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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迟来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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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了年,立了春,天气就开始回暖了。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出版社今年开始准备办一些公益活动,出版一些书,送给一些贫困学校。譬如《三字经》、《千字文》、《论语》等等,都是经久不衰的学生读物。
但出版容易,送出去可就要费很多功夫,有的贫困学校离得很近,还比较容易送过去。但有的学校却是路途遥远,路况坎坷,在偏僻的乡下,要送过去得花一些时间和工夫。
主编,一个年过不惑,身材颀长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睛,一大早就问大家:“你谁愿意自告奋勇?日行一善,把这些书送到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们手上?”
“我们怎么好去呢?出版社不是有车子吗?可以用车子送过去呀。”同事小邵说。
“是啊,那么远的路,骑车子坐公交都不方便,出版社不是有现成的车子吗?开车子很快就送过去了呀。”吴季春也附和。
高玉衡这两天正好比较空闲,想着工厂也有车子,于是,他就挺身而出,举了一下手,“我去吧。”
主编立刻眉开眼笑,朝高玉衡举着大拇指,“玉衡,还是你够义气!那就拜托你了!”
由此,高玉衡就带着那些书,又带了一些糖果,就去了乡下的学校。
那是一个叫磨鱼村的地方,离焱城约有二十公里,路况非常糟糕,坎坷而曲折,颠簸了半天,车子才驶到目的地。
那里有一所只有二十多个学生的学校,听说学校里只有两个老师。
到了学校门口,高玉衡才发现,那就是几间土坯屋子,矮矮的土坯院墙,简陋又朽败的木门。木门敞开着,其中一间屋子里,传来学生洪亮而稚气的朗读声。
“白日依山,黄河入海流……”
看来老师正在给学生上课。高玉衡探头探脑地走进了院子,放慢了脚步,轻轻地走向传来声音的教室。还没走过去,突然,从边角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女子。
高玉衡吓了一跳,连忙止住了脚步,再定睛一看,更是吓了一跳。高翠辉?她怎么会在这儿?她居然在这儿!
“翠辉?你怎么会在这儿?”高玉衡立刻走了过去,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打量她。
她穿着蓝色的竹布短衫,黑色的长裤,脚上踏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头发依然是齐肩短发,依然很瘦,脸被晒得有些黧黑了,但精气神似乎比从前好了。
她也震惊地看着高玉衡,瞪着两只大眼睛。接着,却又目光闪烁,神色畏缩。却反问他,“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是来送书的!”高玉衡坦白地回答,然后又急切地问她,“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这些日子以来,你都跑哪儿去了?”
高翠辉期期艾艾,面露难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忽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她刚才出来的那间屋子里传了出来。高翠辉立刻返身又回去了。
高玉衡愣了愣神,跟着她来到了门口。
来到门口,他看见高翠辉从床上抱起一个孩子,那孩子还在襁褓里,“啊啊啊”地哭着,哭声嘹亮而有力。高翠辉把孩子抱在怀里,温柔而细心地轻拍着孩子,嘴里“哦哦哦”地哄着。
高玉衡彻底愣住了,他痴痴地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想到去年高翠辉去找简鸿豫的情形,想必这个孩子就是简鸿豫的孩子吧。
他艰难地咽了咽嗓子,又艰难地问:“这是……你的孩子吗?”
高翠辉还在拍着孩子,她回头睨了高玉衡一眼,却只说:“你回避一下,孩子饿了,我要喂他了。”
真的是她的孩子,是她和简鸿豫的孩子。高玉衡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就立刻转身退开了。
他踱到院子门口站着,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慌乱,身体开始发抖,心里也开始绞痛。
他早该想到的,高翠辉自从去年失踪以后,就彻底没了消息,她肯定是躲到哪里去生孩子了。毕竟高翠辉自己亲口说过,她会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养大。如今看来,她是说到做到,真把孩子生下来了。
好一个高翠辉,好一个言出必行的“伟大的母亲”!
