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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调料瓶「完结」 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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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承认,祂创造世界只用了一天时间,上午用来捏造星球的形状,用两个手掌搓圆,这样比较方便也比较省力,然后下午再撒上名为‘万物’的调料。“我没想那么多。”祂说,“只是想了,然后做了,晚上我习惯休息。”
“祢不知道万物的由来吗?”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类不是祢的孩子吗?”
神笑了。
“去找调料罐的母亲吧。”
“祢说是很久以前,祢也能感受到时间吗?”
“这是一种虚构的但很有趣的东西。”
“祢不在乎会发生什么吗?”
“我看得到一切,没有什么会发生,一切都是正在发生。”
“一切?”
“一切就是,无物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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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梳理着阿尔贝特的金色长发,她的脖颈在发丝间若隐若现,一个淡色的迷宫。阿尔贝特静静地坐在那里,她品尝着一些与伯纳德的回忆,这是一种绝妙的痛苦,摩擦着她的皮肉和心房。
“安娜,你会害怕爱上别人吗?”
“穆勒小姐?”
“我小的时候在花园里玩耍,母亲在旁边,我喜欢玩她的裙摆,她会用那种目光看着我。大家都说她不正常,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我看到口水从她的嘴角流下时,我依旧爱她,但她竟然已经失去了爱我的能力。”
“父亲不愿意让我跑太远,告诉我安静是美德,我做一些刺绣,再做一些轻松的家务,然后在必要的时候见他。安娜,你知道什么一直包围着我吗,一件又一件新的东西,我从没有停下过。”
“女仆们会把我的旧玩具扔掉,旧衣服偷走,我永远是崭新的。从来没有东西为我停留。”
安娜轻拍着阿尔贝特的后背,阿尔贝特窝在她的肚子里。她还在继续。
“伯纳德,我和伯纳德,他吻我,抚摸我,都让我觉得很幸福,他给了我承诺,一切,我在梦里想过的东西。我的苦恼只是很浅的东西,安娜,它既不是战争也不关于任何国家大事,它只关于我。”
“现在,安娜,我又要变成一个崭新的人了,安娜,你如果要走就赶快走吧,不要停留。”
她的身体像溪流般流淌,穿行在土地之间,她和土地之间隔着密不通风的石板路,她拍击石岸,享受着浸湿别人的痛苦。
阿尔贝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年久失修的齿轮艰难地在干涩的机油间转动,心灵的抽动和失序的告白,她抛开辞藻和修辞,像是在乘风坠落。她抚摸她的头脑和心灵,与它们告别。
油墨的味道,飘扬在城市的上空,有识之士们头挤着头,鼻头的油腻似乎要粘在一起,他们贪婪地读着头版头条——哥特体的大字和小字,描述着一场盛大的订婚仪式。他么的眼前飘旋起女人的裙摆,白色的罩纱,展翅的天使,灯油的气味,石柱的气味,酒杯的碰撞,苔藓生长的声音。
这是很寻常的一天,我们依旧能期望看到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头顶,但我们也许该重新叩问心灵,阳光只是死去的阳光,而我们,只是虚无时间的累赘,也在逐渐死去,这是崭新的一天。
薇薇安关上了花房的门,远处的海岸传来号角的声音,那种隆隆声震得她身体抖动。她刚刚搬运完花架,汗珠滑下、滴落,一种使用身体的感觉,但薇薇安从未细想过和自己的身体分离,喘息之间她就是她的身体。花房的木门下沿已被蚂蚁腐蚀了不少,薇薇安垂了垂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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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盆膨大的插花摆在了教堂的草坪周围,海风的气息在花朵的间隙间轻轻翻涌,爬藤攀附在粗砺的墙面上,留下点点脚印。人们抬头,巨大的十字架高悬在头顶,教堂的尖顶伸入蓝天,不见一丝云朵。
阿尔贝特在木质门敞开的一瞬间,沐浴在了彩窗透过肃穆的光中,她不及思考,翻涌而来的信息将她淹没在底部,一场似乎只需要她身体到场的典礼——圣洁的典礼。她移动到威尔弗里的身边,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三脚烛台前。她偶尔觉得教堂布置得太像法庭,只是十字架投射下来的温暖黄光让他们沐浴在名曰幸福的海里。
她识别着一张张面孔,它们拥挤在一起,一张张何其相似,只是女人们多一些点缀,多一些油彩,在朦胧的面纱后被切成了彩色的细块。他们跳舞、盘旋,让牙齿在沾染咖啡后用嘴唇谈天,她们、他们快活地接受这一切,在圣洁的赞美诗里,我们缔结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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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拉过安娜的手向前奔跑,她们有力的臂膀通过双手紧紧连接。山色隐没的旷野,她们徜徉在草色之中,草叶划过她们的裤管,花粉进入她们的鼻腔,她们不断地向前奔跑。
安娜大声地叫道:“薇薇安!你不怕回去以后什么事也不会改变吗!”
薇薇安甩头看她,她嬉笑的嘴角:“安娜!我在哪里哪里就会改变!全世界都是为我写的一本书!”
“你不怕遇到你根本不会的事情吗!”
薇薇安停了下来,安娜撞进了她的怀里。薇薇安抓住了安娜的肩膀,“安娜,你看看现在的我呀!你看到我了吗?”
“我看到你了。”安娜伸手拂去薇薇安脸上的污泥。
“既然你看到了我,安娜。”薇薇安没有笑,“我从不害怕去拥有,我害怕不会遇到,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继续走在田野间,她们的行囊只有轻轻的两个,这段路程曾在梦中反复延续,无限延长,薇薇安踏出了现实的脚印,回忆梦中的每个标记。
她们开始唱起不成调的歌,这是薇薇安在伊娜书柜里翻到的一则,也许是诗,也许是歌,也许只是一段文字。
【我服从祢天人的手,尽管很严厉,
要从苦难中得来胜利的武器,
挺起我裸露的胸膛迎向灾难,
而且在我劳动之后会得到安息。……
我将从此出发,饱求知识,满载而归;
此外再有所求,便是愚妄。】
这是崭新的一天,它崭新在于它是最年轻的一天,再次之外别无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