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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挑灯看剑(二十一) ...

  •   春香洲西营。
      西境军前几日在春香洲中兜转的痕迹尚未全部清理干净。营中焦土未覆,断箭残枪被随意收拢到了一角,曾经在方端手下训练有素的正经守城军,和别洲不明所以就调度来此的军队、文氏兄妹在各个山头藏了十年的野人兵齐聚一堂,期间还夹杂着数名官员府上有两下的练家子、百姓中应征前来没练过的新兵……总之鱼龙混杂,吵闹得非常漂亮。

      卞红秋与孟是妆、横波潜入,能算得上不费吹灰之力。
      横波甚少单独与卞红秋一起行动,宋静妍在她身上遗留的习惯相当深刻,所以当她还在犹豫着观望想让卞红秋谨慎些,打探清楚营中布防时,孟是妆就散漫地往自己和卞红秋头上扣了头盔,直接从靠林一侧的栅栏翻过去,大摇大摆走进了西营内。

      盘腿围成一圈吆喝牌九的野人兵头也不抬,任由敌军细作顺利进帐。
      卞红秋遛了两圈就找到了火药的藏处,他领着人大喇喇地站在火药营前,问横波道:“是我观错风向了?这火药营怎么清新脱俗地建在下风口?” 还连个看守的都没有。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是出空城计还是暗度陈仓?

      他身侧的孟是妆上前几步,用剑挑开帐门。
      里面不足半库的火药便露出全貌。

      卞红秋蹙眉:“只剩了这么一点儿?”

      据李雁探来的消息,左澹十八洲境内但凡能藏人练兵的山,也都在暗自里进行火药的制取。薛皇阻断西境单向的通商十年有余,卞红秋又在开兰州每隔三五日就不痛不痒地试探,不说把境西王耗到弹尽粮绝,总之在晏河领兵入春香洲之前,他绝没想到境西王手上还会有这么多火药储备。
      卞红秋沉吟片刻:“不太妙了,只怕文妃与李夫人摊牌之前,这些火药都埋得差不多了。”
      看来文妃对李夫人即便信任,这种事若非手上实在无人可用,也不会几乎胁迫般逼李雁为她去办。

      难怪李雁与卞红秋说文妃欲用炸药为境西王炸出一条活路时,面上的笑那么耐人寻味:“我从不知道,原来我在文妃娘娘眼中是这么正派的人。”虽然用活人来开路是丧心病狂了些,但整个十八洲说白了是一条绳上的亡命之徒。
      难道就真因为境西王一句“你姑母有好生之德”就顾忌到这种地步?
      既然如此何必开这个头?

      卞红秋越想越是不对。
      文妃给李雁的理由是心知城中已布满朝廷的人,请李雁手下的人为她掩护。可就西营的火药储备来看,文妃的事估计办得差不多了,如此何必多此一举找上李雁?

      “横波,给李夫人传信,让她和她的人立刻撤出……不对,等等……”
      卞红秋的视线落在西营中乱糟糟扎堆在一起的士兵群中,正规训练过的那批人独树一帜、死气沉沉地画地为牢。这绝不是演戏能演得出来的,倘若文妃不是疑心李雁里通外合,不是要借李雁来引蛇出洞,那就是境西王已按捺不住要弃城而逃,并且还会很快,否则文妃为什么急着拉壮丁?

      横波半天没听见卞红秋的声音,问他:“殿下,西营还要炸吗?”
      “要炸!”
      卞红秋立刻做了决定:“现在就炸,马上用信号箭给姐姐传信——放十二枚。让春香洲内别处火药藏点的人一起动手。”

      西营的士兵散漫至此,火药营仿佛垃圾般摆在营中,想必文妃连做二手准备的打算都没有。她要李雁即刻去办,又说第二日请李雁入行宫继续为自己制香,那就是让李雁一日之内将事办完。这时候再慢吞吞去解决那些已经埋下的火药怕是来不及了,只能先发制人。

      虽不明白这番行动明摆着要“打草惊蛇”的横波没有多问,她直接从袖中掏出所有的信号箭,放鞭炮似的连着炸上了天。青天白日,这十二枚“窜天猴”在西大营中响了一刻钟,死气沉沉的正规军和野人军还在分逮住奸细的功劳,被调来凑人头的家丁护卫鹌鹑一样缩在角落。
      紧接着,置于营中的火药营毫无预兆地巨响一声,整个西营被“热火朝天”地颠了三下,砂石带着灼热的温度铺天盖地地飞。好在炸药储备量十分“善良”,火撩到栅栏边上时还没够到西郊的一草一木。

