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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夜宴 一件霁青直 ...

  •   长椅上,夫妻二人静静坐着,看姮娘在院中撒欢儿。

      四下静悄悄的,只听见微风拂过的声音,以及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声音“咚咚”“咚咚”的,仿佛要融为一体。玉微瑕靠在丈夫的肩头,感到无比适意与满足。

      这一刻,便是她所期待的,岁月最温柔、最安宁的模样。

      远处的姮娘留了些细碎的刘海在前额处,其余的头发中分,在靠近耳朵的两旁,用七彩的花绳各扎了一个小圆髻。跑起来的时候,发髻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

      到底是小孩子,蹦蹦跳跳没多久,便累了。

      姮娘跑回玉微瑕身边时,出了一身的汗。玉微瑕用手帕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后,就示意姮娘的乳母黄姑将她带下去换掉汗巾。

      而且,午睡的时间也到了。

      姮娘却紧紧攥住玉微瑕的食指,摇着头,皱紧一张小脸:“……不嘛,不嘛。”

      玉微瑕失笑,圈住她:“怎么了,姮娘?”

      姮娘低垂着小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没说话。许久,她才抬起头,用一双幽怨的眼睛瞅着祁寅川,格外委屈地说:“爹爹,糕糕呢……”

      “噗嗤”一声,玉微瑕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得眼角微湿,缓过来后,她刮了刮姮娘的鼻尖,说:“我们姮娘呀,真是贪吃呢。”

      “阿娘——”见阿娘不帮自己,姮娘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气鼓鼓地正名,“姮娘不贪吃。”

      “好好好,不贪吃,姮娘不贪吃。”玉微瑕亲了亲姮娘的额头,转向一旁坐着的无辜丈夫,眼波流转间,瞪了他,嗔道,“夫君,怎么不给我们娘俩做糕点呢,难不成,你这心里头,没我们母女二人?”

      这可真是欲加之罪。

      为之奈何?

      自是认错了。

      祁寅川眉眼微动,好脾气地起身。他端端正正、情真意切地对玉微瑕作揖,又诚恳地认错:“惹娘子不快,是为夫的不是。不过娘子且放心,为夫会给娘子‘赔罪’的。”

      赔罪?

      玉微瑕眼皮一跳。

      她抬眼,恰巧撞上祁寅川眼中看似平静、实则汹涌的暗潮,玉微瑕的心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几乎都是祁寅川依仗生病,折腾她的画面。

      他慢悠悠地像只猫儿,而她,她是他逮到的、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鼠……

      玉微瑕的脸上霎时又染上了胭脂色,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赶紧别过脸,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侧脸与颈部,佯作不在意,实则都快冒出热气来了。

      ……呸,这混不吝的。

      又说浑话。

      祁寅川的神色却是不改分毫,他摸了摸姮娘毛茸茸的头顶,声音温和:“——姮娘,莫生气了,爹爹现在就去做糕糕,你乖乖跟着黄姑回屋里换衣裳,成吗?”

      姮娘待在原地,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拉钩钩。”
      姮娘伸出小拇指。

      “好。”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弯下腰,目光慈爱地伸出手,并与女儿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郑重其事地许下稚气的诺言,“拉钩钩。”

