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艋舺之Tonight》暗夜流樱

8、八

　　这一年的夏天注定了不会平静。台风过境带来了暴雨和内涝，后壁厝和庙口两位大仔的死随后拉开了混乱的序幕。那个夜晚过去了快一个星期，祖师庙前的黄色警戒带才被警方撤走。庙里好些物什都砸碎了，只留下满墙满地泛黑的血渍，后来光是清洗就花了好些时日。

　　与此同时，各种传言在坊间流行，搞得人人自危。做买卖的自然担心庙口和后壁厝会真的打起来，到了那地步，恐怕整条街都得关门歇业。而当小弟的则纷纷磨刀擦棒，不为抢地盘也得为了自保。

　　这样紧张的气氛大约持续了一个月，最后令人意外的平息下去。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江祥和文谦双双上台当了角头，而两人在几次碰面之后居然讲和，地盘里的店铺很快又可以门照开生意照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警方于是也不再纠缠，毕竟□□仇杀在艋舺实在太常见，只要不闹成帮派火拼都算不得大事，至于失踪跑路之类的连立案都免了。

　　但毕竟又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人们最初察觉到的变化来自于赌场和舞厅。原先卖高山茶、卖卫生纸的阿弟仔突然多了一样营生，开始向客人兜售一种神奇的药丸。嗑了药的人会变得格外兴奋，玩得特别大特别high。有人服过几次之后甚至欲罢不能，从此只光顾那些有药卖的场子。于是小小的药丸成了抢手货，不光赌场和舞厅，别的地方也开始偷卖，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拆线那天，医生同意了何天佑的出院申请。类似的刀伤他们收治过不少，但像何天佑这样命大，恢复得如此迅速的却不多见。第二天，何天佑便收拾起简单的衣物，自己去办出院手续，结账时发现帮里已经给他垫过钱，甚至还退了少许余款。走出医院大门，他犹豫了一刻还是选择回家。虽然小燕告诉他昏迷期间老爸来过，但之后却没有再来。他不禁有些担心，决定去帮里之前先回佛具店看看。

　　街上隔着老远就听到诵佛的乐声，何天佑知道店门开着。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一眼便看到坐在条桌前描画佛像的老爸。

　　“爸。”

　　何天佑站在门外轻唤一声。

　　独臂的中年人像是没有听到，并不睬他，自顾画完最后几笔才慢慢站起来，转身朝里间走。何天佑张口想要再唤却突然想到什么，心底不禁一沉，急忙扔下背包跟着走进里间。

　　佛堂前，何爸低头闭目，一粒一粒拨动着念珠。暖红色的光洒满佛龛，也洒在礼佛人的身上，把衣衫渲红。

　　何天佑笔直跪下。

　　“跪什么？起来。”何爸嗓音平静，语气却淡漠

　　何天佑道：“我错了。爸你教训我。”

　　“教训你？”何爸摇一摇头。“我早就管不动你了。”

　　“爸……”何天佑开始着急。他行事一贯冷静，甚至冷酷，但唯有两个人是他软肋—— 一是老爸，二是志龙。

　　沉默了许久，何爸终于开口：“我问你……Geta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你的伤又是谁下手做的？”

　　尽管已经料到老爸有了猜疑，何天佑还是怔住，不知要怎么回答。当初决定跟文谦合作虽然是为了保住志龙，但选择刺杀Geta多少有点为父报仇的意思。想起老爸这些年受的苦，他便心痛如同刀割。现在听对方问起，那些本已经沉淀掉的情绪又开始在胸口激撞，他忍不住咬牙道：“是Geta暗中找人砍断你的手，夺了你的角头，我……”

　　不等说完一巴掌甩过，何天佑被打得侧过脸去。

　　“你还不明白！”何爸胸口起伏，声音变得低哑。“Geta是我兄弟，我和兄弟的旧账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狗仔来帮我算？！”

　　何天佑慢慢回头，感觉到嘴角出血，他不擦也不吭声。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老爸发火，更不用说揍人了。而这一巴掌的力度竟不比年轻人逊色，打得他有些头晕。

　　好一会儿，何爸的气终于顺了些。他久久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苍老的眼睛里渐渐蓄泪。重伤初愈的何天佑明显的消瘦了，原本古铜色的皮肤显得青黑，但没有变的是他脸上的神情，依然固执而倔强。何爸叹一口气，把目光移开。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提了，我也不想知道是谁伤了你。你走吧。”

　　“爸！”

　　何天双目充血。何爸却继续念佛，闭上眼再不看他。

　　不知跪了多久想了多久，何天佑终于恍恍惚惚磕下三个头，费力的站起来。他知道老爸是真的生气，大概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他又何尝能够原谅自己？但有些事没有做完就不能罢手，在确保那个人彻底安全之前，他不会让自己出局。

　　褪下腕上的佛珠放在佛龛前，何天佑最后看一眼老爸的侧影，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