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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挑灯看剑(二十六) ...

  •   太子卞琛已贴身侍疾数月有余,晚间都是在帝寝中搭了一张小榻与濮阳词、江忠颐轮流守夜,白日里就往帝寝前的御书房里钻,处理没完没了的政务。因此根本不必去叫,江忠颐左右脚搭了几步就将太子叫过来了。
      卞琛本来没听清楚江忠颐传的是什么话,他从御书房绕到寝殿外,见昏睡在榻上多日的皇父好似正神采奕奕地冲他笑,他并非没有常识的缺心眼,“回光返照”四个字骤然在他脑袋中迸裂,他先是脚抖,抖到重重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脚踝当即肿起一个大包。
      然后他拐着腿一瘸一拐冲到卞子薛面前,眼眶接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伏在卞子薛膝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卞子薛是将太子从襁褓里养大的。
      他曾经和梁王说过,他有两个父亲,不是虚情假意之词。父皇待他宠爱非常,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等他入朝听政以后,更是全心全意地放开手——只可惜,作为父亲确实不用对孩子事事禀告,四十九仙宫和“要美人不要天下”的玉玺都是在卞子薛未出世或是远在乡野之中时办的;皇叔更不用说,他近日来很能感觉死亡的逼近,梦中频频是少年时的事。
      时过境迁这么久,他甚至在梦里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和皇叔闹到那个地步?
      他想不起当时的心情,更忘了老梁王那时的反应。只有更久远之前的回忆历历在目,皇叔手把手教他骑射的殷殷叮嘱犹在耳边。他自两位父亲身上所汲取到喜欢、不喜欢的东西,都被他人为地挑拣后给予了太子。

      父皇和他说过:“江山非我所愿,至为父手中,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他才有了一个卞子薛——用灵帝自己的话来说,他没能够幸免武帝的悲哀,还是卑鄙地选择了一个女子承担生育,又龌龊地把担子交给了无知幼儿。卞子薛不愿重蹈覆辙,这么多年,他毒发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其中痛苦即便想与外人道,他却连复述时都不敢回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自私地闭上眼,撒手与太子。

      卞子薛在卞琛的后脑勺上轻拍两下,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气在逐渐流失,所以多余的话不愿说,只叫了太子一声:“宝儿啊……”

      卞琛就死死地把哽咽压在喉咙里。
      其后,匆匆赶来的八位或新或老的臣子早有预感,跪伏于寝殿中。寝殿中药香浸染久久,苦得人舌尖发麻,连来去通透的风都吹不散。卞子薛靠在江忠颐怀里,沉默许久,视线盯在自己胸前灰白的发上。
      他今年多少岁了?也罢,想不起来了。

      卞子薛要交代的事不算多。
      他看向随崔老一并赶来的一名女先生,冲她笑了一下:“太子年幼,四十九仙宫不管兴起还是推翻都未沾过手,又是朕从宗室中过继,不能言君父之过,都得交给赵大人了。”

      这位赵大人是第一批被灵帝救进四十九仙宫的女子,也是女官制度一马当先的推行者。可惜,灵帝这个推出制度的当权者其实从没把这项制度看做有益民生的武器——他在武帝对后宫的压迫中长大,和卞红秋温柔多情的父亲一样,他是个对女人柔情泛滥的君王。他设立什么女官制度,只是觉得这世间“权”大过天,女子倘若不能走这条路,就得一辈子被人可怜。
      他力排众议,是为了这些可怜女人的眼泪。
      卞子薛却在与席中庭下明浑州时,看出了其中无限的潜力。但他回京后困在手中大刀阔斧的改革,最措不及防的拦路虎也是灵帝。

      因为对武帝慧妃身后事的分歧,自小相依为命的兄弟有了异心。灵帝总以为境西王还是那个窝在慧妃怀里抹眼泪的弟弟,他觉得境西王早晚有一日能明白自己不愿慧妃被人唾骂的苦心,以玉玺换美人好像是一种无伤大雅的让步。
      他随意将玉玺给了出去,随即毫无征兆地驾鹤西去。
      狼狈的就变成了卞子薛和这些关联着四十九仙宫大兴土木的女子。他那时明白玉玺短时间内是拿不回来的,各洲又蠢蠢欲动,文相在太极殿洒下的热血犹在——冠军侯罗氏之所以胆大包天地造反,也是因为灵帝强夺其妻女。卞子薛不敢去赌境西王的下一步,只好先发制人地推倒仙宫与女官制,保住了这些无辜的性命。

