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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采桑子(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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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芩问过阿父,为什么给她取名叫黄芩?
阿父这般回答:“咱家世代采药,都取个药名。你阿父我叫黄连,你叫黄芩,没毛病。”
“可是黄连和黄芩的味道都很苦啊!”黄芩觉得这种取名法子太过随意。
阿父不以为然:“那怕啥,咱们采药的就是要‘吃得苦中苦’。深山里那些珍贵稀有的药,都长在悬崖峭壁上,不冒点险吃点苦头,怎能采得到?”
阿父话虽这么说,可每次带着黄芩采药,只让她背着一个小背篓,去采容易采的,没有毒性的药。那些危险的、难采的药,他也甚少冒险去采。
阿父说,灵药的采摘,也是讲究缘法的,不可强求。
在黄芩记忆里,阿父偶尔凭机缘采来的珍稀药材,也并没有赚多少银两。
因为谯郡坞堡里来收药的贩子总说:“我这药材收了,是送去军营的,并不赚什么钱。你这药虽采得不易,可就当是支持祖家军了!”
阿父只要一听到“祖家军”三个字,眼光便立刻柔和了下来,笑呵呵地应承:“说的是,咱们住在这边境,从前没少受羯狗欺负,想当初,我阿父就是被羯狗害死的!幸亏祖家军来了,收编了咱当地的坞堡主,这些年羯狗才不敢来了!”
祖家军已传了三代,他们为国为民,抗击羯族。征召流民入伍,劝督农桑,爱民如子。只要是豫州人,听到祖家军的大名,谁不肃然起敬呢?
黄芩常想,如果阿父有个儿子,也许就不让他学采药了,而是送去参军。
最近正值雨季,阴雨连绵,山路泥泞难走。阿父已经许久没带她上山采药了。可阿母腿上的病日渐严重了,膝盖痛得不能弯曲,下不了床,敷寻常活血的草药总不见效。只有贴镇上张大神医的膏药才能缓解。
可那一幅膏药就需一吊钱。几贴药下来,家里的钱罐子已空了。
黄连看着躺在床上闭着眼忍着痛佯睡的妻子,对十三岁的黄芩悄声说:“照顾好你阿母。”走到门口,拿起放在门旁的背篓和锄子,带上绳索与铁钎铁锤,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冒着大雨出去了。
黄芩忽然猜到了阿父要去哪。每年的这个时候,龙山岩缝里野生的九死还魂草生得最是茂盛。错过这几日的窗口期,这九死还魂草便转为枯黄,没有效用了。所以这药最是金贵,若能采得一两株,阿母的膏药钱和家里的口粮就都有了。
可那峭壁太高,太过陡滑,一不小心就会失足跌进谷底。
黄芩匆匆从床底拉出自己的那只小木箱,从里面翻出一块崭新鲜亮的花布。这是阿父从镇上买来给她过年缝新衣服用的,大约还值一些钱。
她把花布牢牢揣进怀中,飞快地跑进雨里去追阿父。山间的雨越下越大,雨水竟然已没到了她的小腿。
黄芩浑身湿透,好不容易爬到了山腰,远远看见了山崖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也看见了那在绝壁之上,在风雨里招摇的九死还魂草。
“阿父,快回来!”
她手脚并用,边往上爬边喊,甚至掏出那块鲜艳的花布,拼命挥舞着,盼阿父看见了停下来。
暴雨之声掩盖了她的嘶喊。阿父已经利索地在崖顶固定好绳索,缠在腰间,一点一点从峭壁上垂了下去,慢慢向九死还魂草接近。
冰冷的雨水混着山风扑面,雨珠不断从她额头流下。黄芩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手脚也僵硬住了,只死死盯着阿父的身影,心里默默祈求山神与药神保佑。
两丈、一丈……阿父因为常年采药,风吹日晒,那双粗糙的大手也常被蛇虫咬伤,伤痕累累。
所幸,这双大手终于攥住了一丛九死还魂草!
