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挑灯看剑（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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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朝华强行留下的酒囊饭袋被这天要塌的架势吓得屁滚尿流，还能挺直腰背的全一个表情——眼珠溜溜地转，想也知道是在琢磨怎么阵前投敌。
天色绚烂地逐渐黑沉。
文朝华在自己生命里最后一个晚霞中，以为自己看见了希望。她看见与境西王约定好的信号箭放上了天——不出所料，王爷此刻已经逃到渡口了。她便将盯着霞光快要盯瞎的眼睛转向踏过城墙的敌人，视线怨毒愤恨。
因为她的敌人和她用的一个招数，从晨间到现在，满天信号烟，吊得她七上八下，一会儿绝望一会儿欣喜。她要让这群仇敌和身边背信弃义的人，一起尝尝胜利在望前突然被拖进旋涡里的“幸运”。
文朝华率先放信引爆了春香洲之外隐藏的炸药。
境西王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她可以用这点儿聊胜于无的小手段帮他拖延一点时间。可整个左澹十八洲静悄悄的，重重青山之后，从明浑州来讨债的旧人横船列在渡口之前，一无所觉的文朝华只明白，境西王逃出去的速度还是比不上敌人捣乱的速度。
她四下环顾，既没看见自己婆婆妈妈的哥哥，也没见自己那不得好死的前任丈夫。
于是，她狠狠冷笑一声，散了两天的长发被风吹得乱飘，更把她衬得像个疯婆子。
她随着西境军的步步紧逼，与城中残兵一道朝行宫的方向退去。
敌人未见刀剑，没出血光，残兵却越退越少，丢盔弃甲。
文朝华退至行宫的大门下，不管前方是拥趸还是心中仍在犹疑叛逃的，她冲身侧的女官打了个手势。
女官含泪退下。
一刻钟后，行宫前春香洲最繁华的街道被炸了个底朝天。在眼前这条长路上没离去的将士糊里糊涂地魂归西天。西境军在火光冲天的狼藉之后不肯再进一步，随后，行宫高墙之上，消失许久的文机云与方端现身了。
那是一声很尖锐的嚎叫，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来。
文机云抓了满手左澹十八洲的卷宗，又把已逃走的境西王拉出来，要和朝廷的人谈条件，口口声声以身赎罪；方端提着自己父亲的人头，旁边时软成一滩烂泥的弟弟。
西境军悄无声息，仿佛被他们言之凿凿的悔意说动了。
才赶来春香洲的宋静妍列在后方，一点儿也不受触动，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她冷静的声音：“横波，把人射下来。”
横波下意识地听话拉弓，在文机云和方端之间犹豫着。
宋静妍却伸出自己修长细瘦的手，在她弯曲的手肘处轻轻推了一把，一字一顿地嘱咐他：“把他射下来，对、准、脖、子。”她当然知道对方手中是一点儿筹码也没有了，境西王是死是活都不甚要紧，有没有人帮朝廷更快料理十八洲的民生政务也无关紧要。
这是最后一个即将回归大虞的土地。
好像兵不血刃或是擒获叛贼堂而皇之地推上断头台，才能更戏剧地描在史书上流芳百世。
可是比起妥当的成功来说，城中的任何一名叛党，即便是境西王本人，在今夜过后是不是身首异处，都没人会在意。那么城墙上这两位虚张声势的话，究竟是行宫之中还有陷阱，还是在渴望唤起那点儿无人知晓的旧情呢？
宋静妍不知道，但选择权在她的手中。
横波左右为难，还是慢慢拉弓拉成了个满月，呼啸而去。
高墙之上，方端提着失了智的方常均兀自崩溃。
文机云走过场般念完一段话，开始靠在墙边欣赏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能狂怒。
从父亲死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父亲一心为国为君，灵帝的政权岌岌可危，反贼甚至杀上了太极殿，父亲却还是用自己的命去救昏君。而灵帝，只是大发慈悲地忘记了文相从前与他叫板、惹他不快，赏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陪葬，文机云以父亲遗愿推的几道轻徭薄赋、选贤举能的折子，全被一句“卿官位几何”挡了回来。
文机云朝高墙下轻飘飘看了一眼，看不见他那早走火入魔的妹妹。
天朝他压下来，文机云突然想，其实他何尝不是在几十年前就疯了？几十年前，父亲的灵堂上，还没有来得及迎娶他的未婚妻，难得流露出他平日里怎么都抓不住的温情，在父亲的棺材前抱住他，说打算与梁王府割席，问梁王借钱买的府邸也不要了，以后父亲没完成的事她来做，黎民百姓看不见的希望她来给。
只求文机云一件事，叫他不要冲动，从今往后所有的担子她一起扛，让他不要只顾心中的仇恨往死路上搅局。
