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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名浮望懒参禅机(1) “文者,以 ...

  •   “文者,以儒乱法;侠者,以武犯禁。”

      书院里,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一下一下捋着山羊胡,面无表情地举着书卷诵读,三伏天有些烈的日头晒进来,只见堂下的学子脑袋一点一点,似就要昏睡过去。

      老先生见此面露不悦,清清嗓子正要说什么,角落里,却有只小手颤颤巍巍举起来。

      “夫,夫子……可如今宗门庙观之中的那些侠者们,却并不曾以武犯禁啊?”

      循声望去,举手的是个身穿寻常布衫的童子。

      一如眼下中原大晋朝境内的绝大多数书院一样,眼前这所书院,对方圆数十里内所有到了学龄的孩童无条件开放。

      无需缴纳束脩,就连笔墨纸砚都由官府一应采买,配备齐全,只需书院主事的夫子每年按时去官府衙门上报学子人数即可。

      有官府保你读书听学,也正是因此,即使是来旁听的小童,也并不惧怕直接向夫子发问。

      小童的声音清脆,堂下的学子们也为之醒了醒神,似是对这问题颇有兴趣,当即便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见状,老先生也并不扫兴,干脆放下书卷清清嗓子道:“不错,如今大晋之内,宗门庙观无论形制或是行事,都较之从前大有不同,非但不得轻易犯禁,还需辅助官府衙门办差,每年向官府衙门述职考评,诸位可知——这是为何啊?”

      闻言,堂下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大了些。

      “我知道,是三王府!”

      “三王府剿灭了原先称霸大晋的宋氏一族,庙观门派为之震服,纷纷称臣!”

      “不对,三王还是皇子的时候,宋氏就覆灭了吧?”

      “正是因为灭了宋氏,他们才能封王呀,否则昭帝膝下皇子那么多,怎么就封了这三位做王?”

      “总之剿灭宋氏是三王大功一件,这总是没得跑的!”

      一会儿是平定宋氏有功,一会儿是收服天下门派归心,说着说着,就连什么「天上的神仙托生」这样的话也冒出来了。

      一说起这三王府,似乎从书院学子到贩夫走卒,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越传越玄乎。

      「三王」,乃当今晋昭皇帝膝下最有出息的三个皇子。

      这三位皇子才及弱冠之年便封王立府——晏明王府、定宁王府、清安王府,分别坐落于大晋朝版图不同的方位,并称为「三王府」。

      这三王府划界而治,属地之间却又来往密切,大举通商,贸易频繁。

      如今的大晋,也许有人不知道皇帝名讳,却无人不知晓三王府。

      多年来,三王代君上统管中原大晋纵横千里的国土之上近乎所有的事务,开创四境安定。

      而晋昭皇帝则安居晋都,乐享天年。

      而真正使「三王」之名跳脱出古往今来「皇子摄政监国」之陈腔滥调的,是除却寻常庶务之外,这三王府还肩负着另一项开天辟地头一遭的职责——「统管百家」。

      千百年来,大晋之内的宗门庙观奇人异士不知凡几,各个家学渊源,身怀绝技的同时为人古怪桀骜,只按心性行事。

      心情好时,便是锄奸扶弱,造福一方百姓,若心情不好,便就成了一方祸患。

      简单来说,就是谈也谈不拢,除又除不掉,惹得历代官府朝廷都颇为头疼。

      而宗门庙观之势发展至最最鼎盛的时期,便是在数十年前,有那么一支家族不断壮大,竟一步步从江湖行至庙堂,最夸张的时候,竟到了连皇帝要选谁做,都需要那家族家主点头的地步。

      这一支家族,便是方才引得学子百姓们争论不休的宋氏一族。

      传说这宋氏一族的先祖原是账房出身,后头的族人世代擅长又经济营生,本只是个寻常富贾人家,却不知道在哪一代同江湖门派结了姻亲,于是便在习武修仙一途也有了涉猎,又加之祖坟冒了火,子孙后代异常争气,这才在百年间壮大成了几十年前的那般局面,鼎盛之至,连当朝帝王也无所立足之地。