他的胸腔开始剧烈地起伏着,怒火上炽,像久旱的森林,一把火扔下去,饿虎扑食似地烧了起来,火势急速蔓延,迅速燃烧了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遍体鳞伤,剧痛不止,烧得他心神俱废,颤抖不已。
他努力地平复着自己,两手叉着腰,像是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支撑,撑住自己。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这不关他的事,他跟简鸿豫早已一拍两散,各不相干了。
简鸿豫是生是死,是好是歹,简鸿豫是不是有了孩子,都与他毫无瓜葛了。他越界了,唐突了。他不应该。
然而,他想归想,却并不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他还是忍不住会难过,会生气。他毕竟上了简鸿豫的当,毕竟受过简鸿豫的骗,他不能不长记性,不能不长教训。如今的局面,就是他的教训。上当受骗,是屈辱的,也是不能原谅的。
他凭什么不能恨!凭什么不能怨!他就是受不了!
他咬紧了牙根。
“你好!”蓦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猛地回过头去。一个年轻的男子正站在他身后,看上去跟他年纪相仿,穿着青布竹长衫吗,手里拿着本泛黄而破旧的书,面带微笑,脸色黝黑,眼神腼腆而明亮。看起来是一个很温厚而斯文的人。
高玉衡怔了怔,就连忙走了过去,对他笑了笑,“你好!”
男子也对他笑了笑,“您是?”
“我是焱城出版社的高玉衡,特地给学生来送书的。”高玉衡回答说,转而又问:“请问您是这里的老师吗?”
“我是!”男子重重地点了一个头,立刻笑逐颜开,“我叫方敬先。我代孩子们谢谢贵社的帮助,我们学校条件比较艰苦,难得会买书进来。你们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哪里哪里!”高玉衡也笑,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快,跟他寒暄了起来,“一点小忙而已,微不足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高玉衡就到车上把书本和糖果拿给了方敬先。方敬先又是连连道谢。高玉衡帮他把书和糖果送到教室里。
那是间非常破败的教室,剥落的墙面,残破的书桌。几个衣着寒酸的学生,睁着又黑又天真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高玉衡这个陌生人。
高玉衡也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不忍。这样艰难的环境,这些可怜的孩子们。
他连忙把糖果拿出来分给了他们。“孩子们,这是叔叔给你们带的糖,很甜的。”
孩子们顿时欢天喜地,鼓掌喝彩,纷纷跑到讲台上排队领糖。看着他们天真可爱的笑容,高玉衡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从教室里出来,方敬先又替孩子向他道谢,“真的太感谢你了,高先生。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才好。”
高玉衡窘迫地笑笑,“请不要谢我,这是我们社里的安排。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不!”方敬先说:“方某不止是感谢贵社送的书,还感谢高先生给孩子的糖。这些孩子家境都很艰难,从来都没见过这种水果糖。高先生的糖,肯定会给这些孩子留下深刻又美好的回忆。”
高玉衡垂着眼睛思量着,方敬先的话很有道理。一颗糖的甜蜜,在孩子们穷苦困顿的生活里,会显得分外的甜。也许等他们长大了,年老了,生活中遇到什么挫折或者困难,回想起这小小的甜,都会觉得是一段非常幸福又美好的回忆。
他不禁满足地笑了,没想到他一个随意的决定,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功劳。
他看着方敬先,郑重地说:“以后,我会定期让人送来一些糖果和书本来。”
方敬先吃惊地看着他,“这……这使不得!我……高先生,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我知道!”高玉衡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这对我来说,真的是件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请方老师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方敬先愣住了,接着,他就点头笑了,“好!那我就先代孩子们向高先生致谢了!”
高玉衡笑了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看方老师的样子,好像不是本地人。”
方敬先也笑了,“高先生真是火眼金睛,不瞒你说,我是从焱城来的。”
高玉衡恍然地“哦”了一声,接着就钦佩地点点头,“你专门是为了这些孩子来的?”
方敬先又笑,“这里需要老师,没办法,这地方太艰苦,总要有人来的。”
高玉衡对他更加崇敬了。“你很了不起!能在这种地方坚持下来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高先生谬赞了!”方敬先又赧然地笑,“我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高玉衡的目光震颤了一下,不由得对他更加钦佩了。
高玉衡又点了一下头,笑了笑,连忙说:“你给孩子们上课吧,我就不打扰了!”