天边乌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着,伴随着沉闷的低鸣,黄芩感觉到身子下的山石一阵颤动。
忽然,崖顶上有碎石簌簌落下,阿父的身躯仅凭一根麻绳悬荡在空中,如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
山谷口一道浊黄的水墙陡然出现,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
山洪,是山洪!
地动山摇,巨响淹没了一切,包括黄芩撕心裂肺的呼喊:“阿父啊——”
*
小雨淅沥,渐落渐小,一切似乎已岑寂了下来,浑浊平静的水面上远远飘来一块颜色醒目的花布。峡谷口众多兵士正忙着搬石挖泥,疏导积水。
“水面上好像漂着个人!”有人叫道。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来人捞了上来,惊异地发觉她还有微弱的气息。
“阿父!阿父,你不要死……”黄芩梦中,乱石砸下,悬着阿父一丝生机的那根绳索终究是断了。她拼了命地想扑过去抓住那根绳索,却脚下一滑滚下了山坡。
黄芩满面泪痕地醒来,发觉自己身在一辆正在辘辘行走的大车之中,车里烧着炭盆,烘得暖洋洋的,自己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
难道她已死去了吗?不然怎会睡在这般豪华的香车之中,还盖着皮裘制成的斗篷?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马嘶人声。
“报!此次龙山爆发山洪,幸而水势不大,周遭乡民躲避及时,只冲垮了一些田亩和山脚下的几座茅草屋,据说是采药人所居……”
黄芩脑子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团浆糊。这个人的话语明明那么清晰,却令她神思恍惚了起来。
“阿母——”她掀起车帘冲了出去,一脚踏空摔下了车。尽管摔得浑身的骨头都似要散架了,摔得眼前一阵发黑,可她还是挣开了那些惊呼着上来扶她的人,爬起来向前跑着,飞快地跑,拼命地跑,用尽全身力气地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想要去找回阿父与阿母……
听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她拼命挣扎,即使双目渐渐模糊,她也要跑。
朦胧中听到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远远传来:“打晕她!”她后颈一痛,失去了知觉。
*
黄芩的眼前一片黑暗,对她来说黑夜白天已无区别。
一连两日,她都不吃不睡不喝药。她只是怔怔落泪,如果那日她没有跑出去寻阿父,不留腿脚不便的阿母一人在家,阿母便不会活活淹没在山洪之中……
又或许,她那日不去山上寻阿父,阿父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门吱呀作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的后脊一僵,却又松弛了下来。一个盲了眼睛的孤儿,还有什么可怕的?
自从她眼睛看不见了,似乎听觉更加敏锐了。她听见有沉稳的脚步声靠近,到了榻边。她知道是他来了。
是那日命手下将她打晕的男子,她记得他的声音和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味。
这两日来,他每日总会来看望她一次。他的话不多,总是语气冷冷淡淡地问她几句话,得不到她的回答便也不勉强,只安安静静地离去。
他缓缓开口:“你认一认,这可是你的阿父?”
阿父?她欣喜极了,难道阿父还活着?
黄芩听到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望向声音来处,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
她慌忙用手摸索着下了床榻,连日来不进饮食早已没了气力,双膝一软便向前栽倒。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了她。
“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他有些惊诧。
“阿父,阿父!”她焦急地呼唤着,向前探去。
只听他低低叹息一声,接着她忽觉手掌一热,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牵住了她冰冷枯瘦的手。
这只大手引领着她向前摸索。
黄芩的手触到了一片麻布,再向下摸去,竟是一个冰凉冷硬的身体。
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冷了下去。
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惊惧,慢慢向下去摸那具身体的手。那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手指缝间还缠绕着几根枯草,似乎是至死仍紧握着。
黄芩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九死还魂草,虽名“还魂”,可惜,并不能真的起死回生。
“阿父、阿父!”她大哭着扑了上去,哭得喘不过气来,险些晕去。
但她终究没有晕去,鼻唇处传来疼痛,有人在掐她的人中。
她用尽力气扯开那人的手,哭喊:“阿父阿母都死了,我不要人救!”
一旁有人叱责:“不可对将军无礼!”
“将军?什么将军?!”她全不在乎。
“这豫州还有哪位将军?你难道没听过‘祖豫州’祖将军的威名?”