      但风水总要轮流转的,总不能万代千秋的美事都教这宋氏一族占尽了。

      许是老天爷不忍卒视,便也想着给皇族宗室一脉的肖氏祖坟添一把火。

      于是教当今晋昭皇帝也有了这么些比宋氏后人还要争气的子嗣,在十多年前横空出世。

      彰统一十九年,宋氏族人在大晋多地横死,坊间传闻是乃天道报应,邪而压正所致。

      彰统二十一年,宋氏家主遇刺身亡,其独子宋从嘉继任家主。

      彰统二十二年,宋氏后嗣凋零,末代家主宋从嘉伏诛,族老宋千淮缚灵流放。

      彰统二十八年,晏明王肖凤舒游说百家宗门庙观,缔结盟誓,昭告天下与宗门庙观结好。

      彰统三十年,三王府设立“论道大典”,遍邀天下宗门庙观亲至王府比武论道,兼之述职上报一年内宗门庙观中人辅助官府衙门办差事宜作为考评,对宗门庙观论功行赏。

      如今,距离三王府首次论道大典,已经是五年过去了。

      而那些关于宋氏一族曾如何煊赫霸道的传闻,也只是传闻了。

      ————

      浮望山下,无名镇中。

      即便是时值盛暑,街上也游人如织,熙熙攘攘赶这一月一度的集市。

      宋时瑾随手拭净沾在指尖的血渍,把刚搜刮来的符牒塞进怀里。

      进了镇子,便觉得口更渴了。

      每逢集市,小镇原本的布局行路便会被各色摊贩占满,拿着地图也寻不对位置,还难找个熟知本地情况的人问路。

      一边有些僵硬地绕开人群,宋时瑾一边深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想了想,她打定主意干脆寻个阴凉地方等着散集。

      一瞬间的功夫,只见宋时瑾身形一闪,便悄声隐入街侧一条小巷。

      身法轻快,顷刻间便消失在原地,看得近处一个小贩惊得合不上嘴。

      “我的个乖乖,仙人显灵了。”

      小贩身侧一个镇民闻言笑骂道:“你别是热花了眼,仙人显灵能叫你见着?莫不是你也要结仙缘去?”

      小贩挠挠头,憨厚一笑,也不反驳,道:“嗨,我哪有那个福气嘛,看看,这都便宜卖……”

      深巷内。

      宋时瑾的脚步顿住。

      眼前狭长巷尾,一处屋檐阴蔽下,支着一个小破摊子。

      木桌是有些朽了的,边上斜斜歪着一杆旗,写着七个大字。

      「诚聘住持大法师」

      宋时瑾眨眨眼,凑近了两步再看。

      「诚聘住持大法师」

      ……没有眼花啊。

      眼下自己身处的无名镇地方不大,可供出摊的空地不多,寻常上集的商户都是打早便占好地方摆摊,且以街口主道的位置为上佳,少有选在深巷里的。

      即便这地方是阴凉些,可实在没什么人来。

      因此,幽深巷陌中,一时间竟也找不出第二个摊贩来。

      宋时瑾的目光不由凝在那写了字的破旗上。

      好字,宋时瑾心道。

      破旗跟没骨头似的歪靠在墙角,旗上的字倒是清俊洒脱,看得出功力。

      只是内容着实莫名其妙。

      庙观宗门赶市集招伙计在而今是常有的事,不过多是招些打杂的。

      赶集招仙首,倒是新鲜。

      另一头,禹川迷迷糊糊醒来,还顾不得去擦脑门上的汗珠,睡眼惺忪间,就瞧见一黑衣女冠静立在聘旗边,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见数步之外,宋时瑾一身黑色锦衣,衬得脸色有些发白,发式是极规矩利落的马尾,用一支狼毫模样的黑玉簪子配一个精巧玉冠固定住,袖口很窄,用带子扎得紧。

      除此之外,她腰间还佩着一枚禁步,缀的是块温润宝玉,水头极好,镌刻着不知道是什么玄妙法阵,行动间宝光萦绕流转。

      看着就很贵。

      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禹川当即如是断定,他想了想,盯着宋时瑾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少侠,不——”

      “不考虑。”

      宋时瑾极快回头,淡淡道。

      笑话,谁家寺院跑到街上招住持,一看就是骗子。

      “不,不热吗?”禹川挠挠头,问出心中所想,又有些不解宋时瑾的话:“不考虑什么?”