      尘火纠缠缭绕,正规军被城中诸事麻木了多日的大脑总算开始用起来,他们甩开还在胡搅蛮缠的野人军,率先取长枪翻上马,还未整队,不远处的还在燃火的浓烟中冲出来三个驾马疾驰的人,中间人架着一把西营中长久不用到生锈的陌刀,虎虎生威地耍来。
      此三人御马纯熟,双侧人游刃有余地护着其中持陌刀的人。
      西营里的将士还以为自己遇见了千军万马,顿时只想屁滚尿流地逃开,哪还管得上这战马和刀是不是他们自己的。自己人乱作一堆,没有经验的家丁护卫先被踏死马下,慌不择路的骑兵眼睁睁看着陌刀冲自己座下的战马来——

      卞红秋在阵前拼杀十年,以为自己早就超脱了当年没用的娇弱模样。不过对于某些兵器来说,他确实高看自己了。陌刀握在手上,一刀过去,只砍到马脖子的一半便再不能轻松朝前推,战马痛苦地嘶叫,骑在上头的士兵胡乱攀着马背。
      他心道要遭,“横波!”
      然后松手翻上了孟是妆的马,扶住了孟是妆的腰。

      横波听他叫的时候就弃了马,顺着他离开马的动作一跃而上,接手了还镶在马脖子里的陌刀,然后朝前一推,眨眼之间,陌刀不仅痛快地结束了战马的痛苦,顺便把骑兵的腰一块斩下来了,鲜血肠子淅淅沥沥落了一地。
      营中将士被这种凶残的手法吓得吱哇乱叫:“是神箭手!是梁王麾下的神箭手!梁王府里的人混进城中了!”

      没被吓破胆的瞄准横波脆弱无防护的肋下,一刀劈出,就被卞红秋用孟是妆腰间的剑阻断,一剑贯穿了两个人的脖子。横波正好趁此机会把好用但碍事的刀一甩,跟在共乘一骑的卞红秋二人身后全身而退。

      卞红秋找回点儿面子,趴在孟是妆肩头:“……这样杀人太血腥,所以我甚少去练。”

      孟是妆轻轻一提绳,战马仰身跃出了西营。
      “对,以后你叫梁王府专调出一队人捧花,你梁王殿下杀一个,他们就往人身上洒一筐花,绝对漂亮得前不见古人。”

      跟在后头的横波双唇一抿,把笑憋回嗓子里了。
      卞红秋无话可说,只好将下巴杵在孟是妆肩头来回地蹭。

      孟是妆:“……”
      他一边驾马顺着卞红秋指的方向而去,一边被磨得没了办法,改口:“好好好,君美甚,无需点缀也无人能及君也。”

      卞红秋满意了,继续朝横波吩咐正事:“给席中庭传信,我要见他。”
      三匹马如游龙,见首不见尾。等西营中慌得认不清东南西北的兵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想着兵分两路,一路去行宫报信,一路去追早跑不见的奸细。人手还没点好,被骗出去的三匹战马就抛着蹶子自己溜回来了,还乐哉悠哉地绕着人等开饭。

      春香洲如被西境军铁骑踏过那日一样,青天白日接连作响。不必各处还储有火药的地方遣人入行宫,行宫地动山摇。文朝华一叶知秋,当即衣裳首饰顾不上换,火急火燎地提着裙子跑进境西王的寝居之中。
      境西王还在对着慧妃的画像神神叨叨,画像前三炷香是新燃的。
      文朝华衣裙摇曳,鞋都跑掉了,身后女官又慌又急地追。她泪眼涟涟,推开殿门踉跄着扑到了境西王的脚边。境西王扯住她苍白冰冷的手,将人拉起来。他不再年轻,对仙丹上瘾也不是为了长生不老、得道成仙,因此将自己的身体越吃越差也从不多疑。

      他没能把文朝华从地上拉起来,便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青春貌美的妃子,静静看了许久,看到文朝华将面上的眷恋和喉中的哽咽全咽下去,慢慢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他不叹气,也没绝望,抽空看着慧妃的画像,居然有种夙愿即将达成的欣喜。
      文朝华仰头迷恋地注视着他,清楚自己看一眼便少一眼。
      即便少时与自己青梅竹马长大的方端,她也从没像爱上境西王这样爱过对方。她贴着境西王捧起自己脸庞的手,几乎说不清楚话:“……王爷,梁王的人混进城了……您今夜就走吧,再不走,妾便无计可施了。”

      她知道境西王身边已千疮百孔,除了李雁,她前前后后召了十数人为她在城中埋火药。梁王与朝廷积怨已久,不顾薛皇体面,哪怕玉玺的消息传出去也无所顾忌地踏进春香洲。她能用手上的玉玺威胁席中庭,却拿梁王毫无办法。
      黄雀洲的两头火狮没能把梁王炸伤炸残,反叫对方有了准备,现在城中所有剩余火药都被付之一炬,再晚一点儿,恐怕埋进土里的都要被梁王挖出来了。到时明面上的障眼法全被拆除,王爷该怎么趁机离开?

