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梦归处》孙洛

152、双丝网（二） 春心莫共花

　　　上台之人正是马士绅。他见卢嵩法术作伪被孙泰首告，心里已然慌了。又见孙泰等人又皆跪在台上向天官及道首叩头请罪，再也忍耐不住，也冲上台以头抢地，垂泪道：“小人有罪！小人有内情陈说！当日小儿病重，卢嵩先是言之凿凿地说他所请的符水必能救小儿之命。后来小儿性命垂危，他又劝我去请见素药铺的大夫来治，但命我决不可说出小儿曾服用符水之事。后来小儿夭折，他又威胁我将死因说成服药所致，诬赖那大夫……”

　　马士绅放声大哭：“小人迫于卢嵩的淫威，只好照办，连夜将小儿拉去祖坟埋了！如今想来，卢嵩他心术不正，他所请符水焉能有效？弟子被他胁迫冤枉好人，犯下大错，还请大人饶恕！”

　　陆纳与明铮对视一眼，明铮看着马士绅：“如此说，令郎之死皆是卢嵩之过，与旁人无干了？”

　　“不错！”马士绅连连点头。一旁的卢嵩手脚被缚，嘴也被堵住，直气得目眦欲裂，恨不得用眼神杀死马士绅。

　　陆纳不耐这台上吵嚷之声，肃声喝道：“无关人等皆退下。事涉命案，将卢、马等人押去县狱，着有司调查审理。”

　　陆纳看着面色灰败的杜子恭：“杜道首，事非得已，卢祭酒我便带走了。”

　　杜子恭无话可说，唯有弃车保帅罢了。

　　至此，天师道的这场腊祭仪式纷扰，终于收局。

　　如此费尽心思结果却只搞掉了一个卢嵩，归梦颇觉不痛快。约束人群的墨衣卫有序退走。天师道道人与道众陆续散去。归梦绕出人群，只见陆纳一行人及两辆牛车已然走得远了。

　　她心头怅然，恨恨一跌足，回首却见不远处疏疏落落的人群里，郎姓少年挥了挥手向她走来。他身旁伴着一人，儒冠官袍，笑意如春，温润和煦，不是明铮又是谁？

　　原来他还没走！归梦欣喜不已，面上却强抑着不肯流露，硬将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

　　转眼两人到得面前，归梦板着脸摆出一副冷淡的矜持之色。

　　明铮微微笑道：“这几日你可好吗？”

　　归梦撇过头不理他，郎姓少年忙假装咳了一声，缓和气氛：“今日总算出了口气，当真痛快！依我看，咱们就这么一路游山玩水下山去，再找家酒肆，大醉一场庆祝一番，如何？”

　　归梦故意不瞧明铮，对着少年没好气道：“瞧你这副得意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铲除了天师道呢！”

　　少年咧嘴笑道：“我哪有这等本事，此次多亏了明兄的妙计！”向明铮拱手，满眼钦慕：“这每一步都在明兄算计在内，明兄心思之细腻，洞察人性之微，小弟佩服！”

　　明铮亦真心道：“不敢当，此事若无郎兄几番出面，暗中布置，万不能成。”

　　归梦听不下去他二人互相恭维，伸手拉着郎姓少年便走。她大踏步走着丝毫不回头，少年被她拉着不由自主走了数丈：“喂，等等……”停下脚步，拉住归梦。

　　他望了望被甩在后头的明铮，又看看她：“哦，我明白了。你还在恼明兄啊……”

　　归梦摔开他的手，冷笑道：“你一口一句‘明兄’，叫得倒真亲热！哼，纵然他神机妙算聪明绝顶，事事周全处处妥帖那又如何？难不成谁都要佩服他、听他的话？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满心的不服气，为什么她好心救人最后却落不到好，还要给明铮冷落一顿。明铮布局谋事功成，却能获得赞赏。当然她很清楚，她这绝不是嫉妒，她打心底里为旁人赞赏喜爱明铮而高兴。只是她一时也搞不清自己这种怨怼从何而来。

