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电影一幕幕》任珩

2、第 2 章 往南往北

　　1.

　　我从小生活在广东一个不到四十五平方公里的县城里，用十二年青春换一张北京入场券。

　　读高中那三年是我至今都不愿再触碰的一段记忆。父母整天因为金钱吵架，我不爱讲话，在学校没有玩得来的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好像只有全身心投入到研究最后一道导数大题时，我才真正拥有自由。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离开。离家里越远越好，于是到北京去成了我最深的执念。
　　到北京上学后，留在北京成了我活下去的动力。
　　这份执带着我离开痛苦，却也让我远离幸福。

　　我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图书馆。
　　昨晚做兼职到很晚才回教室，上午去图书馆暖气开得很足，和昨晚的寒风简直是两个极与极，我舒服地趴着睡了很久。醒来后发现好像误入人家小组讨论中心，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看了半小时的书才走。

　　2.

　　第二次见面是在便利店门口，买完三明治结账眼神同门口脏兮兮的小白猫对上，看上去四五个月大的样子，礼貌询问了店员小猫是否有主人后，转身又买了根火腿肠给它。
　　小猫吃得很开心，直到一声明亮的声音响起，“看来今天周六已经有人宠了。”
　　我仰头寻找声音的来处。少年在路灯的映衬下，眼睛格外明亮，嘴里含着笑，哪怕穿着一眼黑也挡不住他的少年气。

　　我站起身同他对视，他的眼睛实在生得漂亮，我语速平缓，平静地像在叙述故事，“猫是你家的？”
　　“它是流浪猫。”
　　我“噢”了一声，重新低头看猫。

　　他像是看穿我的担忧，自言自语地轻声安慰我，“家里人不同意养猫，我平时没事就会来喂它，路过这的人偶尔也会喂它点吃的，就像你一样。”
　　我同他对视，陈述道，“但它看着很脏。”
　　“小猫嘛，贪玩很正常。”他回。

　　“它妈妈呢？”
　　“死了。”
　　“……”
　　“车祸。就在昨天，这附近车流量太多了。”

　　我蹲下身，用食指轻轻抚摸小猫的头，“你说，它听懂了吗？”
　　他没回我，只是反问我，“我想带它去医院做个检查，你要一起吗？”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纸箱。

　　他抱起小猫的动作很轻，应该是经常抱，小猫没反抗。
　　我跟在他的身侧，谁也没有开口，夜色里只剩小猫“咕噜咕噜”的幸福声。
　　直到过红绿灯，他无意间瞥见我手里拎的三明治，“你的晚饭？”
　　顺着他的眼睛看去，我拎着袋子的手抬了抬，点头回应他。

　　他很快收回视线，绿灯。

　　打完针检查完身体，出来时天色已晚。

　　“你住宿舍吗？”
　　“嗯。”
　　“难怪那会儿在图书馆睡得那么香。”
　　“啊？”
　　“没事。一会儿你怎么回去？打车吗？这边可能不好打车。”
　　“我一会儿扫个共享单车就行。”

　　“那小猫住哪？”我实在放心不下让它回便利店那。
　　“先住我小姨家。”，他说。
　　“嗯。那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3.

　　第三次见面是在篮球场附近。

　　我去兼职的路上要路过篮球场，他跑来同我搭话，像是刚打完篮球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同学，可以借我点钱买瓶水喝。”像是怕我把他当成骗子，还补充道，“我早上出门急，不小心把手机落家了。我下午把钱还给你。如果没有现金也没关系，我就是来碰碰运气。”
　　我思考了一会儿，看他的样子也不算是会为了几块钱去骗人的人，“行。”我爽快答应，掰开手机壳，取出现金递给他。
　　“行，我们下午还在这会面，记得来哈。”他反复嘱托的样子倒像是我欠他钱。
　　“嗯，走了。”我赶着兼职去。

　　等到下午，我这才想起来忘了跟他确认见面时间，午觉睡到两点半才匆匆赶到。他已经等在那，我不知道他多久前到的，问他也只是说他刚到。

　　我们加了微信，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鱼塘，昵称叫xh，临走前他问我，“下午有时间吗？要去看一下周六不？”
　　“周六？”
　　“就之前那只在便利店门口的小猫。”
　　“嗯，记得。晚上可以吗？我一会儿有事。”
　　“看你。”
　　“六点半可以吗？”
　　“可以，到时候发位置给你。”
　　“嗯，我先走了。”

　　买完三明治，还给周六买完一包火腿肠我便往目的地走。
　　下午十八点三十分，站在门外，门铃准时响起。
　　他前来开门，见来人是我，侧身，“进来吧。”
　　我换上拖鞋跟在他后面进来，周六很快上前嗅了嗅来人是谁，又上前蹭了蹭，几个月没见，倒是变胖了不少。
　　我开了根刚买的火腿肠给它，没要。
　　我震惊道，“它挑食。”
　　他走进厨房的脚步顿了顿，“恃宠而骄是这样的。”
　　笑眯眯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好吧，它已经吃得比我还好了。”我认命道，“真幸福啊。”我看着周六的眼睛。
　　“你是在减肥吗？怎么每次看你都吃的三明治。”再转头看向餐桌，他已经准备好了三菜一汤。
　　“不是，图个方便。”我回答道。
　　“那要一起吃点吗？”
　　我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谢谢。”

　　我走到桌前坐下。

　　“尝尝合不合味口，吃不惯再点外卖。”
　　我拾起筷子夹了个红烧排骨，“挺好吃的。”
　　“那就行。”他似乎对自己的厨艺很满意。不过我们没聊几句，他吃饭时要看财经新闻。
　　我只是默默低头吃饭。
　　周六已经跑去睡觉了。

　　4.