她闻言忽地停住了哭声,神色古怪,似是难以置信。
祖豫州,原来他就是安置流民,抗击羯族的“祖豫州”。在阿父和豫州当地所有乡民心中天神一样的存在。
忽地那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这孩子发烧了。”将她打横抱起放回榻上。
“人必自救而后人救之。你再不好好吃饭服药,可是打算做一辈子的盲人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他语声平淡,似乎不含半点感情。
她忽然像头小兽般朝他扑了过去,不住用拳头胡乱捶打着他:“你算什么‘祖豫州’,什么祖家军!为什么我阿父死了,阿母也死了?!祖家军……祖家军不是会保护我们的吗?!”她泪流满面,嘶哑着嗓子质问着。
他低声呵斥了上前阻挠的侍从,任由她的拳头如雨点似的落在他钢铁般坚实的胸膛上。
“对不住……”他也只是凡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
她双手顿止,揪着他衣襟的手无力地垂下,却忍不住倚靠着那坚实的胸膛哭出了声。
*
黄芩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眼睛暂时还没有复明。
从照顾她的婢女口中得知,原来她在谯郡的坞堡里。坞堡是当地的士族建造的居所,生长在山间的她也只是从阿父口中听说过。
祖豫州还是每日来探望她一次,还是寡言少语。
她虽看不见他,却也渐渐习惯了他的探视。
想起那日她那样无礼地殴打他,他都不曾恼怒,反而与她道歉。她心里其实知道,山洪是天灾,并不是他的错。只是她太难过双亲的离去。
她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乍失双亲,身心重创,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无形中对他生出了些许依赖。
这一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和他说话。
“‘祖豫州’,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反正她看不见,有时候看不见也是有好处的,便不用惧怕什么将军的威严。
“询问别人的名字前,须得先自报姓名,方不算失礼。”他淡淡道。
她撇撇嘴。她生在乡野,连朋友都没有,哪里懂得这些。再说阿父阿母也没教过她啊。
“我叫黄芩,就是草药的那个‘黄芩’。”
他唇齿间重复着:“‘芩’,可是‘上草下今’的那个‘芩’?”
她虽识字不多,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
“是啊。我家世代采药,所以取个药名。你呢?”她催促着。
“我姓祖名遐,字士稚。”
她一头雾水:“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祖遐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我的名字,是我祖父所取。‘遐’是远的意思,有两层含义,一是盼我志存高远,二是期望我能够驱逐鞑虏,使其远我中土。”
黄芩忍不住赞叹:“你的名字寓意真好。你不也做到了吗?”
他像是笑了:“做到了?谈何容易……”
她对他充满好奇,还想缠着他多问几句,婢女却送来了汤药。
“这药太苦了,我不想喝。”她终究是小孩心性。
祖遐搅动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黄芩本是苦的,难道还怕苦吗?”
他的话和阿父说过的话何其相似!
从前她也是被阿父阿母捧在掌心的娇女,没吃过什么苦。可阿父阿母已不在了,从此后她也不能再惧怕吃苦,要坚强勇敢地活下去。
*
黄芩听到不远处的庭院里传来惨叫声,似是有人在挨打。
她用手摸索着走到了房门口。连日来,她已经很熟悉房间的摆设了,在房间里走动,不会磕着摔着。
房门忽然开了,那挨打求饶的声音传来得更清楚了。
“怎么了?”光听来人的脚步声和周身淡淡的气息,她就知道是他来了。
祖遐轻描淡写地说:“打着祖家军的名号占乡民的便宜,就是这种下场。”
黄芩讶然,原来受罚的是坞堡里那些去乡下收药材的人。她提过的事,他竟然记得。
他问:“走得动吗?带你去祭拜你的双亲。”
一旁的士兵解释:“将军已派人寻到了你阿母,打算将你双亲合葬一处。就葬在你家原来所在的地方。”
雨过天晴,山峦如洗,龙山山顶透出一道蔚然霞光,谁也不会想到几日前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天灾惨祸。
黄芩跪倒在双亲墓前。往日家园已是满目疮痍,看不见也是好的,至少她脑海里浮现的皆是往日与阿父阿母独居山间的无忧时光。
“你还有亲人吗?”祖遐问她。
黄芩摇摇头。
“谯郡的坞堡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可愿随我回雍丘?”
