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梦归处》孙洛

144、翻作浪 葛仙翁妙手

　　直到马车驰出好远，确定并无人追来，丹娥惊魂方定：“……咱们做了什么？完了！完了完了……”她摇着归梦手臂，结结巴巴道：“梦、梦娘，这陆小娘子好歹也是尚书之女……江左陆氏，咱们就这么把她抢走，可、可闯下大祸了！”

　　她这话提醒了归梦。纵然静室里的事不被泄漏，可陆雪鸢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们这几个来历不明的人掳去，也已名节不保。

　　陆家必不会善罢甘休，保不齐很快就要将建康城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了。

　　归梦咬咬唇，看着俏脸苍白，气若游丝的陆雪鸢：“名节是小，性命是大！反正我不能把她送回她那糊涂母亲手里，再被送去给那群无耻下流的道士糟蹋！”

　　郎姓少年道：“不用怕，他们只认得我，有什么后果一应由我承担。”

　　丹娥啐道：“就凭你？你一个小小贱吏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吗……”

　　“好了！”归梦不悦地瞪她一眼：“横竖已经做了，天塌下来由我顶着！”

　　马车在山路颠簸着，一缕残阳余晖射入车厢，投在陆雪鸢灰败的面容之上。

　　“现在怎么办？”二人同时问归梦。

　　归梦微一沉吟，扭头对赶车的小陈道：“快去县狱！”若这天下还有谁能救陆雪鸢，唯有那人了。

　　有郎姓少年在，入县狱自然是一路畅通。他拣了一间平日不用的无人刑室，又以讯问之名将抱朴子师徒带了过来。

　　木尹见了长发披垂的归梦很是惊讶，对抱朴子道：“师、师傅，她竟是个女的……”

　　归梦朝抱朴子拱拱手，歉然道：“从前并非故意欺瞒先生与木尹。事态紧急，还请容后告罪。”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让抱朴子为躺在一旁的陆雪鸢诊断。

　　抱朴子手指轻轻搭于其脉搏之上，白眉拧起，复又舒开。他对木尹道：“木尹，你来诊一诊她的脉象。”

　　木尹听命上前，凝神诊了一会儿，忽地松开，叫道：“这脉象……与那夜马士绅之子的脉象极为相似！”

　　“是了。”抱朴子颔首：“二人皆是腹内毒素积深，肝肾俱损，回天乏术……”

　　归梦急急道：“果真不能救了吗？”她不死心：“没道理啊，据我所知，陆雪鸢近日已偷偷把符水停了，并不曾服用，白日间见她，尚有力气说话，只是在静室内受了些刺激后，才昏迷不醒的。”

　　抱朴子道：“这便是了。服食丹砂之物，能强行催动体内阳气，表面上看起来精神健旺了，久之便成依赖，内里五脏早已被掏虚，若是突然不再服食，身体四肢无所凭继，轻则瘫痪如活死人，重则暴毙。”

　　归梦恍然。明铮劝陆雪鸢莫要再服食符水本是一番好意，但他究竟不曾为陆雪鸢诊脉，不知她的身体状况已虚弱到这地步。

　　郎姓少年在旁听得皱眉：“这听起来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这劳什子吃了要死，不吃也要死，当真晦气……”

　　归梦蹲下身望着陆雪鸢柔美的侧颜，她不过同自己一般的年纪，还有大好的辰光，难道就这样撒手人寰……彼时，她从飞驰的马车上跌入乱石堆中，也是这么奄奄一息地躺着。纵然她昏迷不醒，说不出一句话，心里一定也是渴望活下去的吧。她的父母，尤其是那母亲，虽然昏庸，却也实实在在疼惜她的性命，若是老来失孤，不知会多难过。

　　还有明铮，若是他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定然抱愧不已。

　　归梦推己及人，心里又是失望又是难受：“她还这样年轻，万望先生救她一救！”

　　木尹忽道：“其实还有个行险之法可以一试……”

　　抱朴子打断他：“那是饮鸩止渴之法！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建康城内权贵云集，岂是你我师徒可以得罪得起的？咱们只管安心炼丹便好，你若不是心太善，一意行医救人，又怎会中了圈套，遭此横祸。眼前这位姑娘千金之体，身份贵重，岂容你唐突？”一番话说得木尹讷讷地闭了口。

　　归梦察觉出抱朴子话语中的推脱，她腾地一下站起：“先时在寻阳初逢，先生赠我金针医书，我本以为先生仁心仁术，有悬壶济世之志，不想竟也是胆小怕事、明哲保身之辈！”

　　木尹大声斥道：“不许你辱我师父，他才不是这样的！从前南地瘟疫，师父不顾危险，深入瘴雾缭绕的深山，采得的草药全部拿去救治穷苦流民，以致自己染了病都无药可服。师父半生赠医施药，若不是为了推行‘调身固本，未病先养’的理念普惠众生，他才不愿来到建康。你们这些士族高高在上，何曾看得起我们布衣寒士？往日你们为求我师父的丹药，踏破了门槛，口口声声尊他‘葛仙翁’，但是一夕之间，就可以莫须有之罪毁了我们的医馆丹房，将我们下到牢狱之中，还……还严刑拷打！”

