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青暮雪》栀璇

95、罪过千秋心难安在 。。。

　　程信急忙飞奔进屋子里，这段记忆过于深刻，以至于是游魂重游，都能感觉到火势的汹涌。
　　叶渐此时从屋内跑出来，问小厮道：“是哪里走水了？”
　　“公粮仓！”
　　“那还愣什么？一批人把人救出来，另一批去抢粮去！”
　　“是！”
　　叶渐焦急的组织着，正要跟着去抢粮，忽然脚下一顿，想起来黄霁还在公粮仓不远的房间处，连忙飞奔过去……
　　小黄霁被浓烟呛醒过来，四周红彤彤一片，母亲的声音从一道火墙外穿出来：
　　“霁儿！快出来！”
　　黄霁连忙跑过去，紧紧抱住母亲。
　　叶渐也是迅速，抱起黄霁朝着屋外跑去，急着把他交给小厮后去救粮……火龙在后面赶着他们，烧毁了黄霁腰上掉落的荷包，而这时一根火柱—-大概是先前拦住过他们去路的那根，倒了下来。
　　程信好像知道事情的结局了。
　　“括娘！”
　　黄荣远远便望见火光了，立刻策马从外面飞奔过来，一下马便冲过来，正往见妻子要被火柱砸中，而自己的儿子则被保护者，推了出去。
　　“阔郎……抢粮！”
　　黄荣抱起黄霁，听着妻子的声音最终在火里消失，眼眶早已盈满了泪水，但脚下却一步也不敢停，飞快的往外跑去。
　　出了火区，他四处张望着，将黄霁安置在一堆逃出的下世官身边，语气极快的道：“我教的你都记住了吗？父亲要去抢粮！你绝对不要乱跑！记住自己是谁！我和你母亲不在时，好好照顾自己。”
　　“爹！”
　　小黄霁对着父亲跑向火光的背影，急的乱转，从父亲的反应来看，自己恐怕见不到母亲了。
　　这时一道火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肆意攀上了他的脸，黄霁疼的在已枯黄的土地上打滚，死死捂住脸，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黄霁脸上的火竟真被掩下去了，看着火势，他害怕再被烧到，连忙跑到远写的土堆后……
　　在人们惊恐的喊叫声和火光的煤味里，黄霁蜷缩着度过了这蛮长的一个早上。
　　“喂，黄荣的那个儿子去哪了？”
　　黄霁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连忙睁开眼，躲在土堆后偷偷看。
　　是薛家的。
　　“大人，找过了，并没看到。”
　　“一定要把他找出来，他父母都死了，我可担不起这种责任。”薛挈焦急道，“这是大事啊！公粮仓的粮全被烧完了。不行，此子断不可留……他在安全区，应该没有烧伤，你们按照画像挨个搜查！”
　　“是！”
　　黄霁惊恐的缩回正要挥手的胳膊，等着人声渐渐远去在慢慢站起身，光着脚，走到他被烧毁的家前。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越来越委屈，眼泪慢慢从眼角顺着脸滑了下来。
　　“人还没走远……”
　　程信一怔，听到了黄霁此时的心声，见黄霁很努力的想抹掉泪水，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跪在地上，等着次日的日出。
　　程信心里一酸，伸出手，想帮他抹抹泪，手却直接穿透了过去。
　　是啊，除了看着这场火灾的发生，他什么也做不了。
　　程信慢慢在他身边坐下，陪着他看了日出。
　　程信凝视着太阳，再一低头，黄霁脸已经成了他熟知的模样：十四五岁时了，布满烧伤的痕迹和淤青，唯一剩下的就是脖子上的那道伤痕了。
　　而看看现在的魅族，土地枯黄，人如走尸，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人，树皮枯草被啃食殆尽，而活着的那些人口中还都是些闲言碎语：
　　“要不是没有那夫妇贪了那些粮草，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就是！公粮仓的粮食怎么会被大火烧的那么干净？”
　　“绝对贪了！”
　　“亏我们还那么听。”
　　黄霁听这这些话，什么也没说，只是熟练的从死尸身上撕下一只还没腐烂的那么厉害的手指，送进口中。
　　程信看到这一幕，险些被恶心的吐了出来。
　　“这就是薛宁狄说的……恶心的东西？”
　　黄霁显然也觉得恶心，才吃了一口，又吐了出来，紧接着又忍着恶心，硬生生往嘴里送去，活活咽下。
　　然后是尸体的腿、肚子……
　　每次吃一口，都还要吐个半天。
　　这时程信才发觉，他已经瘦的要皮包骨头了。
　　此时，突然从哪里扔来一个烟斗，郑重他额头，黄霁低了一下头，手捂着额头，没敢再抬起来。
　　程信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哟！今天不反抗了？丑八怪？”
　　程信还是一声不吭的跪坐着，只见虽然穿着布衣，却显然吃饱了的薛宁狄走过来，身后一堆跟班，还有畏畏缩缩躲在后边放纵他这么干的赢哥。
　　薛宁狄一把身后揪住他领子，轻而易举就把他提起来，迎面给他来了一拳：“一看到你这丑八怪我就心烦，喂，你叫什么名字。”
　　黄霁一声不吭，耳朵里流出血来。
　　“你在鄙视我？”薛宁狄把他扔到地上，黄霁的后背撞上了土墙，一时站不起来，“来人，打到他开口为止。”
　　程信捂住了眼睛背过身去，此时黄霁的心声又传入他的耳中：
　　“不为一时之善，不行百世之恶……”
　　“居然在忍吗。”程信叹了口气，场景再次转移，这回黄霁吃尸体时不再吐了。
　　而黄霁身边居然还有个小孩。
　　“哥哥，这个能吃吗？”小孩指指尸体。
　　黄霁连忙摆手，强撑着笑意，道：“不能吃，吃了会生病的。”
　　“那你为什么吃呀？”
