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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9 非梦 梦醒无痕, ...


  •   那一巴掌轻得很,对于祁珩川而言,就像是被羽毛给挠了下,没什么知觉。

      他甚至不自知地勾起了唇角。

      可等他转过头,去瞧玉微瑕时,他眼底的柔和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遮掩的阴鸷。

      玉微瑕的意识清醒了过来,她眼眸中的神色,也变得冰冷无比。就好像,祁珩川是什么不速之客。

      这样的目光,刺痛了祁珩川。

      哪怕没有刚才的一幕,祁珩川也不会想要这样的玉微瑕。他知道,如今玉微瑕还固守着叔嫂名分。可有谁说过,叔嫂要一字一句也不讲的?

      齐国公府偌大的宅院,她的小叔子又何止他一个?只是出于关切的问询,怎么可能被当作是瓜田李下?

      为何面对其他人,她就能好言相待?为何面对他祁珩川,她就要寡言少语,生疏刻板?

      这样区别他与旁人,难道公平么?

      更不要说,现在她的眼中,全是排斥、疏离、警惕,居然是将他当做避之不及的豺狼虎豹了。

      祁珩川愤懑不已。

      而方才,玉微瑕所流露出来的,那从未被祁珩川窥视到的柔弱一面,更令祁珩川的心情跌宕起伏,有如独行于海浪中。

      他知道,清醒时的玉微瑕,绝不会逾礼。他更知道,玉微瑕是将他当做了那个早死的祁寅川。为人替身,他本应恼羞成怒。可意外的是,他并未生气。

      相反的,他的心中甚至涌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

      庆幸。

      若是能靠近玉微瑕,走近她的心中,与她朝夕相对,相伴不离,哪怕是作为祁寅川的替身,被他的身影遮挡半生,也足以。

      这个想法,在此刻,与玉微瑕对视的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碎裂了。

      心里的不甘和暗恨如火焰般灼烧着祁珩川,他就像是藏在什么腌臜之地的怪物,不能来到阳光之下,不能靠近玉微瑕,只配远远地离开。

      凭什么?

      祁珩川心里,更恨祁寅川了。

      正如他满心欢喜地沉溺在虚幻的梦境中,美梦一旦醒来,那种怅然若失和握不住的宿命感,会萦绕于他的周身,成为他迈不过去的坎儿和日日夜夜的心魔。

      所以——
      你可真是,生前身后,都碍着我的事啊。
      祁寅川。

      祁珩川垂眸,暗自磨了磨牙。

      “祁、珩、川。”

      玉微瑕一字一顿,迟疑地说出了祁珩川的名字,不带有任何一丝情绪。她彻底收回了所有的依恋与思念,内室的温暖也转瞬而逝,就像不曾存在过。

      祁珩川慢慢地抬眸,看向玉微瑕。他压平嘴角,神情并不怎么好看。

      祁珩川并没有掩盖自己的不悦,他的眼睛里交织着许多复杂的情绪,这让玉微瑕的心底不由自主地发寒。

      那黏腻潮湿的阴冷感,像有着竖瞳的冷血蛇类,正在残忍地吐着蛇信子,游走着靠近她。她是被他锁定的猎物,注定被他吞噬。

      也像水中不得超生的鬼魅,偶然被人所救,却恩将仇报,时时刻刻跟着恩人,到最后,占据恩人的身躯、血肉、骸骨,乃至是灵魂。

      更何况,她与祁珩川之间,还曾有过那样卑劣不堪的觊觎……

      也许于祁珩川这位齐国公世子而言,那只是闲来无事的调侃,抑或与长兄争执的靶子,更不必说,粉饰一切之后,这可以当作高门子弟的一时意气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对于玉微瑕,那无异于是凛冬的噩梦。

      她不愿与祁珩川过多纠缠,也不敢与他打照面。可偏偏,眼下,一觉醒来,竟然见他进了内室,坐在她的床榻前——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女力量的悬殊摆在那,玉微瑕再如何,也是个女子,若是祁珩川要做些什么,她该如何阻拦他?

      玉微瑕本能地紧张。

      她的心在颤,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她是祁寅川的未亡人,是祁珩川的寡嫂。祁珩川在此,于理不合。她占着礼法的制高点,理应有权赶走他。

      玉微瑕抿唇,语气生硬极了:“世子,东院重丧,闲杂人等不可进来。这是我的内室,你怎么会在这?我不想追究细枝末节,若你还念着你的兄嫂,请速速离开。”

      她要赶走他。

      不问前因,不问后果,不分青红皂白。

      祁珩川偏过头,有点想冷笑,又有些果然如此的笃定。玉微瑕视他如洪水猛兽,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所以,他为什么要喜爱她、珍重她,竟至爱逾性命?