      祁寅川做的糕点,是玉微瑕最爱吃的茉莉玫瑰茯苓糕。

      也许是真的有些仙缘,玉微瑕喜欢吃花。当然,不是生吃花,而是将花做成糕点的吃法。未出阁时,玉微瑕喜欢吃飞鸿楼的玫瑰鲜花饼。嫁人之后,也不曾改。

      后来,祁寅川知道她的喜好,潜心修习,终于学会了如何以花入糕饼。而且他还能举一反三,自创多种糕点。其中玉微瑕最喜欢的,就是这药食同源的茉莉玫瑰茯苓糕。

      茉莉,玫瑰。

      都是她喜爱之物。

      君子远庖厨,稍微富贵些的人家都不会让男丁进厨房,更何况是来自中州望族的祁寅川。所以,祁寅川的这份心思,玉微瑕不可谓不感动。

      玉微瑕怀着姮娘时,更喜欢吃茉莉玫瑰茯苓糕。待到姮娘生下来,学会走路,学会吃饭,竟也是最喜欢吃茉莉玫瑰茯苓糕。

      人人都说,这是因为父母相爱的缘故。

      不过,过犹不及。

      凡事讲究平衡之法,因此,哪怕再喜欢,玉微瑕也只是隔段时间吃一次。姮娘也是,年幼的孩子,照顾得总要更精细些,糕点不易克化,免得贪嘴。

      所以,也怨不得姮娘时常想着了。

      母女二人嘴刁得很,哪怕步骤一样,只要做的人不同,她们也能尝出这茉莉玫瑰茯苓糕的微末区别。是以,只有祁寅川做的糕点,才是她们爱吃的。

      多日没吃,玉微瑕也有些想念。

      今日是她的生辰,按理,祁寅川本也要做给她吃的。

      想到这里,玉微瑕立即眉开眼笑。

      唔,辛苦他了。

      这茉莉玫瑰茯苓糕,步骤极多,零零总总加起来,差不多要一个半时辰呢。

      不过,估计等姮娘醒来,就能吃上她心心念念的糕点了。

      玉微瑕在心中暗笑。

      到了下午,姮娘最多只会睡一个时辰。她刚才疯玩了会儿,耗费了些精力,一定更累。这样算来,她要睡得再久一些。

      姮娘一时半刻不会来庭院,玉微瑕身边总算清净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扔在一旁的绣品拾起,又耐心地、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这是一件男子的长衫,底色有些像青花瓷上的纹案,准确来说,这件衣裳应当被称为——

      一件霁青直裰。

      霁青,青蓝。
      雨过天晴之后的青蓝色调,如静谧夜幕下深海般的青蓝色调,金银丝线绘制的暗纹在其中若隐若现,又仿佛被赋予了魂魄,活了过来,缓缓流淌着。

      真好,快绣完了。

      今晚还能赶上让夫君试一试呢。

      玉微瑕心想。

      -

      半下午的时候,祁寅川做好了茉莉玫瑰茯苓糕。

      姮娘恰巧也醒了。

      她刚睡醒,还有些懵懵的。被黄姑抱在怀里时,眼神很是迷茫。看见玉微瑕,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玉微瑕抱住她。玉微瑕放下手中绣得差不多的衣裳,接过了姮娘。

      姮娘眯着小眼,动了动灵巧的鼻子,小手指着厨房的方向,满足又期待地说:“阿娘,糕糕……”

      玉微瑕捉住女儿的小手,眼中盛满了夏日的笑意。

      祁寅川端着糕点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他被这份欢欣感染,也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好了,吃吧。”