      宋时瑾:“……”

      顺着宋时瑾有些奇怪的目光,禹川也转头望向身旁那杆旗,似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闹了个脸红,羞道:“噢,噢,你是说那个。没关系的,不考虑就……就不考虑。”

      许是也觉得不好意思,禹川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画面看着其实有些诡异,宋时瑾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利落短打布衣,健壮高大的男子低着头抠手,指头快要把衣角戳穿了。
      实在不明白他在扭捏什么,宋时瑾索性不再看那破旗,转而抱拳沉声道:“劳驾,讨碗水喝。”

      “噢,水,好嘞!水,水……”禹川一拍脑袋,连忙转头向店里喊了一声:“怀生,水囊在哪?”

      循着这声问,宋时瑾又向前走了两步,转头望进店里。

      这家客店今日明显是不开张的,四周围着帘子,即便是正午也阴沉沉凉森森的。

      店里蒙着阴凉,前头一张桌上歪靠着一道清瘦人影,脑袋上盖着一扇芭蕉遮住了眉眼,嘴里叼了根不知道什么草,一翘一翘的,一眼瞧过去还以为是哪里的小流氓。

      见那人并不打算搭理自己,禹川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宋时瑾笑笑,开口又唤了好几声。

      “……啧。”

      那人影这才动了动,懒洋洋揭下脑袋上的芭蕉叶,略直起身子。

      有些暗的荫蔽之中,宋时瑾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好漂亮的人。

      只见那被叫做怀生的男子看着年岁很轻,身形清隽,一身广袖衣袍是滑溜溜的缎子质地,没什么纹样,样式简单,却也看得出是好料子。

      宋时瑾不甚在意,又顺着衣袍往上看,便撞进了那幽幽的一双含情眼。

      眸光流转,似冷月下一泓寒潭。

      即便不望过来,也凉丝丝的勾人。

      不过……

      宋时瑾左右心下有些不舒服,凝眉再看,果真瞧见了那人眼角鼻尖两颗小痣。

      好凶的面相。

      自己从前在宗门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曾翻阅古籍,学些奇门观星的术法打发日子。

      拿从前外门师姐的话说——阵道一途无穷无尽,能在山下支个摊子做个算命师傅也是美事一桩。

      而即便是宋时瑾这半吊子看相的功夫,也能看得出来不对劲。

      面前这被叫做怀生的男子,面上两点小痣,一点克亲,一点妨友。

      位置标准得像从书上扣下来的,凶险孤独,不差分毫。

      连带着那原本很漂亮的长相,也显得阴沉沉,看得宋时瑾后背有些发麻。

      而且,还有些眼熟。

      只是宋时瑾定睛看了又看,除了感叹这面相生得规整之外,还是有些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

      算了。

      “招到人了?就要水喝。”

      纪怀生把嘴里叼着的草叶随手一扔,懒洋洋打个呵欠,还是那副提不起劲儿的死人样,讥讽道:“等着回去千淮扣你工钱罢。”

      “不是,是这位少侠讨水喝。”禹川闻言,愤愤一拍桌子:“再扣?再扣干脆我交钱当差好啦?”

      吱呀一声,本来就破得不能再破的桌子终于碎成了几片木板。

      “那敢情好呀。”

      听见桌子碎的声音,纪怀生面上浮现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正打算再说几句风凉话。

      话到嘴边,却在抬眼瞧见宋时瑾的那一瞬间,生生给顿住了。

      “你——”

      那神色很奇怪。

      似喜似嗔,有惊喜,有思虑,更透出一股痴来。

      宋时瑾从来只在戏台上话本里见过那样缠绵的眸光,像艳鬼夺人心魄的钩子,也像扯不断的饴糖丝。

      实在是……有些唐突。

      而且膈应。

      “那个,少侠。”

      禹川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木板,见纪怀生这模样,习以为常地开口解释:“怀生他……这里有点问题的,见谅哈,见谅——嘶!”