雍丘,那是哪里?她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谯郡,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一旁的士兵提醒她:“小丫头,快答应啊!将军是要带你回雍丘治眼睛呢!”
黄芩心下茫然无计,唯有点了点头。
那时的她不会知道,雍丘,便是她此生心安之处。
*
黄芩到雍丘之后,寻医问药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眼睛总不见好,她也愈发焦躁。
自从双目失明,走路于她而言,都成了艰难之事。双腿虽无恙,可没了一双眼睛,一不小心便会撞着摔着,去哪都需要人搀扶。她不习惯麻烦别人,所以最好便是不出房门。
日子一久,她觉得自己渐渐成了一只笼中雀。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精心地照顾着,却是一个无用之人。
若是从此后都要做个瞎子,不如一个人走得远远的。
她本就是山野村姑,实在不该再留在这里为人徒添累赘了。听着打更的梆子响过几声,趁着夜阑人静,她拄着木杖摸索着溜出了房门。
夜风刮在她脸上,她很快迷失了方向,开始有些懊悔自己的莽撞。雍丘的坞堡很大,她就算出了房门又如何,又怎出得去坞堡的大门?
正焦急间,隐隐听见左近传来脚步声,她慌忙转身朝相反方向避开,足下却踢到一处硬硬的石阶,猝不及防整个人扑摔在地上。
她疼得半天没爬起来,也感觉到有人迅速朝她围了过来。
她听到祖遐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送她回房。”依然是波澜不惊,甚至不问她原因。
有人过来搀扶她,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旁人的手,站了起来:“我自己可以走!”起身却是不辨方向,在仆妇小声提醒下,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才走了几步,她的身子忽然腾空被抱了起来。
祖遐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略微有些不耐:“像你这样走,打算走到什么时候?”
黄芩拼命挣扎了起来,尖声叫道:“放开我!我知道自己是个废物,我不要留在这拖累你!”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祖遐一怔,停了脚步轻轻将她放下地。
“我还不至于被一个小丫头拖累。”
他忽然温声道:“往日行军雷厉风行惯了……来,我扶着你慢慢走。”
黄芩的心瞬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裹住了,扑进他怀里号啕大哭:“我想阿父阿母,我不要做孤儿,我不要做瞎子……”
翌日,祖遐忽然提出要带她去雍丘的市集逛一逛。
他是知道她在房间里闷得极了。
黄芩也很意外,她知道祖遐很忙。虽说与羯族维持着暂时的和平,但军中事务也是千头万绪。他常常去军营一呆数日才会回到坞堡。
这些事都是她从驻扎坞堡的军士口中听说的。
可他竟然愿意抽空陪她去逛市集。
他甚至明白她的心思,繁华万千的花花世界,她的眼前却是灰黑一片。
“肉眼虽盲,心眼犹在。用你的耳朵去听这世间的一切。”
黄芩勉强笑了笑:“我还可以用鼻子去嗅。”
“原来你天生生就一副比小狗还灵敏的鼻子。无怪乎别人一靠近,你就能辨别其身份。”
她听到了市集上摊贩的往来叫卖之声,闻到了汤饼与肉干的香气……
当然,更多的是那些摊贩争先恐后、热情地与祖遐打招呼的声音。
“祖大人,今日竟然有空来集市上……”
“祖大人,这是新鲜的果子,您尝尝,给您带一包……”
黄芩虽看不到那些百姓的神态,但足见他们对这位“祖豫州”的爱戴。
祖遐的回应也是礼貌亲切而有分寸。
忽听一位老人问道:“祖将军,这是您的女儿吗?”
黄芩忽然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女儿?
祖遐还未说话,只听另有一老妪呵斥道:“你老糊涂了!祖大人还未成亲,哪来的女儿?”
原来,他这般年纪,竟然还未娶妻吗?