“真是不好意思!”方敬先歉疚地说:“你大老远地来,我也没时间招待你。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没关系的!我还有事,也没法久留。”高玉衡说,然而,话音刚落,他就想起了高翠辉,“对了。”他连忙又说:“翠辉她……”
他话还没说完,高翠辉就从屋里出来了。
高翠辉朝他们走了过来。高玉衡忍不住问说:“翠辉!你喂好孩子了?”
方敬先愕然地看着他们,满脸的困惑和怀疑,片刻之后,他才指指高玉衡,又指指高翠辉。
“你们认识?”
高翠辉睃了高玉衡一眼,神色闷闷的,“他爸爸也是我爸爸。”
方敬先更惊愕了,他瞪大了眼睛,目光来回地在他们之间逡巡着。
高翠辉对方敬先微微笑了一下,“你先去给孩子们上课吧,我跟他说几句话。”然后,她又看向高玉衡,“到这边来坐吧。”
说完,她扭头又走向那间屋子。高玉衡对方敬先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跟着高翠辉去了。
再次走进那间屋子,高玉衡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的环境和布置,这屋子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屋里光线昏暗,进门的对面,放着一张简陋的破败的衣柜,进门的左手边是一张简陋的木床,那扇小窗下,放着一张斑驳的小书桌,进门的右手边,放着两只破旧的小木凳子。
屋里是光秃秃的墙,光秃秃的泥土的地面。整件屋子看上去非常粗陋不堪。
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已经躺在床上睡熟了。高翠辉拿了只板凳递给高玉衡,“你坐吧。”然后,她自己就坐到另一张板凳上了。
高玉衡怔怔地坐下去了,眼睛还在打量着这间屋子。高翠辉居然居住在这种地方,她从小养尊处优,居然能住得惯这样寒酸的地方?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高翠辉一眼,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高翠辉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却反问他,“你是来给孩子们送书的?”
高玉衡点点头,“是出版社捐的一些书。”
“谢谢你们出版社。”高翠辉冷冷地说,言语中并没有什么感激之情。
高玉衡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她,觉得她似乎变了很多,又觉得她似乎一点都没改变。她还是那样沉着冷静,冷若冰霜,可身上似乎又多了一些沧桑。对,就是沧桑。她从前的冷,带着种孤傲,现在她的冷,带着种有心无力。像是不得不冷。
“你……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高玉衡思忖着又问。
“因为这里肯收留我。”高翠辉还是冷冷的。“我中学没有毕业,敬先却肯让我在这里做个小学老师,让我教学生一些简单的算术。”
“你在这里做老师?”高玉衡很诧异。
“是的,只有这里才需要像我这样的老师。”高翠辉闷闷地说。
高玉衡默然,他突然想起高翠辉曾经想做老师的梦想,她这也算是梦想成真了吧。
“你自从离开家以后,一直在这儿做老师?”他又问。
高翠辉点了点头,垂着眼睛,既不看他,也不说话。
他不禁看向那个熟睡的孩子,他的心又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能看看孩子吗?”他又问。
不等高翠辉的同意,他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走到床边,盯着孩子打量了起来。
孩子睡得很香,小小的脸,白皙细嫩,小巧的鼻子,微微隆起,小小的嘴巴,鲜红而稚气。他仔细地打量着,试图从孩子的脸上,找到简鸿豫的影子。
然而,这孩子似乎早已预知了未来,知道他不会有爸爸,因此,脸上完全没有爸爸的影子,只能看出来妈妈的影子。而且,这孩子似乎太小了,根本不像三四个月大的孩子。
他记得高翠辉是去年三月份宣布怀孕的,到现在距离整整一年多了,算算时间,孩子生下来至少也有三四个月了,
他有些纳闷,“这孩子怎么看起来这么小?一点都不像三四个月的孩子。”
高翠辉走了过来,认真地说:“她才一个多月。”
“一个月?”高玉衡诧异,“怎么才一个月?你不是很早就怀孕了吗?难道孩子出生得太晚了?”
