们扭头就跑，可是意识到他在找水肯定很口渴我又转身跑回去了。
　　他说：“你们跑什么呀？我又不是大灰狼？”我在心里不禁想，你是大灰狼我也不怕，每年初一十五爷爷都会祈求神佛保佑我呢！我神气活现的说：“走，我带你去喝水。”那个人四处打量，可是村庄很小。估计太渴了，他逼我快走。“你是哪儿来的？”我问，李维晨和蓝羽跟在我身后嘻嘻的笑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人回答道。“有我们村和县城那么远吗？”我又问。“那当然比你们村和县城远好几千倍。”比我们村到县城还远，那到底有多远啊？我边走边想。有没有一天我也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很远很远还要远好远。然后又回来。事实证明许多年后我真的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记得那个叔叔问我在想什么，大汗淋漓的我转过头朝他笑笑继续往前走。夕阳的余晖朝我的脸射过来，我感觉脸上暖暖的。那个叔叔问我们有没有上学，上几年级了。我们认真的回答他，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们说不出的神采。
　　“爷爷，我去东山看落日了！”过了一会儿我又喊：“我遇见一个叔叔他口渴我带他回来喝水！”爷爷从羊棚出来拍拍身上的草，笑眯眯的看着我们。我的家里人对那个远方来的叔叔很是热情，爷爷杀了鸡款待他，夜里又和他寒暄至深夜。我坐在桌前边翻书边听他们讲话，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清，也深深的打动了我。他讲：“如果你们认为地球在下，星空在上就犯了和古人一样的错误。”幼时的我时常仰望星空思索那里到底有什么，可那天他的话让我脑子里一片纠结，星空不就在上面吗？地球不就在下面吗？他的声音响亮，而我波澜不惊的神色下一颗心早已波涛汹涌。
　　乡村夏天的夜晚可以看到漫天的繁星，我躺在一棵倒下的大树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内心早已骚动。微凉的风阵阵吹来，一下一下的从我脸上掠过去，我觉得舒服极了。轻轻闭上了眼睛，于是我感觉我在一个蓝色的空间里徜徉，远处有微弱的白光，我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朝着亮光移动，一点点一点点的向前移动着。于浩跑过来摇着我的手叫我回去睡觉，他肯定以为我睡着了。我起身把他抱到大树上，指着漫天的繁星问他那里美不美。他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明亮的眸子和天上的繁星一样明亮清澈。我们相依而坐，我给他唱美丽的童谣，他拍着小手嘻嘻哈哈的笑，晃动着小小的脑袋，看起来天真可爱。
　　爷爷喊：“霙儿，浩浩睡觉了。”声音穿过大大的院子漂浮在空气里传到了我们耳朵里，不得不说爷爷的呼唤除了温暖的如同会隔绝全世界的寒冷和悲伤。当然那时候我还没有经历过寒冷没有经历过悲伤，那时候是我的人生如同盛开的白色花朵，单纯而美好。
　　我贪玩，调皮，爱幻想，常常一头乱发，根本不知道我以后的人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走向。
　　那个叔叔姓王，我们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可是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在金黄色的油菜花地里我不知疲倦的奔跑，头发上粘满了嫩黄的柔软花瓣，王叔叔跟在身后不停的按动快门。当时相机在我们那个遥远闭塞的地方还很少见到，我的几个小伙伴因此对它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我们走累了就一起坐在村口的一块大石头上休息，他给我们讲照相机的原理，我们听不懂还问了一些无厘头的问题。我们问他家里有没有小孩，他回答说有一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小男孩。我们又问他，他怎么不带他来，王叔叔喝了一大口水随即淡淡一笑并没有再和我们纠缠那么琐碎的问题。他一张一张的检查他的照片，并拿出挎包里的笔记本和钢笔记录一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我们问他在记录什么，他并不理睬我们。我们只好自顾自的玩了，几个人跑到草地上摘小花，跑到丛林里找小溪找好看的石头。跑累了，坐在大树下休息，那时候快乐来的异常容易。