*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黄芩一日听不到祖遐的声音,就变得烦躁不安。
她多想日日都能与他在一处。可转念又想:我若终身是个瞎子,待在他身旁又有何用,不给他添麻烦便已不错了。
这日,祖遐拉着她到了军营,带她到了军医面前。
他随手拿起一样药材,送到她鼻前:“这是什么草药?”
她轻嗅了嗅:“天麻。”
他又拿起一捧草籽,问道:“这个呢?”
“像是决明草的气味。”
军医道:“这是决明子,是采集决明草的种子炒制而成的。有清肝明目通便的效果。”
祖遐对她说:“从今日起,你就跟着军医学习,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医道无穷,你的眼睛纵然现在没有大夫治得好,难道将来你便不能自己医好吗?”
转眼间,黄芩在军营已半个月了。每日在军医的安排下,做一些简单的拣药、磨药的工作,也学了不少医理药理,越发得心应手。
近来在筹备北伐事宜,不日便要攻打冀州。军医愈加忙碌起来,让黄芩帮着配治红伤的药粉。
二人忙到各自伏案睡去。
忽有一丝夜风从军帐缝隙吹入,黄芩背脊发凉,从梦中惊醒。
她对军帐内的一应摆设已很是熟悉,当下双手虚摸着走到军帐口。
黄芩双手摸到帷帐,正要收紧,却觉有股力道在将帷帐掀开。
一点淡黄的微光忽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正惊讶自己眼睛的变化,却见那微光竟是一盏油灯上跳跃的火焰,此时正被一名高大挺拔的男子握在手里。他一身玄衣几乎融入夜色,目光炯炯,正俯注着她。
她轻轻吸了口气,是他!
黄芩不敢眨眼,犹恐这突然降临的光明是在梦境之中,转瞬便会美梦破灭。
祖遐捕捉到她眼中的欣喜与难以置信,将油灯又举近了一些,垂首望着她乌黑的瞳仁,声音亦含着喜悦:“你看见了?”
黄芩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疼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再努力睁眼,她仔仔细细看清了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英武面容。
刚劲飞扬的浓眉,深沉而凌厉的双眸……果真如她想象中一样——高大英气、勇武不凡。
“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她又哭又笑,高兴得欲扑到他怀里。可甫一靠近,又止住了。
她看见他了,看见了,从此就不同了……原来他是这般英俊伟岸,浑身散发的傲人气魄,令她自惭形秽。
一朝复明后,黄芩更是全心全意地研习医术,顺带学着识文断字。祖遐曾问她有没有别的打算,若要走,定予她足够安身立命的银钱。她只摇摇头。
从她在洪水中被祖家军救起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与他缠绕在一处了。
朔风又起,豫州一片冰天雪地。
黄芩见不少将士们的衣裳残破了,便主动帮忙缝补衣服。
她看见祖遐随身的佩剑上总是悬挂着一个编织得歪斜不齐的玄色剑穗,剑穗尾端都抽丝起毛了。
那日,她将缝补好的衣衫送回帐中,看见他擦拭着佩剑,又抚着剑穗怔怔出神。
她忍不住说:“摘下来,我重新给你编一个吧。”
“不必了,这样挺好。”
祖遐看了看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已是及笄之年了吧。你若愿意,我着人送你去建康安顿下来,再替你寻个好人家……”
她听不下去,倔强背过身:“我哪儿都不去。”
再造之恩,早已融入骨血。她早已认定,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晓得女子在军营中不便,便作男子打扮,行事利落,从不叫苦,不把自己当个女子。
从她复明后,祖遐极少再私下同她说话了。
可她并不在乎,只要能远远看着他,她就已心满意足。
但即使是这样微小的愿望,上天似乎也不肯成全。
那一日,两封信函送到了帅帐。她躲在帐外,隐隐听到了他拍案而起的愤怒:“匹夫竖子,不相与谋!枉费了弟兄们舍生忘死换来的局面……”他的声音倏然顿止,帐内传来军士们焦急的呼唤:“将军、将军!快叫大夫……”
她不带一丝犹豫地冲了进去,把脉、施针……
看着他往日英挺的面容如今苍白而倦怠,昏迷中两道浓眉兀自紧紧皱着。她知道,他心里仍悬着千斤重的担子……
两名军医会诊过后,皆是摇头叹气:“将军早年身中毒箭,这乌头毒极难拔除,调养不当便易复发。”
“常年思虑过重,又兼急火攻心。怕是回天无力……”
黄芩咬唇,握紧手掌:“我不信!他还这么年轻……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也只能是以珍稀药材吊命,能续得几时呢?”