　　郎姓少年对她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四顾一番，压低声音道：“你想必误会了。你当陆纳那日为何轻飘飘地放过我们，后来也不曾找麻烦，还不是明兄再三陈情从中斡旋摆平的？今日之事就更不用提了，他也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说服陆纳，更是通过太子请来一道圣旨好作文章。还有那陆小娘子……命虽暂时保住了，情形却不大乐观，明兄也送去一张养身的方子……”

　　归梦听得心绪翻腾，斥道：“这些事，你为何不早说？”

　　“你也并没有问我啊！”少年苦笑道：“何况我之前提他你又恼我……”

　　归梦狠狠剜他一眼，转身便往回跑，谁知才一举步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扑入鼻间的是熟悉的沉水香气，抬眼对上的是温润含笑的双眸。

　　她情不自禁红了脸，垂下目光一时无语。

　　明铮低头轻声问：“还生我的气吗？”

　　归梦“哼”了一声：“你冷落我。”

　　“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听起来十分诚恳。

　　归梦抬起头看着他，小嘴仍撅着：“你明明心里怪我，嘴上却不说。”

　　明铮微微笑说：“其实我是怪我自己。”虽是笑着，语气却有些低沉。

　　归梦不解，他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责怪自己。她正要问，明铮却笑笑，执起她的手：“我们走吧。”

　　归梦这才想起郎姓少年，四下望去却都不见他，猜想他必是先行离去了。她心想：他倒真是个好朋友，明白我的心思。回头定要再去寻他喝酒。

　　此时正值晚霞满天，映着直渎山遍山桑榆，风光独好。归梦全不惧山风冷冽，与明铮共乘一骑下山，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迎面瞧见小陈与丹娥驱车而来。

　　归梦不舍得下马，自命二人跟随在后。一行人赶在宵禁之前入了城。月下侯府墙边，归梦恨相处时光太短，腻着明铮不肯撒手还家。明铮笑道：“过几日便要行及笄礼，也算大人了，多少稳重些。”

　　归梦横他一眼：“那么我及笄那一日你来是不来？”

　　明铮失笑：“及笄之礼是在内宅，又不请外客，纵然请，亦没有我来的道理。”

　　“我不管，反正那日我要见你。”归梦霸道地说。她也不拘什么礼数，不过寻个由头要见他罢了。

　　一连几日晴空如碧，北风虽还冷冽，但融融暖阳引人思动。归梦待在嘉宁阁里被母亲督促练习礼仪，闷也闷坏了。母亲还刻意控制她的食量，只因及笄礼上那套裙装繁复华丽，唯有身量纤细才能显出清丽飘逸之态。

　　丹娥趁谢氏背过身的工夫，偷偷递了样东西与归梦。只见一方小小木盒，里头整齐摆放着两排封好的丸药，另附有一张单子上写着用法。归梦心里猜到几分，悄声问丹娥：“谁送来的？”

　　丹娥小声说：“人就在角门外等着呢。要不是我凑巧经过，认得他，他早被撵远了。”

　　谢氏见二人嘀咕，问道：“丹娥，你嘴里乱嚼什么？”

　　归梦心知瞒不过去，索性大方将丸药递与母亲看。“女儿近日识得一名神医，医术精湛。这是美容养颜的丸药，每日服用，能滋阴润燥，调理睡眠。”

　　“哦？”谢氏近日总是难以安睡，神思倦怠。这话正中下怀。她道：“既有能耐，不妨请进来。”

　　归梦大喜，忙令丹娥去角门传话。不多时，木尹便被引着到了暖阁帘外。归梦见他行走无碍，显然伤已好了大半。卢嵩被抓不过几日，抱朴子师徒便给放了出来，官府办事的效率倒是难得的快。

　　谢氏见木尹稚气未脱，微微蹙眉：“怎是个孩子？”

