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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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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尖利的火牙毫不留情的吞噬着诺大的王府,我站在火海中央,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哭泣。
耳边稀稀拉拉传来些许木梁断裂的声音,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大火来势汹汹,叫嚣着,似乎马上就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明明,一个时辰前,我还坐在这里,和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坐在一处,一个时辰之后,这座我再过熟悉无比的王府,瞬间沦为了人间炼狱。
门外,仆从婢子哭嚎逃窜的声音愈发清晰,直到火势已然蔓延到了脚边,我才反应过来,踉跄着退至墙边,扯着嗓子,大声呼救起来。
“来…来人……来人救救我!”
谁料,滚滚浓烟趁机侵占了我的呼吸,没喊两句,我就咳得直不起腰来,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人踹开了。
扑天的热气终于在那一刻找到了突破口,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去,漫天火光欲烧欲烈,我的视线也愈发模糊,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大敞的门口处,但还没等看清来人,我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昏倒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次日。
我从睡梦中猛然惊醒,下意识张了张嘴,嗓子却像是被烧干了一般难受,止不住咳嗽了两声,我的眉头不由得紧紧蹙了起来。
“江小姐,我扶您坐起来吧。”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搭上我的胳膊,这人明显使了劲,指甲重重陷进我的皮肉,我一吃痛,用力将那个凑过来的婢女推开了。
那婢女显然没有设防,一下子被我推到了地上,肩膀“砰”地一下撞在架子上,把架子上的花瓶都撞掉了,凌乱的碎了一地。
我本就不舒坦,这会儿愣是被这些噪音吵的心乱如麻,“啧”了一声,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抬眸望去,房门口,一道高大的身影方才站定,玄色的衣袍,遮住了白日撒进来大半暖洋洋的光线。
“做什么如此冒失?”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语气分明没甚么情绪,但却只消一句,便令人遍体生寒,我轻嗬一口气,强撑着身子,倚着床沿坐了起来。
那婢女已然颤颤巍巍地收拾了碎片,退了出去,我定定望向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开口,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王爷还真是好雅兴,什么时候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当朝摄政王,高湛。
王室血脉单薄,天子尚年幼,太后早死,放眼整个大宁,只有摄政王能辅佐朝政,如今,他是当真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还真是风光,风光到,将我江氏一族满门抄斩,竟还能救下我,特地来这里看我的笑话。
高湛听了我的话,慢条斯理地走进房中,一股莫名的威压渐渐席卷了我的全身,我不甘示弱,将下巴高高扬了起来。
对上男人那双淡漠的双眸,我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滞,却没有挪开目光,依旧恨恨地盯着他。
高湛几步跨到床沿,低头看着我,半晌,嘴唇勾了起来。
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可依旧仰着头,直勾勾瞪着他,瞪得我眼睛都有些发酸。
“江晚晚,你不是江府的三小姐了。”
男人轻笑一声,漂亮的桃花眼弯弯似月牙,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伸出手,捏起我的下巴,似乎见我这幅狼狈模样十分有趣。
我抿紧了嘴唇,将头偏到了一边。
高湛不是嘲讽我,他是在提醒我。
高湛,他是当今圣上的亲族,也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
当初,高湛职位还在父亲之下,是父亲最为得意的门生,经由父亲撮合,他与我定了亲。
后,高湛被圣上提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满朝文武百官,竟有大半都倒向他那一边,他的权力愈发大,手也伸得愈长,我父亲不愿与他同流合污,终究是被构陷了个逆臣贼子的罪名,就在昨日,江家几百余人,被满门抄斩,江府被一把火点燃,到今日,估计只剩下废墟了。
看着高湛那副虚伪的嘴脸,我蓦地觉得一阵好笑,鬼使神差般,我轻笑一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啊。”
我冲着他咧起嘴唇,高湛似乎是没料到我会突然这么做,手上没使力,竟也只是任由我牵着。
男人的手臂粗壮,我一只手握的都有些吃力,我抓住他的手抵上我的脖颈,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却是再也无法平静。
“高湛,我父亲曾经待你不薄。”
