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44 归去 不属于这座 ...
-
当隔阂出现,玉微瑕才恍然惊觉——
——她并不属于这座宅邸。
这四方天地里,有幽深的高墙,有逼仄的巷道,有无处不在的目光与规矩——明明空旷,却叫人喘不过气来,像飞不出去的囚笼。
这座高墙深院,是祁寅川的家,却不是玉微瑕与姮娘应该待的地方。玉微瑕跟随丈夫来到这里,愿意容忍这一切,只因为爱。
心安之处,便是归处。
可现在,玉微瑕已经无法确定,自己还爱不爱祁寅川。应当这么说,她不知道,自己所爱的那个祁寅川的“幻影”,是不是真实的祁寅川。
她对祁寅川的爱一旦动摇,那这对她而言的、陌生的齐国公府,也绝不是她的心安之处。
她尚不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祁寅川,更遑论这座妄图困住她的深宅。
这里不是玉微瑕的归处。
落叶归根,玉微瑕想回家了。
回到青玉城,回到清晏别苑,回到玉家,回到父亲与姨母身边。
也许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心安之处。远离纷扰,远离喧嚣,宁静,致远。
但事情先搁置着,因为玉微瑕不知怎么向祁寅川开口。
如今,她和他之间,总涌动着一股名为沉默的气流。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说不出话来。
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岁月静好,霎那间消失,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这样的时光,也成了玉微瑕最难以忍耐的。
她抗拒祁寅川的靠近。
如果祁寅川有眼色,选择知难而退,与玉微瑕井水不犯河水,看在他是姮娘爹爹的份上,玉微瑕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他不存在,去容忍他。
可他偏不。
他将往日的缜密机智抛了个干净,处处要踩着玉微瑕的底线。难道他不知道么,攻心最忌心急?
祁寅川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他太在意玉微瑕了,在意到关心则乱,才会越做越糊涂。
玉微瑕的耐心告罄。
她大方地让出姮娘,让这对可怜的父女在白日里好好地“聚一聚”。至于她,还是不要出现在东院了。等到了晚上,她会回来和姮娘一同睡的。
玉微瑕想得挺好,只是忽略了齐国公府里的一些疯子。
是的,疯子。
除了这两个字,玉微瑕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了。
刚开始的两日还好,府中没什么人,玉微瑕在齐国公府里走走停停、赏花弄莲,也得了些趣味。
第三日,是休沐日。
有些赶不走的人,出现了。
当看到祁珩川穿着霁青直裰、笑盈盈地站在残荷池畔时,玉微瑕真想抬起团扇遮面,绕过祁珩川而行,或是掉头就走。
祁珩川是疯了么?
叔嫂独处,他是嫌这齐国公府家风严谨、流言稀缺吗?
也亏得现在是黄昏,周围的仆婢们不多。不过,这也许都是祁珩川使出的手段。
祁珩川毫不顾忌,他大步朝着玉微瑕走来,神色自然,作了一揖,将那二字在舌尖磨了磨,才轻轻唤出:“嫂嫂。”
玉微瑕不由得一激灵。
疯了吧?
她深深蹙眉,板着脸,不耐烦,没什么好气地回了句:“二弟。”
未等祁珩川开口,玉微瑕兀自说道:“二弟若喜欢这池畔,就继续观赏吧。我要去前面的溪边,还请二弟让道。”
祁珩川抿唇不语。
玉微瑕就当他同意了,岂料,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祁珩川胆大包天地拽住了玉微瑕的袖子。
玉微瑕登时瞪圆了眼。
直到现在,她仍觉得,眼前的祁珩川与当年那个在上巳节相遇的身影不一致,她根本对不上去,更不用说喜爱等情绪。
她与祁珩川之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那就是叔嫂的界限。
她低斥:“祁珩川,放手,你想让所有人都过来看吗?”
“我放了手,嫂嫂就会离开,对吗?”
对。
这不是废话吗。
话说回来,玉微瑕竟然从祁珩川的声音里,听出了伤心与低落。
祁珩川示弱,这可是不常有的事。换作玉微瑕以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会为之动容,没有七八分,也会有个一两分。
然而玉微瑕。
是真的心硬如铁。
呵,笑话。她连姮娘的亲生父亲、她的丈夫祁寅川都没个好脸色,祁珩川与她更是没甚关系,她凭什么要让着祁珩川?