　　“叔叔，那你拍的照片你走的时候能不能送我们几张啊？”我说，“我真的好想要哦！”
　　王叔叔把相机装在包里，腾出一只手牵着我走在傍晚的乡村小路上。远处的山峰被夕阳染上了金色光辉，一群小鸟腾空飞起，干农活的村里人都拿着农具往家走。蓝羽妈妈从兜里拿出摘的野山莓分给了我们几个小孩，我舍不得吃全给了王叔叔。“叔叔，我把最喜欢的东西拿给你分享了，所以你走的时候一定要把照片给我们。”王叔叔整个人被我们天真的样子给逗乐了。“那我不给你照片，怎么办呢？”他话一说出口，我就生气了坐在路边怎么也不走了。我的两个小伙伴是我最忠诚的朋友，他们一本正经的让王叔叔答应走的时候把照片给我并且要向我道歉。王叔叔被整的哭笑不得，最后勉强答应了在我们看来很合情合理的要求。
　　可我还是不相信他，常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跟着他。他不但不烦还会给我讲故事，给我教儿歌。我们相处久了居然也就有了深厚的感情，我给他讲我的二伯父和那一箱子的书。他郑重的说：“于霙，你这么小就爱看书，长大了一定会有大出息。”我被他眼睛里一种笃定的光芒震慑住了，整个人楞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他哈哈一笑把我抱在了肩上。一连几天我都跟他腻在一起，有一次我贪玩掉到了河里。他奋不顾身的跳下河把我抱上了岸，夕阳照在大河上，照在他英俊的脸庞上。那天我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叔叔，你好帅哦！要是我再长大几岁我想嫁给你。”他被我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事后我也为我自己的话羞愧的好几天不敢同他讲话。
　　“霙儿去叫你王叔叔过来吃饭。”爷爷笑眯眯的喊道。我不好意思的说：“爷爷，你去叫他好不好？你去叫他。”爷爷说：“你不是最喜欢你王叔叔了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愿意去喊他过来吃饭了？”我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了。这时候王叔叔走过来，伸出手来牵我，他的淡定和从容不迫让我心里的顾虑一点点消释了。我抬了小板凳坐在爷爷旁边，王叔叔自然是被安排在了沙发上。我的爷爷对王叔叔可是喜爱有加，样样以王叔叔为先。
　　“来尝尝我们的青稞酒。”爷爷拿着酒杯递给了王叔叔。只见王叔叔挺挺身子，耸耸肩膀，拿起了小酒杯。
　　“嗯，这个酒有一股浓浓的清香。”王叔叔说：“入口后软绵绵的。”爷爷抬手示意妈妈把柜子上那一整瓶的酒拿过来，就这样那一晚爷爷和王叔叔都喝了一些酒，而我居然不知道那晚是在给王叔叔践行。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那个叔叔。人的一生或许总会遇见很多陌生的人，他们像人生行程上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有一天在梦里见到了王叔叔，蓝天白云和那一望无际的绿色草滩的衬托中他拿着相机向我走来。微风吹起了地上的蒲公英。他对我说：“霙儿，来给你拍张照片。”天空一只大鸟低低的掠过，小伙伴远远的地站在远处采蘑菇。醒来后窗外黑乎乎的，我想着我长大了一定要去远方看看王叔叔说的大大的世界。
　　我时常难过，哭泣，但并没有过真正的悲伤。或许那个年纪，就是如此，单纯，美好。一切才刚刚开始，它是那般的透亮，那般的充满希望。像即将含苞待放的春天的花朵，只要浇灌雨露就足够不让任何人失望。虽然我们还是会在田野里贪玩的奔跑，虽然我们还是会为了游戏忘了吃饭的时间，但是我们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梦想。
　　我的梦想就是远方，当我把这句话告诉家里人的时候，他们都笑了。二伯父当年的梦想也是远方吗？他也去过很远的地方。爷爷笑着打趣：“尿布还没干，还想离开家。”
　　伯父的婚礼定于年底举行，知道了婚礼的具体日期，爷爷奶奶心里也没有那么慌了，二伯工作的事情听说也落实了。奶奶做任何事情都喜欢提前准备，虽然半年的时间足够她好好准备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依然心事重重，因为大伯说过二伯的工作以后在野外居多，而未来二伯母的工作是很稳定的，这种落差让她心里依然七上八下的。但是在外人面前她还是会自豪的说二伯年底要结婚了，二伯的工作特别好，未来的对象也非常优秀。这是奶奶身上最大的优点，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大多都是正面的和积极向上的。