“当真,你当真……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高湛的手很暖和,他的手指摩挲着我跳动的脉搏,我却只觉得透心的冷,这冷意刺进皮肉,又逐渐蔓延,像是要将我的全身都冻住一般。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脖颈,喉结微动。
我冷笑一声,趁他分心的那一瞬,扯下发间的银簪,毫不犹豫的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簌”的一声,簪子划过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只可惜,却没有刺进他的心口。
高湛及时伸手,将我的簪子挡住了。
腥甜的血腥味在鼻息之间炸开,殷红的鲜血自他的掌心溢出,顺着手腕,“滴答滴答”落在了地上。
高湛一声未吭,只是夺过我手里的簪子,血液将银簪染的鲜红,男人却视若无睹。
高湛用那只带血的手覆上我的脸颊,声音微颤,眼底却裹挟着晦涩不明的笑意:“晚晚,十日之后,我们完婚。”
⒉
那天之后,高湛没有再来看我,却将我日日都软禁在屋内,命下人时时看管,生怕我寻死似的,房间内没有任何尖利的能伤人性命的东西,连喝水的茶壶,都是每日用餐时,由婢女亲自端进来,看我吃完喝完,再亲自端出去。
我明白高湛的意思,他不过,是想用成婚来保我的命。
当今圣上不过方才十四岁,在位四年,还未到能完全执掌朝政的地步,四年前,先帝驾崩时,只留下一道遗嘱,立年方十岁的太子为帝,左丞相江咎,也就是我父亲,辅佐朝政八年。
各地亲王得到消息时,纷纷按耐不住,或多或少都动了谋权篡位的念头,是我父亲倾尽全力才保住了太子的皇位,后又辅佐年幼的小皇帝“削藩”,改革厉政,肃清官场,兢兢业业治国四年,时至今日,方才五十岁,已然满头白发,如披霜雪。
我父亲念及他那个宝贝门生高湛,跟圣上引荐了他,高湛学识虽不及我父亲渊博,但同为年轻人,很多想法都与圣上不谋而合,自然更得圣上喜爱,不久,就被提拔为右丞相,再就是摄政王,圣上明面上是想要他们两个互相辅佐,但实际,圣上是想要用高湛来牵制我父亲。
我父亲在官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伴君如伴虎,怎么可能会不清楚圣上的意思,他本不想同高湛相争,谁曾想,高湛尝到了权势的甜头,愈发嚣张不可理喻,先是在朝廷处处打压我父亲,后直接借着职务之便,构陷我父亲贪赃枉法,与外邦勾结,罪名一扣,伪造的证据不知从哪儿蜂涌而出,面对圣上越来越严重的疑心,我父亲百口莫辩,最终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而高湛,居然还妄想让我嫁给他。
权势,金钱,声誉,高湛什么都有了,而我现在,不过是一介罪臣之女,他娶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他真就恨我父亲恨之入骨,即使他死了也觉得不够,还要来折辱他的女儿?
“呵……”
我枯坐在房门前,没来由的想笑。
由于屋外春光正好,高湛特别吩咐照顾我的婢女把门敞开,让我到院子里走走,屋外种满了我最喜欢的山茶花,地面特地铺了白色的鹅卵石,花丛掩映之处,还挖了一个锦鲤池,阳光一照,水面波光粼粼,好像一块被打碎的上好的绿宝石。
我却只觉得好笑,真的,太滑稽了,他把我当做什么?金丝雀?笼中鸟?还是说留着我,就能彰显他多么无私大度,多么深情款款?
十日之后,摄政王大婚,十几个婢女一大清早就乌泱泱挤进我的房中,把我从床上吵起来,拉着我替我梳妆打扮。
我在那满头珠翠之中,挑了一个最为锋利的,藏进了袖中。
大婚当日,当众人喜气洋洋掀开轿帘,看到新娘子被鲜血染遍的尸体时,想必那一定会是非常精彩的场面。
这处宅院似乎是高湛的私宅,距离摄政王府有些距离,我被众人拥簇着上了轿子,就将那簪子拿了出来。
那簪子看着尖利,但没成想也是特地被人磨过的,如果要拿来割喉,还要些功夫,我将簪子捏在手中,三次比上喉管,却迟迟都没有下手。
手心已经沁了一层薄汗,我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抵上脖颈时,一只手倏地从轩窗探了进来,拉住了我的手。
矫外,锣鼓喧天的声音弱了下来,似乎已经行至偏僻处了,那只手使了十足的劲,掐的我一吃痛,闷哼一声,手里的簪子落在了地上。
我气的要命,发疯般将簪子捡起来,就要刺向那只伸进来阻止我的手,谁料,他却十分识趣的收了回去。
“江小姐,簪子杀不死人,如果你想死,要刺很多下。”
是高湛的声音。
“用不着你管!”
我愤愤的掀开窗帘,将簪子丢了出去,抬脸瞪着他。
高湛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一身大红喜服与我相配,俊秀冷冽的侧脸在阳光的粉饰下仿若神迹,一阵风拂过,他长长的马尾被风吹起,却并不显得纷乱。
他扭过头看向我,却是将我扔出去的簪子收进袖中。
“江晚晚,活下去吧。”
男人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思绪,只觉心乱如麻。
“我和你,只能活一个。”
我将头伸回轿子里,手指下意识绞上了衣袖。
“那便为了杀我,活下来。”
高湛的声音很轻,我却听了个清楚,我扭头看向轩窗外,大红色的窗帘随着轿子的幅度左右摇晃着,男人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⒊
我活了下来,没有再动过自杀的念头。
高湛说,只要我在摄政王府中一天,他的性命,就全权交到我的手中,只要我能杀了他。
我试了很多种办法,刺杀,下毒,暗剑,迷香,却都没有成功,自我嫁进王府,高湛没有再限制我的任何自由,每月还会给很多月钱,仿佛是为了方便我杀他。
但他却越来越忙,听他身边的女使说,朝廷局势生变了。
圣上提拔御史大夫赵愈为左丞相,补了我父亲的空缺,赵愈刚上任便上书弹劾高湛,而圣上似乎信了,最近几日退朝,都会移至偏殿,召高湛去问话。
总的来说,高湛急了呗。
刚刚除掉我爹爹这个最大的障碍,结果圣上就又提拔了一个,哈哈,果然老天有眼。
看来我有生以年,说不定还能亲眼看着高湛上刑台呢。
不对,我现在是高湛的妻子,他要是上了刑台,我不也得跟着一起死?!