      禹川说着,抬手就要指自己的脑袋,却忘了他手上还拿着木板,当下便结结实实给了自己脑袋一板子。

      哗啦。

      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一堆木板又掉了一地,碎成了更散落的残片。

      这下子,禹川原本还算俊朗的眉眼间霎时间浮上一股与之极不相称的哀戚:“完了完了,这下彻底不能修了,不会要我赔吧?”

      看着这一地狼藉,又看看面前这两个古怪的人。

      宋时瑾额角跳了跳,不愿再纠缠,当即转身便走。

      这碗水其实也不是非喝不可。

      “慢着。”

      见宋时瑾抬脚要走,也顾不上日头毒人,纪怀生捏着蕉叶三两步追出了客店:“不是要讨水喝吗?”

      “忽然不渴了。”宋时瑾转身抱拳,有些勉强地挤出一个笑。

      “那不成,你既要了,不给不是待客的道理。”纪怀生笑道。

      胡搅蛮缠。

      宋时瑾蹙眉,神色顿时警惕起来,一边伸手,不着痕迹地探向自己腰间。

      禹川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奇闻,当下便嚷嚷起来:“待客?纪怀生你还知道这世上有待客的道……唔!”

      只是还没等禹川说完,他的嘴里就被纪怀生塞进一片地上随手拾起来的破木板。

      “唔,唔唔!”

      “有朋自远方来,来者都是客。”

      不理会一边「呸呸呸」吐着木屑的禹川,纪怀生丢开蕉叶,三两下拍掉手上的灰尘。

      看着宋时瑾有些陌生防备的目光,纪怀生也不在意,只是笑眯眯翻出水囊,从客店里左翻右翻,找出一只干净瓷碗来,倒了水递给宋时瑾。

      看着笑眯眯递水过来的纪怀生,宋时瑾有些犹豫,生平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记性来。

      罢了。

      宋时瑾想,伸手不打笑脸人。

      殷切盯着宋时瑾三两下喝光了那碗水,纪怀生嘴角的弧度愈加明显。

      “多谢。”宋时瑾双手把瓷碗递还回去,诚恳道谢。

      “不必。”纪怀生捧着碗,直直盯着宋时瑾:“付钱就成。”

      “……”

      闻言,宋时瑾喉头动了动,恨不得当下便把那碗水吐出来。

      “多、少、钱?”

      听着宋时瑾咬牙切齿的声音,纪怀生看起来愈发愉悦了,捧着碗慢悠悠道:“水嘛,不值什么的。”

      「但是——」宋时瑾心道。

      “但是——”

      下一刻,纪怀生的声音如预料一般,轻声补充道:“旁的东西,可就值些价钱了。”

      “什么旁的东西?”

      宋时瑾眯眯眼睛,再次伸手探向腰间荷包,心里盘算着,若是纪怀生狮子大开口,自己直接动手的话,闹到衙门能占几分理。

      而另一头,禹川看清了宋时瑾的动作,他有些惊恐地看着浑然不觉的纪怀生,想要出声提醒却又被宋时瑾瞪了一眼,生生止住。

      “这水是我倒的。”纪怀生把瓷碗收好,笑出一口白牙。

      “就这样?”

      “就这样。”

      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纪怀生许是瞧出了宋时瑾的怒意,又开口道:“少侠且慢。”

      “在下不才,是这无名镇后浮望仙山上一座禅院的座元,也算半个宗庙仙首,我倒的水,不是人人都有福气消受的。”

      闻言,宋时瑾止住手上的动作。

      “我从没听说过浮望仙山,还有甚么禅院。”

      “少侠没听过的宗门庙观海了去了,大晋仙派众多,难道个个都要知道?那也累死人了。”

      “你待怎的?”懒得再听下去,宋时瑾摆摆手:“多少钱?”

      “好说。”

      纪怀生抚掌笑道:“若是禅院儿的住持大法师嘛,分文不取,我天天都能倒水与她喝。”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宋时瑾冷笑着看向纪怀生身后的那面破旗。

      现在,她知道这字儿是谁写的了。

      方才还觉得有风骨的字,现在看着也透出一股子奸诈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名浮望懒参禅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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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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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