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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临江仙 道会争锋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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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日清晨,归梦祭罢先祖,便禀了父母说要出门。岑熙闻之皱眉道:“腊日本该一家子团聚,你女儿家独个出门却要往哪里去?”谢氏却不多问,痛快允了,只叫归梦带着丹娥与车夫,天黑前务必归来。岑熙见妻子如此宽纵女儿,也只好随她去了。
归梦乘马车到了朱雀桥边,却不见郎姓少年。丹娥劝道:“那小子疯疯癫癫的,瞧着就靠不住。不过是见了两三次的人,全不知根底,哪里就能信他呢?”
归梦不语,令停车等了一阵,等得心焦烦躁欲待离开时,却见远处一道紫影,倏忽骋逸至桥边。郎姓少年急急勒马,见到车上归梦,满脸堆歉道:“真是对不住,给一些琐务绊住,来得迟了。可等久了?”他今日难得穿得干净齐整,因奔来匆忙,宽阔的额头上沁出不少汗珠。
见归梦无甚嗔怒,他忙调转马头,殷勤在前引路:“今日的大会在直渎山下,咱们到石头津坐船去。”
石头津在建康城西,是建康最大的渡口。此时正值寒冬腊月,江面浩荡,江水奔腾翻涌不息。江面上数艘渡船皆已搁上浅滩。郎姓少年下马问过船家,得悉近日天寒,滩涂结冰,大船吃水深难以近岸,又兼江上风浪颇大,驾持小船颇为危险,故而近两日拉客船的船夫也畏惧出船了。
少年连叫“糟糕”:“难怪江上也不见世家大舫,敢情全是改走陆路了!”
归梦不耐道:“水路或陆路又有什么分别?”
少年懊恼道:“你不晓得,若是乘船,至少能比驾车快一个时辰。此刻明兄已在那里了,我若去得迟了……”他察觉自己失言,忙闭了口。
归梦听他提到明铮,自也忍不住将心悬了起来,面上却不肯表露出来。
“你不是有匹千里马?马不停蹄赶去,总赶得及吧?”
少年经她提醒,一拍脑袋:“我一着急,倒把它给忘了!”他忽又犹豫地望着她:“我怎好独个去,把你丢在这里……”
他试探地询问:“你若不介意,咱们共乘一骑?”
归梦不意他会有此提议,正自踌躇,却听身旁丹娥抢着啐道:“呸,你想得倒美!”
归梦于男女大防本不甚在乎,若是正人君子,从权之下与之同车共骑,她自无不可,但这少年嬉笑无赖时而有之,要与他同辔共骑,马背上免不了颠簸摩擦,焉知他会不会举止轻薄。可转念又想,从前更恶劣的人,更糟糕的境遇她都经历过了,还怕他吗?
少年被丹娥一刺,颇有些讪讪道:“是我唐突了……”他一时想不出折中之策,却又着急,不免抓耳挠腮。却听归梦下了马车走来:“这就上路吧。”说着当先踩蹬上了紫骍马背。
少年又惊又喜。归梦居高俯睨着他:“我只告诉你——你若敢不老实,我把你丢到山里去喂老虎。”说着扬了扬手中簪子。
少年自是晓得这簪中古怪,当初里头一根银针便能放倒数名天师道道人,还有那卢嵩……他也算是亲眼领教过这银针的威力的。
“哈哈,不敢,不敢。”他大笑道,解下腰间那把精美的带鞘短刀,将刀柄递向她:“你坐在我身后,要是我敢有一丝逾矩,你尽管三刀六洞。”
当下归梦与丹娥小陈约好接应的地点,嘱咐他们不必着急,量力赶路,只需在事完之前赶到即可。
少年垂首抚了抚紫骍的脑袋道:“今日可要辛苦你了。”双腿一夹马腹,归梦伸手揪住他后心衣襟,紫骍便似一道离弦之箭般驰了出去,瞬间化作淡淡紫烟消失在石头津渡口。
去直渎山唯有一条路,途中可见散乱的车辙痕迹。
如此不停歇奔驰了近一个时辰,归梦腰背都似快散了架一般,总算那直渎山已在望。
少年一路上果然规规矩矩,连片衣角都不曾沾上她的。
归梦将斗篷风帽裹住头脸,唯恐被人认出。
到得山下道场,远远可见一个高约一丈,临时筑起的土坛。坛下四面座上业已坐满了人,除了天师道里有身份的,其余俱是世家大族的道民信徒。归梦目光一转,竟看到王子野。他嘴角含笑,安静立于一坐着的长者身旁,想来是他的叔伯一辈。士族之中,王、张、陆、顾等几大姓皆是信奉天师道的,看来今日大都来了。按座次来看,以王氏的身份、官职最高。
庆典开始,为首一名长方脸,容色肃穆的长髯道人引领着一众天师道道人启坛请圣。
看来这长髯道人便是道首杜子恭了。本以为他会是个苍髯老者,不想竟这般年轻,保养得宜,与站在他身后的卢松、孙泰望来近乎是同辈人。
郎姓少年在旁悄声道:“这位杜道首出身钱塘下等士族,在三吴之地拥趸万千。听说他道术通神,不光是士族子弟拜在他门下,前几日在宫里竟哄得皇上心花怒放,大大封赏了一番。”
归梦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在人群中一阵梭巡。少年知她心里只挂念着那人,不觉暗叹一声。
此时杜子恭已领着信众向高高悬挂着的天官画像请求赐福,归梦二人混在平民之中也少不得装模作样参拜一番。因为是腊祭与上会合并,上会之日天师道本有考核功过,论功行赏的制度。紧接着,杜子恭正襟危坐于高台之上,由一旁祭酒对着名册将信众一一唤上前,宣读其一年来的功过,代天官赏善罚恶。
世家大族自是优先。一旁祭酒捧出册录朗声念着士族子弟的功绩,洋洋洒洒俱是溢美之词,所行所为皆在积德行善。故而一个个都得了天官所赐的护身符与丹药,以添福运。归梦听在耳中只觉好笑。
几家大族之后,便是一些次等士族。只见一对衣饰不俗的中年夫妻躬身上前,低头听宣。
郎姓少年原本听了前头一些歌功颂德的谀词十分不耐,见了这二人,却没来由地精神一振。
台上杜子恭眉不抬眼不动,徐徐问道:“马氏夫妇,心中有何得失、亏欠,可一一道来。”
这本是例行询问,若是没有便可不答,接着便是由童子送上册录,由祭酒宣读其一年功过。
略停顿了一会儿,不见夫妇说话,一旁童子在册录上找到其姓名,核对后交予祭酒。
那名祭酒正要念出,却忽见一人纵上台来,大声道:“马士绅,你做了亏心事,何不向天官帝君好生忏悔?”