高翠辉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就温柔地看着孩子,喃喃地说:“这孩子是方敬先的。”
“什么?”高玉衡震惊,脑子里一片空白,“是方敬先的?是刚才那个方老师的?不是简鸿豫的?”他一叠连声地问。
高翠辉紧张地扯着衣角,脸色有些涨红了,“是的,她是我和方敬先的孩子。不是简鸿豫的!”
“那简鸿豫的孩子呢?”高玉衡又问,神色依然非常震惊。
“我……”高翠辉支吾了一声,脸上显露出高玉衡从来没有见过的窘迫,“我……我压根就没怀过简鸿豫的孩子!”
“什么?”高玉衡更加震惊了,像是在做梦一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像当初他不敢相信高翠辉怀了简鸿豫的孩子一样震惊。
“你说什么?你没怀过他的孩子?”他死死地盯着高翠辉。
高翠辉仓皇地转过身去,似乎在逃避着什么。她咬了咬嘴唇,就说:“是的!我没怀过!那只是我为了报复你而撒的谎!”
高玉衡还是很震惊,他彻底迷惑了,他完全听不懂高翠辉的意思。“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高翠辉猛地转过身来,眼神突然变得犀利,“我是说,我当初恨你告发我妈,恨你间接害死了我妈。我发誓要为我妈报仇!”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着情绪,然后,她就接着说:“我一心想为我妈报仇,然后,我就开始跟踪你,我想伺机报复你。老天有眼,让我发现了你跟简鸿豫之间的感情,我当时特别震惊,我又激动,又感到不可思议。我很想将你们揭发出来,让你们抬不起头做人。可是,我又想,你们有的是钱,大不了换个城市继续生活。这么做,对你们来说,根本就是毫发无损。所以,我就想到污蔑简鸿豫,说他占有了我,说我怀了他的孩子。我就是想拆散你们,想让让你们难过,让你们痛恨彼此!”
高玉衡呆住了,他的目光变得凄然而迷离,他双腿发软,浑身发抖。他猛地瘫坐在了床沿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翠辉继续说:“简鸿豫说要告我,我很害怕,所以我就躲起来了。我在车站碰到了方敬先,是他救了我,收留了我,我跟着他来到这个地方,跟他结了婚,生下了我们的女儿。”说到这里,她冰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温暖的微笑。
她沉吟了片刻,又继续说:“我跟着敬先,虽然日子很苦,可是我很知足,他对我很好。自从我真的怀孕之后,我也渐渐地想明白了一些事,直到孩子出生以后,我又想明白了更多的事。有了孩子,我才知道,我妈有多么过分,她身为一个母亲,居然能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是跟一个陌生人勾勾搭搭,我或许都能原谅她。可是她却选择跟大哥……”
她有些激动,声音开始颤抖,她的眼圈红了,“我不能原谅!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她!如果她能安分守己一点,她就不会死,我就不会失去母亲,我就可以给我的孩子更好的生活!我实在不能原谅她!”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垂下了头,吞声饮泣起来。片刻之后,她抹了抹眼泪,转过身来,郑重地说:“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了。从小,因为我的无知,我也伤害过你不少次,但是,你告发了我妈,我欠你的都还你了。”
高玉衡似梦初觉,突然站了起来,愤怒地瞪大了眼睛,“你……你真的觉得你还清了?那你诬陷简鸿豫呢?你费尽心机拆散我们呢?这笔账怎么算!”
他现在好后悔!他居然相信了高翠辉!他居然也跟着高翠辉一起,污蔑简鸿豫!他真的污蔑简鸿豫!他伤害了他!
“不用算!”高翠辉也瞪着他,“我没有揭发你们!你们的事,我连敬先都没说!这是我还你们的!”
高玉衡再次震惊了。他竟然无言以对,他咬紧了牙根,他也不想对了。他想赶紧回焱城,他想赶紧去找简鸿豫!
他立刻冲出了大门,钻进了车子,急切地对司机说:“快!赶紧回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