      “明浑州的‘买命财’会被正名,席中庭说城中新主事的女娘年纪虽小,却很有本事,便以此为起点,席中庭会相助。”

      赵大人膝行几步,长长伏在地上。

      说了一大串,卞子薛几乎要喘不过气。突然,他侧头询问江忠颐:“席中庭还没回来吗?左澹十八洲……”寝殿四下安静,给他不忍直言的答案。卞子薛便喘着气垂眸,觉得殿前的天光都黯淡了下去。休息片刻,他又继续道:“等西境大定,就可以召崔越和席中庭回京。如今科举的章程没安排清楚,崔越放在西境是大材小用……宝儿,你不要亏待崔家。”
      这话是说给崔老听的,崔老便连称不敢。
      君臣扶持几十余载,病入膏肓的薛皇却仍没有人可以小觑。崔老更不敢对着马上嗝屁的皇帝和乳臭未干的太子托大,只要他与崔家上下有这个心,那么功臣变佞臣就在席中庭一刀之下的事。

      卞子薛越说声音越低,寝殿中只余下众人越放越轻的呼吸。
      他神志沉下去,到最后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眼却不敢闭上,他喃喃数句,再一次发问:“席中庭回来了吗?”

      照旧是一片沉默。
      太子靠在他膝上,快要把寝殿的门望穿了,卞子薛冰冷的指尖垂到他的眉间,声音十分轻:“宝儿,梁王府不是敌人。”

      卞琛心中一滞。
      卞子薛:“朕……从登上帝位的那一刻起,亲人、爱人、友人都被朕背叛了。若皇叔府中没有宋、邵二人,如今的梁王不可能活到十三岁、活到蛮夷远退才被我召回京;若、若阿词身后的濮阳家还在,我也不会放任自己强留他在宫中。我注定了要在青史上留个昏庸之名,他一个人,不比将来恢复女官制的好处多,所以我把玉玺换出的祸事栽到他头上;还有,席中庭,用兰夜的身后事换他继续为你卖命……”

      “宝儿,你也是,尚在襁褓中就被我抢来身边。”
      他说着,眼神涣散地低头,冲太子苦笑了一下。这一刻,本还仰头呆滞思索的太子,心中所有猜疑灰飞烟灭。即便卞子薛真是个连“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都能操纵的冷血帝王,哪怕他连表情都能控制到滴水不漏,可他一手带大的太子有生之年,都会因为这个笑绝听不得任何人对他的皇父有诋毁之词。
      就像当下,卞琛泣不成声,只能摇头,在心中拼命地反驳着卞子薛的话。

      卞子薛:“崔越的折子你也看了,梁王恐怕无后,既然如此,放他去上扬又如何?父辈的恩怨,你不必去想。你即将是个皇帝,要明白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卞琛哽咽着:“父皇,儿臣会将蔡家贬得远远的;梁王乃将帅之才,余生便为大虞守住上扬的外敌,儿臣不会昏头、感情用事。”他感觉身后光影变换,以为席中庭带着收复西境的消息回来了,惊喜回头,发现是从枣山书院奔波回来的濮阳词,手边还攥着一株快被风吹烂的芍药花。
      濮阳词气喘吁吁地接过了江忠颐的位置。
      他身上一股清新草木香,卞子薛五感丧失,却能摸到他胸前一片冰冷的露水:“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什么花开了?”

      濮阳词:“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叫我,昨夜启程的。是芍药花开了,很漂亮,我给你折了一枝。”他扣住卞子薛的手,把娇嫩的花捧在两个人的手中。卞子薛还能动弹的指尖在花上摸了一圈又一圈,他好像真有控制自己的本领——不论什么时候,后知后觉太子与朝臣皆在,要公事公办地说一句,“阿词,我对不起你……”

      濮阳词没惯着他。
      “对,你对不起我。我不等你了,也不会跟你一起死,等你死了,我就回书院,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看你一眼。”

      卞子薛声音太小,除了濮阳词再没人能听清。
      他冲濮阳词抱怨:“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你要我死不瞑目吗?”