      文朝华的泪连绵不绝,她对境西王望向姑母画像缠绵的眼神视而不见,一意诉诸自己的衷肠:“王爷,妾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嫁与王爷,若有来生,只敢奢求做王爷与姑母间传信的青鸟,王爷此番必能如愿以偿。”
      说完,她弯下腰,长长地匍匐在地。
      她感受到境西王宽厚的手掌落在她的脑后,发出一声歉疚的叹息:“朝华,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专注地盯着画像,只给了文朝华一句近乎敷衍的感谢。
      文朝华却心满意足地拉住他的手,慢慢站起来。她不敢上前抱一抱自己的丈夫,看着他从英俊儒雅的中年人到如今依旧俊朗成熟的晚年,决绝地以为自己痴心不改。

      响彻整个左澹十八洲的号角来了。
      卞红秋令横波放出地十二根信号箭得到回应,晏河整军重来,整整齐齐的西境铁骑声有规律地错落而下。在春香洲之外的某一城池内,宋静妍拉住还要以大义动人的崔越,将两柄钢刀架上了还想谈条件的官吏脖子上。
      忍气吞声半日多的崔越还要拦她,想兵不血刃地救下几洲百姓,宋静妍目光又幽又冷地看着只剩下白烟未散去的天空:“来不及了。”信号箭传不了太长的话,便将发出多少枚作为信号,十二枚信号箭只有一个字,急。

      最快的信鸽在相邻的城池内传信只要一个时辰。
      卞红秋前脚放了信鸽,后脚就甩来十二道信号箭——他们没有能多说一句话的时间。

      宋静妍:“这些火药来不及拆了。”
      崔越悚然一惊:“你是要……”

      宋静妍回头看着缩着脖子的官吏,叫人搜出他们身上的官印,扯起州府的大旗:“把所有百姓疏散开,一处一处引爆。去州府取来户籍册,一个人头一个人头地数。”

      事先得了消息甚至为此忙碌半天的崔越不解,“这……百姓身家一时半会儿可搬不动,寻常人家哪里经得起……”

      宋静妍:“命重要,崔大人。左澹十八洲归于陛下之手在即,我信陛下能兴万民之苦。”
      被她用一顶高帽噎住的崔越闭上了嘴。但就春香洲中送出来的炸药安置图而言,即使城中官员不使绊子全力相助,这数量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拆的。他叹了口气,望见尚且规整的民舍街巷,心里一阵惋惜,没来得及和宋静妍感叹几句,宋静妍已让周围护卫的将士推他上车,同时近百名西境军驰马分头出发,赶往只派了小将领去处理炸药的几个城池传信。

      崔越被推着上车,一边频频回头看着宋静妍。
      他是崔氏子弟,世家无论如何都有些底蕴,哪怕大虞之主的薛皇都穷困潦倒,他们崔家都还有些心照不宣的财货。当初被境西王诓骗掳去荔城的官员中,有他祖父叔伯七人,得陛下相救后,见大虞江山岌岌可危,忠孝恩义在前,还是把身家性命交到陛下手上。
      其中他最不解的,就是四十九仙宫推倒后,从仙宫中送来崔家那些对外宣称已是“死人”的女子。有些连祖父都以礼相待,每逢年节亲自去别院拜会。他问过祖父,祖父说:“陛下信任我崔氏,不惧我崔氏有结党营私之嫌。”

      从四十九仙宫送来的“死人”,哪门子的“党”?
      就算是能复活,女官制也已废除。他始终觉得祖父的话好没道理。

      现在看着宋静妍,他心中笼罩多年的迷雾突然散开。
      大虞离乱几十年,除了谋逆的境西王,最重要的是灵帝为修四十九仙宫的税收旨意。仙宫里就算住的是真仙子,也是累累骸骨、百姓血汗铸的“金身”。灵帝一力推行的女官制全赖他圣心独裁,还有那枚陛下将罪名强行加在自己和濮阳大人的玉玺……

      风雨飘摇之时,哪怕四十九仙宫推了就是往火炉里投银票,也必须推。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还不是只听个痛快的响吗?不管是否有好处。

      这声响能替陛下稳住一分动荡的江山,多赔本都要做。

      崔越收回视线。
      他有预感,或许陛下驾崩新皇登基之时,所有曾经在盛元年间颁下的荒唐旨意都会被推翻——就像莫名其妙被推行又被废除的女官制。灵帝是昏君,陛下是个懦弱的中庸之主,而后这位还在监国的太子殿下,一定会在所有人的期望中流芳百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挑灯看剑(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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