“嫂嫂。”祁珩川声音低沉,好似在玉微瑕的耳畔说话,“我与嫂嫂是得天独厚的缘分,不是吗?嫂嫂既然与兄长结为夫妇,我做弟弟的,也不能破坏。”
“我只求……”祁珩川顿了顿,神色坚定,花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心中的话说出来,“……我只求,嫂嫂怜惜。我不求嫂嫂对我关怀备至,我只求嫂嫂问询一二。”
“只要嫂嫂不怕我、愿意靠近我、眼中能看到我,那我无有不可,哪怕……就像露水情缘那样。”
露水情缘?!
也亏他说得出口!
他不顾身份体统,她还要顾及着玉家女儿的身份和姮娘的名声呢。
玉微瑕不可置信地对上了祁珩川阴沉沉的双眸。他这副模样,可真不像是能委曲求全的,倒像是随时能提刀砍了正室,然后上位的。
而他目光灼灼,还在等玉微瑕的一个答案。
玉微瑕煎熬无比,她若不说些什么来,恐怕走不了了。
迫于无奈,玉微瑕压平嘴角,从鼻腔里发出了个“嗯”字。
她敷衍了事,有没有发出声,她自己都不确定。但是,祁珩川松开了手。
这关好歹过了。
玉微瑕抽抽嘴角,心中憋屈,掌心发痒。若不是怕激怒祁珩川,她真想再扇他一个巴掌。反正,也不差这一回。
玉微瑕叹了一口气。
在说出这一番言论后,她没有动手打祁珩川,而是默默离去,她这长嫂,也是仁至义尽了。
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齐国公世子,没成想就这么疯了。
趁着祁珩川怔神,玉微瑕提着长裙,带着银杏,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本来,玉微瑕还会在外面逛一会。被祁珩川这么一吓唬,她是半点兴致都没了,只想回东院。
走了没多久,玉微瑕和银杏的步子慢下来。
在经过假山时,不知从哪发出两枚暗针,分别扎在了玉微瑕和银杏的手背处。玉微瑕和银杏顿觉身上无力,她们倚着假山,想发出声,却发现发不出声了。
玉微瑕大骇。
没过多久,从草丛里钻出了个少年,拖着一条腿,嘴角还带着笑。玉微瑕目光一凝,她认出了这个少年,这是家中最小的祁恪川。
他与东院从无往来,今日是?
祁恪川自己解释:“老远就见嫂嫂与二哥叙话,犹豫半晌,还是想和嫂嫂打个招呼。自作主张拦下嫂嫂,嫂嫂别怪我呀……”
祁恪川虽然在道歉,眼底却是冷的。若是玉微瑕不识相,他就用手里的蛊虫惩罚她。
玉微瑕无声点头,暗道走了霉运。
祁恪川摆摆手,在她和银杏的手背上各放了一只白白的虫,那虫爬过肌肤时,带起鸡皮疙瘩。爬着爬着,那虫忽然跟死了似的不动了,祁恪川戳了戳,才醒来,咬破肌肤,吸了血。
奇怪的是,玉微瑕和银杏没有觉得疼。
等虫子变成透明的红时,祁恪川取下了虫子,小心翼翼地装在盒里,离开了。等他的影子不见,玉微瑕和银杏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了。
玉微瑕和银杏游魂般地回到了东院,异常疲惫。
一进庭院,玉微瑕就看到了抱着姮娘的祁寅川。
想到今日种种,她暂时将与祁寅川的龃龉抛在脑后。这齐国公府,她一刻也不想待了。
她走到祁寅川跟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气呵成地说道:“祁寅川,我们回清晏别苑。”
祁寅川一怔。
对上玉微瑕的双眸,他心底仿佛有百花绽放,他不问究竟,含笑道:“好。”
姮娘听懂了,她高兴地拍起手,问爹爹和娘亲:“要回家了吗?”
玉微瑕和祁寅川都抚上了姮娘的发顶,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声:“是。”
玉微瑕先将消息告知了明家与刘家。
玉湘宜得知玉微瑕要回去,便也动了归心。
她出嫁这么久,一直未能归省。如今身孕已六个多月,胎象安稳。孩子大约在元宵前后降生,届时赶上新春年假,正好可以多陪陪父母。
明家的明表姐和孩子们、胥夷,刘家的刘老太爷夫妇、刘舅舅和刘舅母,都会跟着玉湘宜和玉微瑕先回去。
两位当官的表哥,先留在中州,等到年假再返回。
玉微瑕和玉湘宜等人是一起启程的,这是她对母家的交代。
至于祁家。
他们来时匆匆,走时寂寥也是应该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只是在走的当日,拜别了婆母。
婆母还是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不在乎儿子是生是死,好像权势地位与名声更重要些。
但,在玉微瑕转身时,她听到婆母轻声说了句:“多谢你,照看好他。”
就像风,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九月底,玉微瑕驶离中州,即将回到青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