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春茶煮水

59、计谋

　　蛮祀宗举行例会的房间并不隐蔽，稍稍花点功夫，两人便来到了窗户的一侧，偷偷打开了一条缝。

　　或许是为了防止外人偷听，蛮祀宗的人在屋内打了一道结界，只是这结界却奈何不了周翊同杭谨庭二人，在片刻的努力之后，屋内的对话依旧娓娓传来。

　　“马杏闻呢？”环视室内，马欢问道。

　　“还能干嘛？睡觉呗。”有人没好气道，“他从来都不务正业，哪次来参加例会就不正常了。”

　　“宗主为什么要将那两人带回来！”看不清脸，周翊和杭谨庭只能辨别出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蛮祀宗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插手了？”

　　马欢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他说：“舅舅的事情蹊跷，杭谨庭身为守纪派的组长，过来调查一下怎么了？那照你们看来，这里是不是也轮不到我这个宗主来说话？”

　　“他们特赦办的人就是些软柿子！”那人与马欢争执不下，“我们宗内的事情就该自己解决，指望外人做什么！”

　　“说到底不过一个内外的问题。”马欢冷笑一声，“谁又能保证我们蛮祀宗内又都是一条心呢？”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大家少安毋躁。”周翊和杭谨庭分辨出这是马恩在说话：“照宗主的意思是说，马道名的事情，我们蛮祀宗之人也插手了？”

　　“指不定。”

　　此话一出，众人一阵轩然。

　　马欢环视着四周，吃惊的人不少，有些许人在交头接耳，真心或者假意他却无从分辨。

　　“宗主。”马恩一收从前的漠视态度，转身对着马欢半鞠躬，“你在成都到底发现了什么？马道名金松观的那场火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我说是有人蓄意放火呢？”

　　又是一阵喧哗，马欢似乎已经习惯，他就这样坐着，单手托腮看着所有人。

　　“简直胡说！”在场有人直接拍桌跳起，丝毫不把马欢放在眼里，“你说我们蛮祀宗里有叛徒，你有什么证据？”

　　“马宗主，什么事情都讲究个有理有据。”说话的人是赵素宽，“如果平白无故说出这么一口瞎话就能糊弄住人，那这宗主的位置是不是也太好坐了些？”

　　赵素宽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眼，拿一起杯茶又放下，不时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笑。

　　对马欢不敬，赵素宽尤甚。

　　“并不是没有证据的话。”马欢勾起嘴角，“我在成都的时候和杭组长一起去店里探查过，火场的疑点太多，而且我们在现场找到了纵火的道具和一张桑网。”

　　屋内窃窃私语一片，谁都没敢站出来说话。

　　“桑网？”卢商珏惊讶道，“会不会是马道名自己私藏的？这在我们宗内都是禁术，普通人甚至都弄不到一张。况且，况且桑网对人的心智损坏极大，如果马道名一不小心走火入魔，那放火的事……”

　　指不定就是他自己干的了。

　　“普通人弄不到。”马欢反问，“那若不是普通人呢？”

　　在场所有人缄默，直到马恩开口前，都没有人打破这沉默。

　　“宗主的意思是从权威高的人先查起吗？”马恩上前一步，“既然这样，我算一个，若是宗主想要从我先开始，我也是没有意见的。”

　　说完，马恩猛咳两声，他用手帕捂住嘴，感觉肺部如火中烧。

　　“要查你们自己查。”话音刚落，赵素宽拍桌站起，声音响到连在窗外的周翊和杭谨庭都不禁为之一愣，“我清清白白凭什么要给你们查？要玩这种谁是卧底的游戏你们自己去玩，我不奉陪！”

　　语毕，赵素宽摔门而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似乎早就料到了赵素宽的反应，马欢依旧坐在原地，端着一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表情。他从椅子上站起，逐步走到房间中央，马欢的语气令人不容拒绝，一收先前和蔼的模样，他厉声说道：“并不是怀疑你们，蛮祀宗的问题从很早以前就存在了，我知道你们在场的很多人都不服我，但是一码归一码，残害族人的事情是在太丧尽天良。”

　　马欢皱着眉头的模样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他人印象中的他判若两人，他继续说：“火场的证据杭组长已经尽数交到了我手中，包括作案的工具和手法，我已经大概了解。我这次请他们回来就是协助我调查，近期我会一一找大家谈话。”

　　语毕，马欢就这样站在屋子中央，冷冷地看着所有人：“散会吧。”