　　归梦问道：“你师父呢？”

　　“师父他……他这会儿走不开，他命我来送丸药，谢……还有……”木尹吞吞吐吐。

　　原来丸药是送她的谢利，谢她的救命之恩。至于还有……木尹脸上露出一点凝重的表情，显然是有话要说。

　　归梦待要再问，想到母亲在旁，只好先忍住了：“你先给我母亲瞧瞧。”

　　木尹凝神给谢氏把了会儿脉，缓缓开口：“夫人身子没有大碍。”

　　谢氏不以为然：“可我近来确实胸口常觉烦闷。”将症候一一说了。

　　木尹默默听了，拧起了眉头：“师父说，‘心病还需心药医’。也许夫人近来有什么悬而未决的忧心之事，唯有解决此事，才得心安。心安了，这些症候自然也便消失了。”

　　谢氏不言语了。丹娥机灵，忙将木尹带了下去。左右无人，归梦问道：“母亲到底为何事忧心？”

　　谢氏瞅了女儿一眼：“还有什么，还不是你的身子。”

　　归梦疑惑道：“我的身子？”

　　谢氏自觉失言，忙掩饰过去：“我是说你的婚事。你为那小子掏心挖肝，满腹心事，动不动便为他病一场。便是你禁得住，我也禁不住这折腾。待明日行过及笄礼，便要议一议你的婚事了。”

　　归梦禁不住狂喜：“母亲的意思是……”忍不住扑在谢氏膝下，动容道：“就知道母亲疼我！”

　　谢氏轻叹一声：“你这样的性子，也不知何时才能晓事……”她轻抚着女儿如云乌发：“不过想来有我与你父亲在，总能保你一世安乐无虞。”

　　归梦嘴角含笑，步履轻快出了角门。门外的木尹已是急得团团转，见了她忙道：“快跟我走吧，师父等你呢！”

　　“去哪？”

　　木尹道：“去陆府。陆家小娘子不成了！”

　　归梦一怔：“怎……怎会？”

　　太突然了！她不及多说，一迭声命人套了车。

　　马车疾驰，朝青溪东岸而去。木尹向归梦解释着：“我和师父前日从牢里放出来了，明郎君请我们去陆府为陆小娘子诊治。可那陆小娘子已是病入膏肓了，师父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救治。晌午时分，陆小娘子突然醒了，她同师父说想见你，还有明郎君。明郎君想必已经到了……”

　　驾车的小陈长吁一声，马车渐停。归梦急忙跳下车，一看府门口，明铮的马果然已在了。木尹领着归梦入府，二人穿廊而过，只见花木扶疏，庭院寥落，一路上见不到几个下人，整座宅院透着沉寂与压抑。

　　归梦一颗心提了起来，只管快步跟着，不一会儿来到一间绣阁前。帘帷掀开，药气与焚着的香草气兜头而来。抱朴子面色凝重，冲她点了点头。归梦脚下迟滞，有些不敢进去，还是木尹忍不住推了她一把。

　　绣床前撒花帐子低垂，明铮立在床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一旁。

　　归梦伸手轻轻揭开一点帐子，只见陆雪鸢面庞灰败，消瘦得眼眶深深凹了下去，无神的眼珠有些迟钝地转过来望着她。

　　“岑……姑娘，你好。”她吃力地浮起一点笑。

　　归梦原以为那日救了她性命，她还家后应当一日日好转起来才是，怎会竟病重至此。

　　“你……好。”归梦看到她瘦骨嶙峋的手，忍不住难过起来。她还这样年轻，同自己一般的年纪，怎就会活不下去了！

　　陆雪鸢道：“对不住……我这个模样肯定是吓到你啦。唤你来……一是想在我死之前谢谢你……二是……是……”她忽然咳嗽两声，面上闪过痛苦之色，双颊涌起一阵潮红，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是我想瞧一瞧，明郎君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