      祁寅川做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玉微瑕和姮娘一大一小解馋。

      他自己一口未动——他的身子骨,用汤药、进膳食,都得府医细细斟酌,唯恐相克,损了本就不济的元气。

      府医都是从中州跟来的,祖上几代均出自太医世家。

      一家三口本是日暮时分用晚膳,但今日是玉微瑕的生辰,想办得隆重些,又加上下午垫过糕点,腹中不饥,晚饭便自然而然往后推了时辰,一直推到月升树梢。

      初六的月亮,是一弯上弦月,薄薄地悬在那里,如眉,似钩,又像谁家女儿浅浅的笑眼。

      晚膳终了。

      玉微瑕看了眼左边有些困倦的女儿,又看了眼右边清隽出尘的丈夫,忽然生出感慨:她想,她会永远记得此夜。

      幸福的滋味,如潺潺的流水,无声地渗进玉微瑕的心底,令她的整颗心都缓缓漫开,酸酸涨涨的。

      下人们鱼贯而入,撤下碗碟,收拾桌案。祁寅川则抱起睡熟的姮娘,走向屋内。玉微瑕不远不近地跟随在他身后,难得童趣,一直踩着他的影子。

      姮娘睡在侧间,自她降生之后,大多数时间,玉微瑕都会到这里陪着她睡。

      她也想让姮娘睡在卧房,和阿爹亲密些。只是祁寅川的身子弱,汤药不断,卧房有时弥漫着药味。她是大人,可以忍受。但姮娘还小,不应闻这么多药味。

      当然,有小部分时候是例外。这时候,黄姑会看着姮娘睡。

      比如这时。

      祁寅川弯腰,轻手轻脚地将姮娘放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为她盖好了小巧的丝绸被。

      见姮娘没醒,他有些庆幸地转过身,目光幽幽地盯着玉微瑕。

      那目光无言,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双清润透亮的双眸,变作水波潋滟的泉眼,深邃而不见底;又仿佛漆黑夜幕中永恒光明的北极星,指引着世人方向;当然,最相似的,还是火焰,一簇簇的火焰。

      玉微瑕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她知道后续,也并不害怕,只是心乱得很,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在紧张与无措中,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身心,全然交托了出去。天上的星辰,指引行人的前路。而地上,她的北极星,只会指引她,也只会照亮她。

      没了视力,眼中一片黑暗。

      触觉和听觉反而更加灵敏。

      她那文弱的丈夫,其实一点儿也不文弱。他稍微用些力,就能将她给抱起。感知到眼皮上温热的触感,那是祁寅川先亲了她的左眼,再亲了她的右眼。

      珠帘碰撞如碎玉,他带着她来到了卧房。

      他托住玉微瑕的后颈,小心将她放在了床上。她听见纱幔落下的声音,也听见了外面蝉鸣的声音。他扯过一边的红纱绸带,遮住了她的双眼。

      玉微瑕这才睁开眼。

      不是黑夜,而是红色,是嫁衣一般鲜艳夺目的红,是火焰一般亮眼的红,是绸带自带的颜色。

      被褥有些厚了,屋里有些热。

      唉,夏天本就是这样。

      玉微瑕蜷缩着脚趾,又忍不住缩了缩皓颈。

      痒,痒得很,想挠挠。

      好像把蚊子放进来了。

      玉微瑕还是忍不住扯掉了红纱绸带,光明再次向她袭来。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她推开了祁寅川:“等等——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我向你保证,你看了一定高兴。”

      玉微瑕起身,赤着脚踩到地上时,腿差点一软。

      她披上被祁寅川扔到一边的外衣,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了刚绣好的霁青直裰。

      她将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衫抖开,衣角自然垂落。

      玉微瑕笑眯眯地看向床上盘腿坐着的祁寅川,柔声说:“夫君,好看吗?这是我为你绣的衣裳,霁青色,雨过天晴——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便穿着这件衣裳。”

      祁寅川放松惬意的目光,在看到这件衣裳时,陡然一凝。

      他神色微动,若无其事地试探道:“哦?为夫倒不知,娘子还念着那时……还想着……这件衣裳。”

      “倒不是念着。”玉微瑕陷入回忆中,不曾注意到祁寅川的异常,她如实说,“只是从未见你再穿过,有些遗憾罢了。我翻箱倒柜,也没找到这件衣裳,许是被你扔了——所以我才又给你做了件。”

      玉微瑕举着衣服,笑靥如花:“好看吧?我连暗纹都绣了——夫君,来,试试吧。”

      祁寅川却坐在床上,迟迟未有动作。比起玉微瑕的欣喜,他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了些。他低垂眉眼,睫毛微动:“阿玉,现在么……现在,可不是穿衣服的时候呢。”

      玉微瑕一噎,红着脸,拢了拢自己的外衣。

      玉微瑕尚未回神,祁寅川已起身下床。他腿长,只一步便跨到了她跟前。

      祁寅川夺过玉微瑕手上的霁青直裰,随意将它扔在了圆桌上。玉微瑕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又被祁寅川抱回了床上。

      “我的霁青直裰——”玉微瑕的声音卡顿了下,又变得急促和羞涩,“等等,你拽我衣裳带子作甚么——别用劲,拽坏了你让我明天怎么见人?”