她强忍着泪,大声道:“能续几时便续几时!不管是千年人参,还是天山雪莲,我都要想法子弄来!”
“只怕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如今将军危在旦夕,羯族虎视眈眈,若派人大肆搜寻灵药,消息一旦走漏,说不准石勒即刻来犯!”
“那我自己去!我只一人,还是女子,不会有人怀疑我。三日内,我必带救命的良药回来。”
黄芩向都尉借了一匹最快的好马,深深看了帅帐一眼,驰出了军营。
前路茫茫,她要去哪里寻药?这天底下,只有一处地方是她熟悉的,离雍丘也不远,来回两日路程足矣。
马不停蹄,她毅然朝谯郡龙山而去。
被春雨洗过的龙山还是那般青翠。
这里本是她的故居,亦是她父母长眠之处,更是一个触景伤情之地。
她在山下祭拜了双亲。
阿父阿母,你们若是在天有灵,便请保佑女儿,能救回那个我敬爱的、予我二次生命之人。
故地重游,她一步一步一点点朝山上攀爬,脑海里浮现着童年时阿父带她上山采药时的情景。
峭壁上碧绿的九死还魂草迎风招展。
阿父的话在她心里回响——“采摘灵药,是需要机缘的。”
她闭上眼,阿父那日为采摘九死还魂草,坠落山崖的景象似乎犹在眼前……
上天啊上天,我是要救一个为边境百姓,为无数流民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的忠臣良将、民族英雄……盼你垂怜苍生,让我拿到这灵草,为他续命……
黄芩心里默念着,深吸了口气,面对崖石,缓缓垂落腰间的绳索。
两丈、一丈……她稳稳抓住了一丛九死还魂草,小心地放入怀中。
好马儿,快些,再快些!
黄芩挥鞭催马,冒雨赶路。
祖遐,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第三日,黄芩赶回军营时,祖遐已意识模糊了。据近身兵卫说,他中途醒过一次,简单交代了几件事,便再度昏迷了。
她手忙脚乱地将九死还魂草捣碎煮出药汁,端着滚烫的药碗冲进了大帐,却见卧榻上的祖遐一身戎装,穿戴整齐,双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胸前,双目紧闭。近身的兵卫与军医围着他跪作一圈,均是满面悲痛,默然低头不语。
黄芩的心陡然一沉。她不敢相信,扑过去试图将他沉重的身躯扶起。
她在他耳边道:“我带九死还魂草回来了!你快喝下,喝下就会好了!”边说边用勺子将药汁朝他口中送入。
他面如淡金,牙关紧闭,身上残存的一丝暖意在一点点消失。
她近乎哀求:“你说过‘人必自救而后人救之’,你不能放弃!快张开嘴……”
她的手在发颤,一个不稳,药碗砸在了地上。
淡黄的药汁四溅流淌,倏然不见,如同他消逝的生命,如同这世上她被割断的最后一点牵念。
据祖豫州遗愿,随他下葬的,唯有一把佩剑。
*
不过数月间,雍丘便盖起了一座祠堂。
祠堂里香火旺盛,常常有人唱着这样的歌谣:“日日颂祖郎,胡虏心胆丧。但使英魂在,江山万年长!”
黄芩在祠堂之后盖了一间小屋,每逢初一和十五便为雍丘的乡民义诊。
有人问她“何必如此自苦?”
她说,自己并不觉得苦。
曾经,那个人如一轮至明烈阳照亮了她一度绝望昏暗的人生。救她命,治她病,予她生存的技能……
这辈子,埋藏在心底的那句话,虽然终是无可诉说,但她已寻到了心安之所。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无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