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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憔悴损(二) 病归梦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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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归梦足不出户,在家中养了七八日,病气才尽去了。时值腊月,昼短夜长,天寒地冻,朔风刮来了建康今冬的第一场雪。
暖阁里,归梦脂粉不施,散着头发倚着熏炉跣足坐于窗前,呆呆看漫天雪花如搓棉扯絮一般簌簌飘落。
似这般终日坐着望天,已是第三日了。丹娥暗暗叹了口气,抱来羊羔皮毯子给归梦盖着,拢了拢火盆,又扔了几枝松柏进去焚着。
“梦娘仔细风扑着。不如关上窗,看看书罢?”丹娥捧来一卷书,送到归梦面前:“这游侠列传,梦娘从前不是最爱读的?再不然,翻翻《诗三百》也好。”
归梦听如不闻,纹丝不动。
丹娥将书放了回去,又捧来妆奁盒子。“那我为梦娘梳妆罢?昨日主母又送来不少钗环器物,样式都是最时新的呢。哦,是了,还有好些丸药参片,梦娘若是觉着精神不济,我去泡杯参茶给你。梳好妆,咱们便去小市逛逛,去吃梦娘爱吃的汤饼……”丹娥絮絮说着,忽听归梦冷笑一声:“你如今也是长进了,倒做起我的主来了。”
丹娥只好讪讪闭了口。她一向晓得自家这位姑娘的脾性,便如孩童一般,喜怒皆挂在脸上。心绪好时那是千好万好,不好时一众下人少不得战战兢兢,小心伺候。好在她性如烈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旁翠芸添了热茶来,在手边的小几摆上两碟果子。归梦扫了眼,让烫一壶酒来。翠芸有些踌躇:“病才刚好,饮酒怎使得?”
丹娥走来使个眼色:“糊涂东西,姑娘要什么只管给就是了。”见翠芸去了,蹲在归梦面前轻声说:“方才二门外的小厮着人传了话来,说角门外有人在等姑娘呢。”
归梦闻言心念一动,瞬间又沉了下来。不会是明铮的,他生了她的气,怎还会来呢?
自那日被郭朴诊出体内病根后,归梦待明铮之心反而冷了些许下来。若真如师父所说,她的病源起于明铮,唯有明铮可治,倒叫她心里反生出一番刚强逆反的想法。情之一物,本不可强求。她从前所做的,也不过是妄图打动他,住进他心里。经历了这许多,倘若他仍是阴晴不定,不能与她两情笃好,难道还要她为了活命去摇尾乞怜,求他与她在一处不成?
何况那日明铮为陆雪鸢的事与她生了嫌隙,这几日既不曾来看望她,也不曾托人送来只言片语,她的心也自凉了半截,心中只赌气想着:死则死矣,横竖我也不去寻你,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寻我了。于是再三央告师父不可与父母及明铮提及自己病情。
丹娥觑着归梦神色,小心翼翼道:“说是一位郎君。梦娘可要去瞧瞧吗?”
归梦心想: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呢?他既肯来,我何必避而不见。横竖先看他说辞,我可没那么容易饶他。
她嘴上不置可否,却已起身往妆台去了。丹娥心知要去,忙唤小丫头来传话。归梦却道:“不必吩咐,他若等不及便由得他去。”
丹娥应了,动手来给归梦更衣着履,匀面梳妆。丹娥心道:姑娘口硬心软,定是迫不及待要见明公子。二人见了面说了话,姑娘的心结也自解了,我们也好过许多。这般想着,手上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
待得装扮收拾好,已过了半个时辰。丹娥举着青绸油伞,扶着归梦踏雪行去,心里直盼着明铮尚未离开。若是扑了个空,还不知姑娘得如何嗔怒。
地上积雪已有寸许厚,府内下人正忙着扫雪开径。二人逶逶迤迤到得角门前。
此时日光映着白雪,格外亮堂。只见门外雪地里站着一人,头戴斗笠身着蓑衣,腰间挂着一只酒囊,身形高壮,宽肩阔背,观其背影便知不是明铮。
丹娥心下一阵失望,已不敢去瞧归梦的神色。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归梦,斗笠下一双猫儿也似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不待他说话,丹娥已抢着道:“怎地是你?”
郎姓少年奇道:“不是我又是谁?”他隐约猜到一些,便拱手做了个揖:“哦,对不住,叫二位姑娘失望了。”他见这主仆二人面色不豫,故而姿态谦卑,诚心想逗她们笑笑,哪知归梦却是面沉如水,恹恹无神。
他忍不住关切道:“瞧你气色不好,莫非这几日病了?”
归梦心里厌烦,只冷冷淡淡回了句“没什么大碍”,也不问他为何来此,只想速速将他打发了。
少年却不生气:“一连几日窝在府里不出门,没病也闷出病来了。不若外头逛逛,心气自然疏散一些。”
丹娥没好气道:“你怎知道我家姑娘这几日不曾出门?”