　　族人离开的时候都面露难色，只有马欢和马恩久久留在屋内没有离开。结界被撤去，马恩站在门口，他站着似乎就有些吃力，但依旧努力挺直了腰板。

　　“小欢。”马恩很久没有叫过他这个名字了，“他们好歹也是你的家人，有必要做到最后吗？”

　　“恩伯。”马欢回复，“在你问之前，其实我也问过我自己，要不要走出这最后一步。”一边说着，当着马恩的面，马欢渐渐把自己的衣衫褪下，他背朝着马恩，看不见对方瞧见自己脊背时的震惊模样。

　　在马欢的脊背上有一道数尺长的刀疤，应该是新填的，还能看到没有愈合的新肉。伤口四周有血液渗出，即便做了简单的处理，依旧显得过分狰狞。

　　“这是……”

　　“昨晚我回青海之前，有人派出三组人追杀我。”穿上衣服，马欢系上纽扣，“舅舅生前也和我说过，一直被人跟踪，甚至暗杀，只是没成功而已。如果不是蛮祀宗之人，又怎么会对我们两人的行程了如指掌呢？若要一族壮大，必须先把内患给解决了，恩伯你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系好最后一颗纽扣，马欢扯了扯领子：“我不是什么仁慈之人，或许是我之前装得太过了吧，从今天起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马欢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马欢的声音不大，传到马恩的耳中却让对方久久没了动作。马恩没再接话，他退出房间的时候只是向着马欢鞠了一躬，马欢只是点头，踱步到窗口一旁，将仅存的一条小缝推大。

　　站着看了会风景，马欢也不说话，似乎在回味刚在那段对话，他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片刻之后，马欢喊道：“周老板？杭组长？”

　　见无人应答，马欢沉默了片刻，又继续道：“两位在外面吗？”

　　窗外是一片杂草地，郁郁葱葱的杂草足足有人的半腰之高，马欢低头看着它们将风变成了有形，忽然笑出了声。

　　“两位再不出来我就走了。”马欢说着伸了个懒腰，“正好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现在连八点都没到。”

　　语毕，马欢也不急着走，站在窗边又等了几分钟，他听到有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知道我们在外面？”

　　马欢看着逐渐显形的二人，解释起来：“我不知道，但是我能猜到。周老板本领高，我自然发现不了你们的气息，但是你看着草。”指了指周边杂乱的草，马欢继续说：“它们被风吹，弯到一半就下不去了，不是正好被你们挡住了吗？虽然我看不到你们，但是我猜你们肯定会来。你看，这不是被我猜对了吗？”

　　周翊和杭谨庭两人站在窗旁，侧目看着一脸得意的马欢。

　　“昨天受伤了怎么不和我们说？”忽然，杭谨庭问道。

　　“我回来之后只简单处理了一下。”马欢笑笑，“这种模样的伤口才是苦肉计的最好工具。恩伯其实并不太信任我。”

　　周翊点点头：“看得出来。”

　　“马宗主打得一手好牌。”杭谨庭称赞道，“就是不知道允许我们在这里偷听，又是你的哪一环呢？”

　　“引蛇出洞。”回答杭谨庭的并非马欢，而是周翊，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又看向马欢。

　　马欢失语，只好无奈地笑道：“你们可真是……真是叫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他的计划很简单，无非是将那纵火之人引出，然后再将他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马欢没有证据，意在引出，他回想起来，刚才那番话说完，的确有些人忽然面露难色。

　　但他还不能确定。

　　“你准备再哪里设套？”周翊问。

　　“我房间里有内室。”马欢回答，“宗里的人都知道，如果纵火之人今晚有所行动，一定会来我这行事。”

　　周翊：“为什么一定是今晚？”

　　马欢：“今天明天就是舅舅的头七了。”

　　马欢说话的时候一如既往带着微笑，但在外人看来，这却笑得有些瘆人。按照蛮祀宗的规矩，族人死后的头七，可以请宗主使用桑网进行一次引魂术，但引的并非生魂，而是死魂。

　　若是马欢真的在明日将马道名的魂引出，拿出那几件证物指证，真相便能大白。

　　所以马欢今晚必死不可。

　　马欢真是为了这个计划，把自己利用到极致了。

　　周翊叹了口气，最终摇了摇头：“那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你们算是他们计划外的一环，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想要赶你们离开。”伸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马欢轻拍两下，“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世间阴谋诡计环环相扣，我希望你们能救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