　　吃过晚饭。
　　“你自己先在客厅看会电视。”
　　他在厨房收拾，将碗筷放进洗碗机。
　　我则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时不时打量他小姨家的装修。周六醒来到我腿边摊着，原来是只爱黏人的小猫。
　　因为便利店的袋子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已经被我放在钥匙柜旁边。
　　他出来见我坐在那，只是问了句，“平时爱看电影还是电视剧？”
　　“电影。”
　　他熟练拿起遥控器开始操作。
　　“《罗小黑战记》看吗？”
　　“嗯。”

　　他一坐下周六便跑到他那去，我们坐在沙发两端，静静看完一部电影，意犹未尽。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我的袋子，说了句，“以后要是没时间买饭可以来这。”
　　我愣了一瞬，虽然不知道来意，但大概是找个借口让我常回来看周六吧，“谢了，晚饭很好吃。”
　　他一脸写着“那必须的”表情却淡淡的。

　　我再也没去过那，偶尔在网上聊会天，线下见面也只是点头之交，身边的朋友也从未知道我们认识这件事情。

　　直到毕业那年，他发来信息，“《罗小黑战记2》上映了，要一起去看吗？”
　　我回，“好啊。”
　　那是我第一次到电影院看电影，新奇的体验。

　　5.

　　毕业第二年，我曾天真的以为世上的一切只要你真的想就没什么办不到的，可是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于是我决定离开北京。
　　那时候我安慰朋友，“没事，不要了。我可能真的跟北京没啥缘分。”
　　飞机从北京一路南下飞往南京。

　　我同他再次见面是去上海参加一个舍友的婚礼，这时候大家都老大不小了。
　　而我直到那时才真正读懂他的家世背景。
　　他看上去兴致不高，朋友打听到，是因为他家里人看他到了年纪要他联姻，他因为有喜欢的人了不想联姻，为此早上才跟父母大吵一架。

　　看不出来啊，原来他也有爱而不得的时候。
　　原来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半年后我来北京出差，朋友有个聚会，邀我过去，我想着来都来了，还能省顿饭钱。只是怎么没人告诉我他也在啊，还有他的联姻对象。
　　不过那个女生确实长得漂亮。
　　我以为自己只是个在角落默默干饭的路人，却没料到她会叫我出去消食。
　　我点头答应，反正刚好我也不想社交，但也没多想跟一个陌生人待一块，一会儿再找个理由支开她，一举两得。

　　我正美美自喜呢，结果那个女生来了句，“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诚心祝福人家，“恭喜啊。”
　　“我看出来了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对不对？”
　　我从没想过要回答任何人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这不重要。”

　　话刚落地，就看见他喝醉酒站在不远处。
　　那个女生也看到了，“你们聊聊吧，我先走了。”

　　他没走过来，我也没走过去。他只是低头给我发信息，而我在回信。
　　xh：“你不要我了吗？”
　　我：“你什么时候成我的了。”
　　xh：“很早之前。”

　　我盯着那行字许久，直到眼前多了道人影，他俯过身来抱住我，酒味瞬间灌满鼻腔。
　　他的声音缓缓传来，“那你呢？你对我有感觉吗？”
　　我轻轻回应他，“嗯。”
　　“那你……要不要，和我试试？”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木棉花。
　　“你酒醒了？”
　　“嗯。”
　　“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能。”
　　我抬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他的背上。

　　6.

　　早上七点四十七分，我起来买早饭。
　　回去路上他发来信息。
　　xh：“昨晚的话还算数吗？”
　　我：“你记得多少算多少。”
　　xh：“那是答应了没？”
　　我：“答应了。”
　　xh：“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我：“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要回南京了，等我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第一时间过来找你。”
　　xh：“好吧，保持联系。”
　　我：“嗯。早安。”
　　xh：“早安。”

　　三个月后，我们一起去了云南一周。
　　在一起第二年朋友问我什么感受，我说，“身份地位上的悬殊哪怕心照不宣，生活的柴米油盐也会替我们开口。”
　　第三年他出了场车祸，家里人把他接到国外治疗，因为他家里人原本就不同意这段感情，于是分手也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男生跟女生提分手时女生并不知道男生提分手是因为出车祸了，不是不爱她了。

　　后来我们匆匆在杭州见了余生最后一面。

　　这一年，他联姻，我相亲。

　　7.

　　朋友问他，还有什么话想对记忆里的那个她说，他看向窗外新芽爬上枝头，屋外的春风和煦，书桌上红色钢笔压着他的病历。
　　最后还是笑着说，“祝她睡个好觉，夜夜无梦到天亮。”
　　而我那个时候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从十三岁开始懂事起。

　　“会遗憾吗？”朋友问我，“没能走完原本能走完有彼此陪伴的余生。”
　　我摇了摇头，“既然做了选择，就要走下去，各自安好。”
　　只要你敢不顾一切奔赴爱情我们就不会错过，可价代太重，那就算了，我不怪你。
　　可是人生就是人生，它不是电影，更不是小说，此后夜长梦多，你就不要想起我。
　　我们都要沿着各自轨道，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