　　“因为不吃会死。”黄霁平静的道，“你想喝水吗？”
　　“想！”
　　“伸手来，把手拱成一个被杯子一样的形状，”黄霁用手盖住了孩子的手，过了一会儿，孩子手中果真出现了干净的水，此时黄霁的脸色却很看，“好了，喝吧。”
　　小孩乖巧的喝完水，坐在黄霁一边：“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的名字……”黄霁眨眨眼，“我是谁来着……不说这个了，你要是真没东西吃，我可以帮你寻一点来……不要吃尸体。”
　　“真的吗！谢谢哥哥！”
　　黄霁笑着，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薛宁狄必经之路的中间，程信此时才发现他似乎被打断了腿，能站起来，已是不易。
　　“你这家伙，今天这么乖的等着被打？”
　　薛宁狄以来就见到了他，立刻把他逼到墙后：“老样子，你要是放下你那骨气，在这里给我磕个头，或者把他们都打倒，我不但不追究你这两年反抗的时候打伤我下属的事，还给你个馒头吃。”
　　“下跪自然是不可能的。”黄霁冷笑一句，慢慢走到薛宁狄面前，出其不意的狠狠打了他的手，薛宁狄一愣，馒头要落下，黄霁急忙伸手接住，拼劲力气跑起来，甩开了追赶的一群人。
　　“小孩，”黄霁笑着把馒头塞在他手里，“有点脏，不过是很好的食物了。”
　　小孩笑着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就狼吞下了馒头，黄霁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你们怎么忍心对一个孩子下手？！”程信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忽然感到不安。
　　这难道是黄霁自刎的那天？！
　　“小孩……小孩？！”
　　那个孩子突然开始吐白沫，抽搐在地，不停的发着抖。
　　“你……你！”
　　小孩只来得及挤出这两字就不动了。
　　“在这！快来！”
　　身后传来薛宁狄的声音，下属跑到他身后，忽然感觉不太对。
　　“老大，他好像没吃那个馒头……”
　　“好像是一个小孩吃了……”
　　黄霁开始发起抖来，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小孩居然就这么被毒死了。
　　“薛宁狄……”黄霁的神色很吓人，薛宁狄却很平静，笑道：“可惜，本来是给你吃的，喂，把那小孩扔尸体堆上。看看有没有死透，没死透再补两刀。”
　　黄霁忍不住了，猛地冲上去，要打薛宁狄，被薛宁狄的下属死死围住。
　　“你们怎么忍心对一个孩子下手？！”
　　“果然……”程信突然感觉很悲哀，算是明白黄荣对黄霁说的那一句，“不为一时之善”了。
　　“确实没有，”薛宁狄道，“谁怪他贪嘴吃了那个馒头，恰好就死掉了呢？”
　　“你个混蛋！！放开我！！”黄霁口中传来几句吼声，“赢哥！你就放着他不管吗？！”
　　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
　　“原来如此……你们这群白眼狼！”黄霁怒不可接，一声撞击声，把拉住他的人打开了。
　　黄霁看着身边那个抓着他人的下世的普通的短刃，一把抢过来，仰望这天，一直躲在后面的赢哥忽然慌起来：“宁狄快拦住他，他要是真死了就不好收场了。”
　　“怕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他脸上那么多烧伤，定是父亲通缉已久的黄霁，杀了他，也毫无……”
　　黄霁忽然开始疯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出了泪，狠狠看着薛宁狄道：“薛宁狄……我是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再后。
　　短刀结束了黄霁十六岁的生命。
　　程信忽然眼前一黑，原本他以为是自己灵力不稳的情况，却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呼吸困难，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黄霁的记忆，自然是黄霁的视角，现在黄霁要死了，只有耳朵还勉强听得见声。
　　“哥……他怎么……真死了！！！”薛宁狄又不安起来。
　　“少说废话，把他扔到枯水溪里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赢哥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程信感觉到水和血呛进了他的咽喉，他感受到黄霁的生命在缓缓流逝着……
　　这时，幻境出现了剧烈的颤动，程信感觉肩上被人一推，自己往后坠入了黑暗里。
　　程信一睁眼，看着对面的黄霁不安的站在对面，手还保持着推开他的样子。
　　“终于回来了。”泠颐输了口气。
　　程信反应过来自己是回到现实的。
　　黄霁发着抖，一边往后退，一边捂着脸：“你全看到了？”
　　“一直到……”
　　“到我自刎？”
　　“嗯……”
　　黄霁整个人剧烈的发起抖来，无力的倒在地上，手捂着脸。
　　程信看着他，反应过来他是在哭，和儿童时父母离开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程信坐下来，伸出手，帮他抹了泪，道：
　　“至少现在我可以帮你抹去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