      很快,玉微瑕便说不出话了。

      祁寅川的吻像是雨点般,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唇上、手上、颈上……

      玉微瑕放空自己后,听见了雨声。

      外头好像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顺着屋檐,打落在地上,带走炎炎夏夜的热意。

      雨打芭蕉,风飘飘,雨零零。

      像在奏乐。

      屋内,祁寅川与玉微瑕十指相扣。

      她的眼角泛着红晕,沁出泪珠,被祁寅川吻去。

      他又吻了吻她的朱砂痣。

      这个混账……

      玉微瑕在心里暗骂着。

      到这时候,她哪里还有闲心想一件衣裳,祁寅川这个人她都想不明白……

      像他这样的,明面上看似温柔不计较,实际里蔫坏蔫坏的,又小心眼。玉微瑕与他是多年的夫妻,自然将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夜色渐深,玉微瑕倦极而眠。

      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祁寅川在拿着扇子给她扇风,带来凉意,驱散了一些热意。

      祁寅川体弱,他们这卧房里,是没有用冰的。即使外头下了雨,凉意也无法透过细微的缝隙进来,反而更加难受,闷闷的,难以呼吸。

      夏日里,祁寅川心疼她,总会用扇子给玉微瑕扇风。

      玉微瑕习惯了。

      她不在乎祁寅川的身份如何尊贵,她只知道,他们是亲密的夫妻。

      只是这次,她隐约听见祁寅川问:“阿玉,我想问你,你是喜欢初见时的我呢,还是喜欢成婚后与你相处的我呢?”

      这是什么怪问题?

      玉微瑕蹙眉,下意识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她翻了个身,嘀咕道:“……什么和什么……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这两个你,不都是你吗?难道,这天底下,还有两个你不成?”

      祁寅川短促一笑,不答,而是在她耳畔轻语:“若我偏要一个答案呢?”

      玉微瑕已经困得五迷三道,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说的:“那我自然选与我朝夕相处的你,你是我的丈夫,是姮娘的爹爹……”

      “是,我是你的丈夫,是姮娘的爹爹。”
      祁寅川眸光微动,他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玉微瑕的话,又亲了亲她露在外面的后颈。

      玉微瑕感到痒意,躲了躲。

      “我的霁青直裰……”玉微瑕呓语着,还念着这件衣服,“你明日穿……”

      “不穿。”
      祁寅川淡淡道。

      “为何……”
      玉微瑕问他。

      背对着玉微瑕,祁寅川隐去所有表情,露出内里的冰冷疏离。他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对衣服的喜爱,也没有任何的愉悦。

      很快,他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眉目温柔,依旧是玉微瑕那温和体贴的丈夫。

      他勾唇,意味不明地说:“阿玉为我绣的衣裳,很好,我很喜欢。这衣裳又有这么好的寓意,代表你我初遇。我舍不得穿,我自当将它藏起来,长长久久地珍藏着。”

      “唔,好。”
      得到答案的玉微瑕,满意地陷入梦乡。

      然而她并不知晓。

      光影斑驳,她的丈夫拿着剪刀,阴恻恻地望着桌上的衣裳,几乎要将它剪成破布。刀口锋利,冷光乍现,映出祁寅川诡谲的神情——半边爱怜,半边嫌恶。

      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怜爱地摩挲着这衣服上的暗纹。这上面的每一针都来之不易,每一针都带着妻子的心意,每一线都缠着她的温度。

      真像啊。

      像极了五年前那人身上的一件。

      虽比不得宫廷绣娘绣得精致,但胜在这份贵重的心意。

      这一刻,连他都有点妒忌了。

      妒忌时隔经年,妻子还能将这件衣裳,记得如此清晰。各处细节,分毫不差。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若没有那场初见,妻子还会喜爱现在的他么?

      不一定。

      但是,没有这个可能。

      祁寅川哂笑着。

      这件衣裳,该怎么处理呢?

      穿着,着实叫人恶心,时刻提醒他那人的存在。

      毁掉,他舍不得,这是妻子一针一线绣的。

      罢了。

      许久,祁寅川放下了剪刀。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厌恶地将这件衣裳放在了箱子的最底下。

      快到寅时,后半夜稀薄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清癯的侧脸上,像一层寒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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