归梦隐没在人群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猝然一看身旁,郎姓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再一看,台上那人背影肩宽背阔,身材高大,不是他又是谁?
少年双手抱胸,一双浓眉大眼,满是谑笑之意,望着马士绅。
台上台下一众道民信众皆有些意外。此等仪式典礼的场合,本该战战兢兢庄重严肃,哪里忽然窜出这样一个无礼混赖的少年?
天师道道人中认得他的却是不少。杜子恭身旁几名道人不约而同道:“臭小子,又是你!”
一旁卢嵩越众而出,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便躬身附到杜子恭耳旁说话。他一双眼瞪着少年,直恨不得喷出火来。那日他才一出静室便着了道,根本没看清来者面貌,清醒之后他恨得牙痒。如今祸首站在他面前,他岂有再放过的道理。
郎姓少年也不管旁人指点议论,只盯着那马士绅又问了一遍:“马士绅,在杜道首与天官帝君面前,你安敢欺瞒?”
马士绅面对这突然窜出的陌生少年的质问亦是惊诧,皱起眉道:“你是何人,要凭空污蔑于我,我何曾欺瞒什么?”
郎姓少年嘻嘻笑道:“是否污蔑你心里有数。既无欺瞒,那当着天官帝君与道首面前,你可敢如实说来——你那小儿子是如何死的?”
此言一出,马士绅犹自如常,他身旁的妻子却不禁“啊”了一声,身子微微发颤,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此时杜子恭已听完卢嵩的汇报,面上波澜不惊,只将目光淡淡投在郎姓少年身上,并不发话。
马士绅偷偷觑了一眼泰然坐于上首的杜子恭,强自沉声道:“那是庸医误用虎狼之药。小儿才不幸夭逝……”尽管他语声平淡,身旁妻子却是面露痛苦之色,笼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郎姓少年似乎早知他会如此回答,伸手在怀中掏了一掏,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油布包,里头严严实实不知包了何物。他举着那油布包走近几步:“是吗?那为何这孩子腹中却不见一点药渣,反倒是有不少残余的符灰?”
马士绅一震:“你……你说什么?!”
少年缓缓打开那布包,一步步走近:“嘿嘿,你还不承认?睁大眼睛看看,这些黑灰便是从你那小儿子腹中取出来的!你何曾给他服过什么药,明明只给他喝了符水!”说着将手中布包掷到了马士绅脚下。
马士绅骇得倒退两步,惊惧得手指颤抖:“你……你,小子,你竟敢……”
少年厉声喝道:“你竟敢伪造冤案,好大的胆子!停灵不到七日,你便着人连夜将你小儿子的尸首拉去城外山岗上埋了,你分明是心虚!只因这其中大有隐情!”
“什么,什么隐情……一派胡言!”马士绅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无力辩道。他身旁妻子却是开始小声啜泣。
少年故意叹了口气:“啊,我知道了,你有三个儿子,想来是不大在乎这小儿子的性命的。唉,只可惜那孩子小小年纪,喝符水喝得腹大如斗,冷冰冰孤零零地躺在黄土之下,给蚂蚁虫豸噬咬……何等凄苦!若是地下有知,晓得爹娘对自己的这番用心,不知是否会后悔来这世间一遭?”
“莫要说了莫要说了!”马士绅之妻忽地发出一声哀呼,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她双目迷乱,一只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拾起那布包,却又不敢,再也忍耐不住,哭出声来:“我苦命的儿……是爹娘害了你……害了你啊!”双手掩面痛哭,委顿在地。
这一下马士绅也慌了手脚,伸手就去拉扯妻子,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话来。
此时台上台下俱有些哗然。郎姓少年乘胜大声道:“其实何来什么庸医误诊!不过是你明知孩子饮多了符水,体内毒素积重难返,找个替死鬼来罢了!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一则掩盖了孩子夭折真相,二则是恰可利用此事做一番利益交换,替天师道除去一个眼中钉。马士绅,你卖子求荣,如此败德,怎还有脸求天官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