      她可真是忘恩负义。

      某一瞬间,祁珩川是恨她的。恨她冷眼旁观、恨她差别对待、恨她斤斤计较。可最恨的,是她不爱他。

      人世间若只有情爱,是不完整的。情爱里穿梭着恨,恨海情天,相互交缠,分不清、道不明,才是世人在菩提树下孜孜以求的东西。

      那是情爱最完整的模样。

      祁珩川多想以淬了毒的利齿,贯穿玉微瑕的脖颈。他想尝一尝她流动着的血液,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可等他咬破,他才发现自己舍不得——只是舔一舔,就足够了。

      怕她疼。

      也怕她伤。

      良久,祁珩川起身,退后一步,看向玉微瑕,默然不语。

      玉微瑕读不懂他的深意,只觉得不舒服——他还没有走。她耗尽了力气,起不了身,也赶不走他。

      意识到这点的玉微瑕,脸色愈发煞白。显而易见地,玉微瑕怕极了他。在她眼中,他夜闯内室,行事不端。

      他掩眸,不进不退,保持着沉默。

      她喝道:“你走!”

      祁珩川气极反笑。

      他沉声问:“我为何要走?”

      玉微瑕咬牙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祁珩川像是扳回了一局,他诧异地反问,“你猜猜,以祁寅川的病体残躯,能做什么?你想想,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加急找到官府盖印章?”

      玉微瑕像是被冻住了般,霎时齿冷。

      她以为,祁珩川不知道的……

      可,祁珩川知道了。

      他们不是叔嫂,何来的界限?

      而且,这不单单是和离书之事,还包括她与姮娘的归宿。只要祁珩川想,他可以赶她们出府。

      也就是说,她和姮娘的归宿,完全依靠于祁珩川了。

      反应过来后,玉微瑕语无伦次地反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走,深夜闯入女子闺房,并非君子所为!你走,你走!”

      见祁珩川不动,玉微瑕慌乱地放下床帘,她退到床的角落,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自己,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这是防御的姿态。

      她的神经早已绷到了极限,从祁寅川下葬后便一直悬着,到今夜,终于到了临界处。她不再理会床外的祁珩川,只是无声地落泪,泪里有说不出的委屈。

      祁寅川走了。

      他的兄弟,竟然能这样随意地闯入他们的卧房。

      室内寂静极了,她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祁珩川听见了。

      他没有动,只是坐着,指间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玉微瑕哭着哭着,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祁珩川守在床边,一直坐到天明。

      这才是最荒谬的真相——

      相爱,是有时差的。

      我爱你,可你不信。我费尽心思爱你、讨你欢心,情愿丢掉了自己,你却自始至终,都觉得那是一场骗局、一场戏弄。到头来,我拼尽全力的靠近,在你眼里不过是另一次早有预谋的接近。

      可笑吗?

      可笑。

      更可笑的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学会不去爱你。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祁珩川不喜欢这么文绉绉的话,他只是,希望玉微瑕能亲近他,对他笑,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就像对待祁寅川那样。

      为了这样的玉微瑕,祁珩川甘愿飞蛾扑火。

      最后,是拥抱光明,还是引火自焚,连祁珩川自己都不知道。

      -
      次日天明,祁珩川已不见了踪影。

      玉微瑕赤足下床,在对面那张雕花桌案上,发现了祁珩川留下的佛珠。

      她坐了下来,拾起那串佛珠,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复又搁回原处。

      恰在此时,采莲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了进来。

      玉微瑕问:“这是什么?”

      采莲回道:“这是医官为少夫人开的药,有安胎固本之效。少夫人与腹中小主子的身子,委实是太过虚弱了。”

      玉微瑕听罢,接过药碗,闭上眼,蹙着眉头,一饮而尽。

      采莲接过空碗,迟疑片刻,小声地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是世子,为少夫人请来了前院的府医。至于后来,其实,并非世子的过错……”采莲觑了眼玉微瑕,面上满是歉疚,她支支吾吾地说,“少夫人昨夜的情形太过凶险,世子他……也是救人心切,才会如此。奴等守在门外,亲眼见世子守了少夫人大半宿……”

      怪错了?

      玉微瑕的动作猛地顿了一顿。

      她平静如水的面庞上,微微地掀起了一点点波澜,却又很快地归于沉寂,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玉微瑕要自己不要去深究,也不要去停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09 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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