　　“嘴巴是最好的风水。”这句话的含义是我二十年以后才理解的，不仅是这句话，奶奶的很多见解都是能带给我很多的启发。“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心胸这个东西的，心胸宽广儿女的路就宽，家里就会越来越兴旺。心眼要是小，那家也旺不起来。”“便宜是害，吹亏是福。”在我心里，这几句话给了我很高的起点，在我未来的成长路上这几句话给我的启发胜于书本上的很多知识。
　　“你奶奶要是有点儿文化和知识那不得了。”这是妈妈对奶奶的评价。这句话的意义我当时只是能听懂，但是许多年后表妹高考没考好，二姑父让她补习，她当时说什么也不同意，二姑父劝说她，表妹说谁再说补习的事，她就去跳楼。那几天表妹心情不好，来我们家玩，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画画。奶奶把她叫到身边，三言两语表妹就放下画笔回家去准备补习的事情了。奶奶真的是个神人！我给很多人说过这句话，她和爷爷是整个家里的定海神针。
　　奶奶生于1935年8月，她经历了新旧社会的更替变迁，阅尽世间沧桑，饱经风霜磨难，含辛茹苦，养育了爸爸兄弟姊妹六人。她出生于地主家庭，她的父亲有过两个妻子，所以她有很多兄弟姐妹。14岁她嫁给了同样是地主家庭出生却三岁丧母，七岁丧父的爷爷。爷爷的爷爷是村里德高望重的大地主，奶奶嫁进门后和爷爷感情很好，她不仅非常聪慧还非常孝敬长辈，很得家里长辈的信任。
　　但这样的她依然有自己的烦心事，而这些烦心事来自于她的孩子们。小时候我和爷爷奶奶睡在北屋中堂左边房间的大炕上，中堂右边的小房间是二伯的，爸爸和妈妈和弟弟住在二伯房间旁边的屋子里。有一天半夜我从梦中醒来，发现奶奶在炕上翻来复去合不上眼。我也没睡着，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回答说：“哎！心里颇烦着！”她没再说下去，但我确定她也没睡着，可是清晨起来她总是精神饱满的。她拿着扫把在院子里扫来扫去，一边絮絮叨叨的喊我起床，我不起来她就大声呵斥我。我起来藏到到爸妈的屋子继续偷睡，她发现后伸出长长的舌头吃惊的说：“哎吆！”每当这时我都会不好意思的起床穿衣服，她扫完院子后又会把桌子擦的锃亮，并在中堂的柜子摆上两瓶鲜花。花都是从院子里的花园里剪下来的，有时候是香味扑鼻的紫丁香花，有时候是颜色艳丽的刺玫花，有时候是雍容华贵的牡丹芍药花。
　　吃早饭时，妈妈责备我说，你怎么经常在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妈妈坐在厨房犄角里的凳子上，穿着浅绿色的棉布衬衣，衬衫领子上有一颗特别漂亮的钮扣。他的身边站着端着碗吃饭的爸爸。我和爷爷奶奶坐在矮矮花园墙上各自端着碗筷吃着妈妈炒的香喷喷的土豆丝津津有味的吃着，小时候我们喜欢在院子里随意坐着吃饭，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脸上。妈妈责备我的时候，爷爷奶奶一声不啃，妈妈教育我的时候爷爷奶奶从不插嘴，但事后会在私底下告诉我要做个贵重的女孩，不要给别人说自己的机会，要早睡早起，每天要精神满满的。
　　二伯找到工作后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两只公鸡要给爷爷奶奶补补身体，爷爷拿出一块铜钱来，让奶奶找来一块白布条，从即将寿终正寝的公鸡身上拔了几根漂亮的鸡毛给我做了个毽子。那一天二伯回来后精神抖擞，他打开那只塞满了不知什么东西的皮包，从中掏出一大包喜之郎果冻。他把几个颜色可爱的果冻递给了我和蓝羽，我打开果冻放到嘴巴里，甜甜的水果味和满口的Q弹感让我充满了幸福感。
　　在我的记忆里，二伯气质清贵。据爸爸说他的确智商很高，当年以全县第二的成绩考到了南京读书。毕业后回到了家乡，他分析事情头头是道，家人都很尊敬他，感觉他有神奇的本领，年底他就要结婚了，我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二伯要结婚家里人都很高兴。院子里的苹果树也结了很多青色的苹果，在高原上长不出个头很大的果子。这种小果子也很好吃，酸中带点儿甜味，放在衣柜里衣服都会散发出特别的苹果清香。爷爷奶奶放出消息二伯回来了，家里的苹果也可以摘了，姑姑们带着表姐表妹们纷纷来娘家摘果子和探望爷爷奶奶了，大伯和堂哥堂姐也来了，初秋的季节家里特别热闹。那天下午，爷爷奶奶穿着布褂子，站在孩子们之间，她的神情舒展，目光明澈。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觉得那些画面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