　　他越说越是激动，微黑的面庞布满了不忿：“天师道陷害我们在前，凭什么要我们救这姑娘？要怪只怪她命不好投错了胎，谁叫她母亲是天师道信徒！”

　　木尹一番抢白使得众人俱都沉默了。半晌，归梦缓缓迸出一句话：“我只知道，见死不救，枉为医者。”

　　抱朴子忽地抚掌笑道：“好，说得好。”他转头对郎姓少年道：“烦请小兄弟取些清水来。”

　　归梦虽不解他何意，但猜想他是愿意救治陆雪鸢了，当下默默在旁协助。

　　清水取来后，归梦与丹娥合力撬开陆雪鸢牙关，灌了一些清水到她口中，还好，她尚能吞咽。

　　“再灌。”抱朴子道。

　　眼见陆雪鸢饮下的水越来越多，她的腹部已渐渐鼓起，饱胀如球一般。抱朴子却还令再灌。清水用尽，郎姓少年又去取来一些。

　　丹娥小声道：“再这么喝下去，只怕人撑也撑死了。”归梦眼神示意她闭口，两人继续向陆雪鸢口中灌水。忽然，陆雪鸢眉头紧皱，面露痛苦之色，只见她喉头滚动几下，紧接着“哇”地一声，张口吐出一大滩水来。

　　归梦与丹娥躲闪不及，衣袍和鞋履上亦被溅上了污秽。

　　抱朴子低头看地上那一大滩秽物，大部分是水渍，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灰黑之物。他舒了一口气：“好了。”

　　归梦见陆雪鸢吐了一大口之后，仍是昏迷不醒。她不解道：“这便算好了吗？她仍未醒来啊。”

　　抱朴子道：“她能吐出腹内残余符水渣滓，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只是若要她醒来，还需以丹砂为引，再佐以补药。”

　　“她不正是因服用符水所致丹砂中毒的吗？怎地还能再服丹砂？”

　　抱朴子面色凝重：“所以我说这是饮鸩止渴之法。她如今的身子，已再难离开丹砂了，绝不可贸然戒除，相反，或许用一日倒能支撑之日的光景。”

　　“那岂不是苟延残喘？”郎姓少年插口道。

　　归梦只愿赶紧将陆雪鸢救醒，她不及多想，急问道：“除了丹砂，还需什么补药，我去寻来。”

　　抱朴子摇摇头：“这几味药本不算极稀有，只是需以丹砂为佐引炼制而成，再以人乳化开送服方可奏效。”

　　“什么？！”归梦等人同时惊诧出声。归梦涨红了脸嚷道：“且不说这丹药要炼制许久，眼下一时半刻的，又去哪里找乳娘？”她简直要崩溃了，忙活了这许久，难道竟还是救不得陆雪鸢？！

　　木尹叹道：“可惜了，我和师父炼的丹药那日尽被毁了，若不然……”

　　众人皆默然，刑室内一片死寂。天师道与陷害士族联手陷害，夏侯权查封药铺，毁了丹药。陆雪鸢乃是士族之女，其母又是天师道虔诚信徒。士族欠下的债，总要士族来还。归梦有些灰心，或许这世间的因果循环，注定是报应不爽。

　　忽有一只大手伸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郎姓少年双目明亮灼热：“傻姑娘，莫要想太多。你已尽力了。”

　　归梦喃喃道：“我尽力了吗？我真的尽力了吗？”她眼中忽地燃起不服输的火苗：“不，还没有。”她忽然想到那日药铺内人满为患，人人争抢购买丹药的情形。

　　她抓住木尹手臂：“那丹药可有售卖出去过？”她想着，或许有人买了丹药，还未用完，她再向那些人去买总比炼制丹药来得更快。

　　“那批药是救命的，怎能卖给那些寻常人？”木尹没好气道：“这还是我们到建康来第一次炼制呢，先时师傅在寻阳时倒也炼成了一瓶。对了……”他忽地想起什么，归梦亦同时想了起来，她双目发亮，抓住他手臂的手收紧，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若是从前炼制的可用吗？从前先生所赠丹药，我还余了两枚！”

　　木尹转头看向抱朴子，抱朴子含笑点头。

　　木尹被掐得受不住连声喊疼，归梦大笑着放开他，对丹娥道：“你快同小陈还家去取！东西在我衣柜底下的一个包袱里。”

　　丹娥为难道：“留你一人在此，主母非发罚不可。”

　　归梦催促：“放心吧，我没还家，母亲怎会罚你。她还得放你来寻我呢！”丹娥这才去了。

　　丹娥才去，她又忧心起另一宗事。这人乳却往何处去寻？

　　郎姓少年瞧出她的思虑，主动道：“人乳这一桩事交予我便是。”

　　归梦怀疑地看着他：“你？你又去哪里寻？”

　　少年笑道：“你信我，我必带这救命的物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