大概是与父亲一样，看出自己倔驴般的脾气才有此一说。
这实在是很大的牺牲了。
可文机云没听。
他把父亲真正的愿望抛之脑后，三纲五常、天地君臣喂进肚子里，其后假模假样地消停了两年，在太子微服私访平定民怨时，紧随太子身后搞破坏，搭上了境西王——他早料到有今日，并不是面临失败的挽尊之辞。
这位王爷在灵帝登基后，从武帝后宫中还时常受人白眼的皇子得封亲王，灵帝的权给得大大方方，他也受得大大方方，一边明面上干自己爱干又不惹人眼的修仙问道，一边私下豢养兵马、营火器。
境西王做了这么多，不是眼馋灵帝屁股下的椅子。
武帝为了收拢权力迫害了一大帮无辜妃子和她们生下的孩子，这些嫔妃与皇子皇女相依为命，她们什么都做不了主，一个接着一个因为前朝的动荡莫名其妙挂着白绫死了。被武帝挑中为继承人的灵帝是其中最大的倒霉蛋，境西王一点儿也不羡慕。
但他心中蕴藏着更深的爱恨。
为了满腔的爱恨，他求仙问道，终于在高人中问到了心爱之人投胎的时辰。他坚信那张箴言上的无稽之谈，只要在三十五年后的某一日重回同云海殿，就能前缘再续。
所以，他们两个只为搅局的人握手合作，把大虞搅了个天翻地覆。
文机云并不后悔。
灵帝卧榻时他还没随境西王叛逃出京，在这位昏君大限将至的时候，他心满意足地听到了一句：“若是文相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在当时几乎让他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厉害。
世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多少人声嘶力竭也许都听不见仇人真心的忏悔，可他偏偏做到了。
他“大仇”得报，也永远断送了回头的路。
文机云目光茫茫地朝西境军里钻，他想，或许他也影响过宋静妍，否则薛皇登基之初几地学子上京游行的壮举又是怎么来的？他曾经为此得意不已。他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孤身跑去上扬，惦记是真的，更多的是他仇恨消解，不想和境西王没头没脑、看不见未来地混下去了。
然而宋静妍一箭把他射伤了。
他顶着伤又游荡回西境，因为这一箭浑浑噩噩又过了几年，再清醒过来时，远在京城的薛皇已顺利在大虞各处铺开了一张他看不见、捣不碎的网，境西王心愿未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振作，最专注的事情是炼丹，所以他有心无力，明白自己的死期就在朝廷喘过气后。
天边最后明亮的一线，文机云看见一点锐利的光芒越逼越近。
还在冲弟弟发怒的方端被不寻常的风声吸引，他惊恐回头，那一箭精准地贯穿了文机云的脖子。
文机云喉咙一痛，他想到随父亲去梁王府交换庚帖的那一天。那天天气很好，风吹过来的时候是一阵春天中独有的气息，他作为长子，却被父亲允许找了个厉害的媳妇支撑门楣，而他在太极殿上见过许多面不敢表达心意的女娘静静站在梁王身后，在收到庚帖的后抬头冲他微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还抿了唇，抿完继续冲他笑。
唉……
他最后一声叹息随身体的倒下消失在夜风之中，坦然地迎接了自己的结局。
高墙上崩溃的声音骤然砸进了每个退进行宫中人的心。
文朝华面无表情地又冷笑了一下。她这哥哥死到临头还因为当初把方端拉进伙的事愧疚，还肯浪费最后的光阴上去在两军对阵中当跳梁小丑。不知道在赌谁心软。她望见滚滚浓烟中，已经着人包抄了整个行宫的梁王和席中庭翩翩策马来。
她心里一阵琢磨，抛弃了在她这里没留下把柄的卞红秋，面上挂起十分真诚的笑，问候了一句席中庭：“席将军，好久不见。”
席中庭胸中别有计较，哪怕逃走的境西王也是瓮中之鳖，他也不想继续在这儿耗时间，于是单臂一伸，想叫卞红秋一声令下踏平这里，嘴上冷淡到底：“我们见过吗？”
卞红秋却预感从文朝华嘴里出来的话不会那么简单。席中庭将渡口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知，境西王倘若被堵在那儿，听见城中的声势不那么绝望，那他手下的精锐再怎么好战，有了一条或有或无得退路，他也不会破釜沉舟。
不想功亏一篑的卞红秋很“大方”地把席中庭推到阵前遭罪了。
文朝华推开身边还想保护她的人，大摇大摆地面对席中庭。
“那就是我记错了，当初随王爷逃到明浑州时，见的是心许将军的小陈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挑灯看剑（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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