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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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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间久未修葺的大宅,灰瓦青砖,制式中庸,看来极是古旧。推开未锁的木门,但见石桌上堆积的一层灰渍,以及扑面而至的长久霉味。邬源多雨的季节里,总在会墙垣深处沥生出一层层厚厚的斑驳青苔,湿滑、黏腻。
“这里没人了么?”
“嗯,自打杜家人搬走后,人就说这闹鬼闹的厉害,都不敢住。”
“闹鬼?”
“因为夜半时分常常有人听到里头有人在哭泣,还有人说曾亲眼看见过一个无脚的白衣鬼飘到西厢里,就对着那方旧铜镜不停的梳头发,人们都说,是杜家少爷来冤魂索命了……”
“镜子呢?”
“还在那间房里,也没人敢动它。”
所谓封建迷信害死人,身为神仙的复可染开始觉得有些头痛。
“我去看看。”
“少爷您可千万小心,别留太晚。”
“好。”
看来西厢的采光真是很不好,复可堪推门,只觉眼前被一团什么黑糊糊的东西晃了一晃,竟开始有种头脑发昏的感觉。
他走到铜镜前,凝视着桌上一把手柄被磨的光润的黄竹篦梳,不知怎的面前就出现了老船家形容的那副画面,只不同的是,他除了看见了画面,更听见了一段怨念的自言自语:
“庭欢,你还记不记得这把梳子?”
镜中出现的人很瘦,瘦的就跟个干豆芽似的,他细细的手腕很用力的握紧一把篦梳,一下一下,将本就不乱的发丝反复梳缕着,幽谧的月华下,他的身影被拉的很长,淡的就像是刚刚涂上去的一般。
“当时你不知晓,我也不敢同你说。其实不过是那卖梳子的小姑娘多瞧了你两眼,我心里不痛快,才骗你说我喜欢的。我知是我小气,可是,你又怎知我心里头的难受?像你这样的少爷,生的好看人品又好,谁家姑娘看了不喜欢。我一个男儿身,就算被你看上,又能认真上心的了几天?有一回,你说,我散发的样子你是最喜欢的了,当时我就想,是不是我要是只母狐狸你就定然不会放手了?我是真的害怕了,害怕哪一天你烦了腻了,就不要我了。还有一回,我晚上做梦梦见你把我丢回山神庙去,那么冷的天,我又不认得路,山神庙里凶巴巴的菩萨突然从供桌上走下来对我大喊着妖孽,我想跑跑不掉想走也走不了,就看见你在后面冷冷的笑。灰飞烟灭我是不怕的,我怕只怕所有看见的幸福都是假的,等有一天梦醒了,你就会跟青丘山的那些哥哥们一样,打我骂我,再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丢下……”篦梳从手他手上倏然摔落,他躬起身子,伏在桌前大声抽泣着:
“第一次,你要我等你,结果等来了一把梳子;第二次,你也要我等你,结果你转身就跳了诛仙台;第三次,这是第三次……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爻洛!”一兜凉意浇上心头,复可染顿时寒了个彻底。原来这不过是个虚影么?他定了定神,仔细拂了拂早已积灰的铜镜,只觉心底一阵的抽痛,当年的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跳的诛仙台,而爻洛,又为自己吃过怎样的苦?他将那把篦梳收进袖内,神思动荡不止。
是了,此刻的他终于肯面对自己的确是丢失了一段关于三百年前的回忆,本以为那不过是毫些无所谓的,不过是只单恋着自己的狐狸,不过是自己的一时兴之所至。可为什么,在看见他被别人拥在怀里时,自己会嫉妒的发疯;在看见他受伤时,自己会心疼的要命;在发现他远离了自己身旁,自己又会变得这样的朝思暮想。明明他一点也不好,笨又笨的要死,见谁都爱装可怜,性子还生的那样倔,可是,可是仍旧是放不下,是了,自己竟是这般的放不下。
当思念被一个人填满,回忆就变成片刻不消停的蛊毒。
折磨,从四肢到肺腑。
“少爷!该是准备走了吧?”老船家在外头远远的唤着。
“不了,你先走吧,我还想呆一会。”
……
许久后,守在门外的老船家耐不住便进来寻人,只见,开着的门,除了桌上留着个金元宝,却是早无了人。他一再揉眼,忽的就跪下磕了个头,原来,自己竟真的撞见神仙了呢。
复可染是很少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过现在,他的心情绝对称的上是不好中的不好。一颗心被一根羽毛给招惹了,待自己好不容易习惯了这招惹,羽毛又不地道飞走了,这到底算是个什么破事!他抽了抽唇角,琢磨来琢磨去实在觉得这是自己生平处理的最差的一件事。
来到玉峰山,他几乎是毫无悬念的遇到了两个把门的小仙童。好在这俩小仙童倒也颇为的识相,没多拦阻,便放了他进去。玉峰山分东、西两峰,东为擘云峰,西为紫云岩。据来寿讲,三太子敖乾所关押的地方,正是东山峰——擘云峰。望着这面陡峭而光秃的山壁,复可染叹了一口气,将心比心,他产生了某种原来自己也不见得是最惨的那个的感想。
可惜世事难料,人是总容易被外在的表象所欺骗。
“你这不是赌气是什么,小乾,你从前可不这样。”
“无支邪,你是我什么人!我的事要你管?!”
“老君派我来看着你就是为了防止你胡闹,你怎能说你的事我不可以管?”
“你,哼!……咦,这不是复可染,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看你。”复可染挑眉看了看这一对,信口道:“我本来是想看你笑话的,没想到你们这小日子过的还挺滋润。”
“呸,我看你就是专为挤兑我来的!”敖乾挣了挣锁链,未果,只得撇撇干巴巴的嘴唇,道:“小狐狸的伤怎么样了?”
“大好了,我送他回了青丘山。”
“看不出,你还挺舍得。”
“舍得一说总是见仁见智了,”复可染一挑唇,又瞧了眼此时仍带着面具的无支邪,道:“想必你是被魔神伺候的足够舒坦,不然也没这么好精力跟我浪费唾沫星子。”
“这也未尝不算得是另一种形式的得偿所愿了,”无支邪弯腰收拾着被敖乾打碎的碟碗,忽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颇有几分耐人寻味:“老实说,你跟我,其实又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