少年笑着说:“我每日来此相侯,只不见你们出门。昨个夜里落了雪,今儿才斗胆托府上门房递了话进去。”
归梦有些讶然:“你日日来此?有事吗?”
少年用手掸了掸笠檐和蓑衣上的雪珠子:“也没什么要紧。城北新开了家酒肆,我想着初雪天去喝一杯,搪搪雪气是极好的。”
归梦怔了一下,勾了勾唇角:“想不到你竟是我的知己。我正想着呢。”
郎姓少年大喜:“那咱们还不快去?”
归梦才一举步,发觉身上裙装甚是不便,因道:“我去换身轻便衣裳,你可愿再等一等我?”
少年笑道:“多久都等得。”
归梦回了绣阁,褪了裙装,重又装扮了出来。只见她头戴貂皮风帽,羽缎斗篷下是一件镶领窄袖银鼠短袄,暗青金色丝绦束腰,脚下踩着麂皮短靴。她本是长挑身材,这身男子装束更衬得她蜂腰猿背。
郎姓少年眼前一亮,不觉看得呆了,半晌讷讷道:“你这样穿着,原比女郎装扮更美一些。”
归梦一时没听清,问了句“什么”,他却也不敢再说,生恐唐突了她,只道:“咱们既是去市井酒肆沽饮,也无需乘那香车,只骑着马缓辔踏雪慢行,你说可好?”
归梦赞同道:“很是。”命下人牵了自己素日常骑的一匹青骢马来。
郎姓少年见这马毛发油亮,足见是用心喂养的,不觉赞了一声“好马”。
归梦不以为然:“哪里比得上你那匹紫骍?”放眼望去,那匹紫骍正在不远处树下,昂着头,四肢修长,膘肥体壮,极是神骏。
少年脱口道:“你若喜欢,我送给你!”
“咦,我记得你说这马是你父亲所赠,如此贵重的礼物,怎能随意送人?”归梦秀眉一挑:“莫非……你是骗我的?”
郎姓少年急道:“不不,我怎敢骗你?我……”他还待解释,归梦已笑了起来:“逗你玩呢!送我我也不要,我骑术平平,岂不浪费了这匹宝马。”
她自露面起,始终脸罩寒霜,不大痛快的模样,这一笑恰如雪霁云开,令人不觉痴住。不过片刻之间,少年的心情便起落跌宕,全被她牵着走。他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自己的事,想到这又喜形于色起来,快走几步将紫骍牵了过来,对她道:“试试却也不妨。”
归梦见这紫骍仰首四顾,颇为倨傲的样子,吐了吐舌头:“我怕它拿蹶子尥我。”
少年笑道:“我同它打个商量便是。”他扶归梦上了马背,正预备安抚马儿一番,却惊奇地发现马儿甚是平和,全无一丝异状。
少年惊奇道:“这马认主,平日若有生人骑上,它势必发狂将其颠下马背。看来你与它有缘。”他摸了摸马颈,附在马耳旁低声道:“看来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这紫骍较寻常马儿更高,归梦骑在上头,初时有些紧张,待慢慢放松下来,只觉视野开阔。且这匹紫骍好处还不止一桩,从前她只见这马涉水如履平地,不曾想走在雪地里也极为稳当,更奇异的是踏雪无痕,所过之处几乎难见蹄印,令人啧啧称奇。
两人互换了坐骑并肩而行。丹娥与小陈则驾着马车慢慢跟随在后。
此时已近午时,风雪渐停,一轮暖阳升起,小市里各色商贩门户皆忙着扫雪揽客。
郎姓少年指着前头说:“到了。”率先跳下马来,一手牵着青骢马,一手牵着紫骍缓缓到得酒肆门前。归梦见这酒肆内人众泱泱,一时有些踌躇:“可有清净一些的座儿?”
郎姓少年却劝道:“人多些,喝起来才痛快。”当先入了肆门,随手将头上斗笠身上蓑衣解了搁在门边。虽是冬日里,他这蓑衣下竟只着了件单薄布衫。
酒肆伙计迎了上来,见他衣饰平平,正眼也不瞧他,待得归梦走近,则立时换了副面孔,热情洋溢地让出一张宽阔桌子与二人坐了。
不多时,酒肉便送了上来。
归梦饮了口酒,眉头直拧了起来:“这是什么劣酒!也能入喉吗?”
少年笑道:“这家的酒虽劣,却另有一宗好处。”说着朝店前当街处努努嘴。原来垆台边竟有一美艳酒女在卖酒,且口中不住唱着小曲儿吸引着酒客。
归梦嗤笑道:“怪道如此劣酒,也能高朋满座。原是别有用心啊!”只看这座中客人皆是男客,且衣饰奢华,显然各个非富即贵。
她见郎姓少年一双眼睛也不住在那酒女身上流连,忍不住将手中酒杯重重朝桌上一放:“哼,想不到你也是这般轻薄无聊之徒!”
归梦起身便要走。郎姓少年忙拉住她:“你误会了。你且瞧瞧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