      濮阳词流着泪笑:“那你就晚点儿闭眼。子薛,我一定会改主意的,你先别走。”
      卞子薛点头:“对,席中庭还没回来吗?”

      而这时,连日赶来京中的席中庭终于策马来到了宫墙下。他一路跑死了好几匹马,快要把自己瘦成了一根人棍,手也摔断了一边。境西王的头颅几乎要黏在他一次没换的衣裳后。宫中不能骑行,他用一种要把自己跑断气的速度奔向太极殿,嗓音也始终嘹亮:“左澹十八洲收复了!臣席中庭奉逆贼人头求见陛下!”
      他一路跑一路喊。
      得太子令的内侍层层接力,整个皇宫喊声混作一团。
      终于,守在帝寝外的侍从听见了喊声,连滚带爬地冲进殿中:“陛下!席将军回来了!左澹十八洲拿回来了!”

      他用尖细的嗓音叫喊着,面上欣喜没挂个完全,扑进殿中,只看见薛皇在濮阳词怀中落下的双手,同时,太子与忠臣放声大悲。席中庭在这片哭声中摇摇晃晃地走进殿,见了他数年未曾重逢的帝王与旧友最后一面。

      盛元十六年春末,薛皇崩于京。
      同月,分崩离析了几代人之久的大虞拉开了太平的序章。

      远在左澹十八洲的梁王府众人得知国丧后就换了一应衣饰。卞红秋正在忙西境收尾的事务,朝廷的钦差不日便会领旨而来。孟是妆正陪着六郎送李雁与两位阿嬷离开。
      渡口开阔非常,此前陈平昼与同伴在此围追堵截境西王的痕迹犹在,由黑玄铁锻造的铁索还一圈圈盘在渡口之上。送给李雁的船,是境西王造战船的同一批,李雁传信有功,卞红秋发话让她自己挑一艘最满意的船。
      她只要了船和足够船上人能生存一年的物资,别的财货一概没要。
      六郎这个年岁,已经比他只见过几面的母亲要高出一个头。他们对立而站,模样如出一辙,李明河的泪断了线,六郎擦了又擦,却一直没说要她留下来的话。他天生就比同龄人更敏锐,也更知道世事即将怎么变化。

      明浑州主事的女郎、卞红秋对李雁的宽待,好像都说明能让女子喘气的时代要来了。
      可他不这么觉得。灵帝时期,尤其在京的女官说是横着走都不为过,但一条政令,优待说没就没。他不愿意走,是因为大虞四境终归更厚待男子,他有所依靠,心中的志向和理想或许有实现的一天。
      但李雁期待的自由不可能。
      有人要殉道而苦,有人逃向自由。她们都没错。

      至于李明河,六郎心里明白,他年幼是一种牵绊,现在再去困住李明河就太不是东西了。
      六郎只笑:“母亲肯定对你最好,你哭什么?”

      李明河眼泪汪汪:“六郎啊,你真的不和我们走吗?”
      六郎佯作苦恼:“可我以后想做大官。”

      李明河讲不出劝告的话,将视线转向李雁。
      李雁对着这个没什么感情儿子就显得十分吝啬了,点了个头,迫于李明河的眼泪,敷衍道:“好好做官,未来海上浪不动,就把明河丢给你养。”

      六郎和她暗自较劲:“求之不得。”
      不过他很确定,或许李明河不会再回来了。哪怕她这个年岁、如今的力量抵抗不了海上的每一处风浪,她也不会回来了。海上自由的鸟怎么死,那也会是她的归宿。

      大船逐渐从渡口飘向海域中。
      李明河还在冲六郎招手,李雁站在她身旁。

      六郎与李雁见得不多,他没见过李雁现在脸上的笑容,那种解脱又肆意的喜悦。
      他轻轻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挑灯看剑(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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