我一边剥了一片橘子塞进嘴里,一边思忖起来。
朝廷抄家的旨意下达的时候,母亲将我藏在了地窖里,我并不清楚那道旨意到底是要将他们尽数抄斩还是留有部分女眷流放,只不过当时下意识就以为是满门抄斩了。
我嫁给高湛,只要高湛不倒台,从此高枕无忧,但我的母亲呢?她是否有活下去的可能?
如果,只是流放的话……
“看来你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倏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我吓了一跳,回过头,高湛站在门廊处,勾起了嘴角,正遥遥望着我。
我愤愤瞪了他一眼,嘴里的橘子都瞬间没了味道,我起身就要回房,男人却几步跨至我身侧,弓下腰,将我牢牢抱在怀中。
带着清冷味道的禅香在我的鼻尖缭绕,侵占了我所有纷乱的思绪。
真是奇怪,他这样的人,居然喜欢焚这样的香。
肩头一重,我侧过脸,他将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环抱住我腰肢的手似乎隐隐在颤抖。
“放开我。”
我沉声道。
高湛似乎装作没有听到,依旧不肯松手,反而抱的更紧了些。
“乖,别动,让我抱一小会儿就好……”
“就一小会儿……”
高湛的声音带着乞求,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手指扣上他的手背,指尖深陷皮肉。
高湛依旧没有动弹,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我冷哼一声,将手放了下来。
“高湛,你弹劾我父亲的时候,想过他的女儿尚是你的未过门的妻子吗?”
“将自己的岳父推下台,再娶他的女儿来羞辱,很爽吧?”
听见我的话,高湛明显一僵,缓缓松开了手。
我从他的怀中挣脱,没有再看他一眼。
“高湛,你真贱。”
此后半个月,高湛没有再来看我,似乎是因为心虚吧,还给我送了很多名贵的首饰衣裳。
我看着那些在日光底下璀璨夺目的珠宝,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那时我年方十岁,是最为娇蛮傲慢的年龄,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高湛。
高湛生的漂亮,有一副好皮囊,大我不过几月余,乖巧的跟在我父亲身后,走进了院落之中。
那会儿我正在院子里荡秋千,看见父亲拉住了他的手,立马醋意大发,冲上去把他推倒在地。
高湛是皇亲国戚,哪里吃过这种瘪,当即就要和我打起来,还是父亲及时将我们拉开了。
后来,我们俩就互相看不对眼,父亲极为宝贵他这个学生,时常把他带至家中吃饭,我们俩渐渐也就熟了,如果不吵架,就会窝在一起下棋。
春天捉蝴蝶,夏天玩蝈蝈,秋天掏柿子,冬天打雪仗,我带着他玩了一个遍,有一次,还把他埋在雪里,害的他感染风寒,被母亲狠狠训斥了一番。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由于男女大防,接触也就少了,再次见他,是在我父亲的寿宴。
那时,高湛已然长成了一位翩翩君子的模样,一身青衣,俊秀端美,只是单单站在那儿,便能惹的无数人为之侧目。
我因为不能露面,只在屏风后用了些糕点,就回了自己的院落,遣退了婢女,无聊的坐在秋千上晃荡。
就在这时,我在院门口看见了高湛,他东张西望的,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出于好奇,我走出院门,他发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慌张的站在原地,眼神闪躲着,不敢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掩面轻笑一声,侧过了身去,问他要做什么,为什么到这儿来了。
高湛半晌都没有动静,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去的时候,他却走到我面前,深深弯下腰去,将双手高高举起。
而他白润的手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枝开的正好的桃花。
“小,小生今日来的路上,见到一株开的正盛的桃花树,便想到了……想到了江三小姐,于是……自作主张……希望小姐喜欢。”
少年话说的磕磕巴巴,我看着他红的跟煮熟的虾米一样的脖颈,轻笑了一声,嗔道:
“放肆。”
高湛整个人都随之一颤,我更觉得有趣了,却还是将他手里的桃花枝拿在手中,转头走进了房里。
此后没多久,我便与高湛定了亲。
一样是送礼,只不过,物非,人非。
我现在只想让他去死。
我将高湛送来的所有首饰珠宝全部砸碎剪烂,把自己关进房里,三天不曾吃喝,高湛很吃这一套,当天便赶回王府,低三下四的求我。
他回来的时候,正是深夜,我饿的睡不着,无聊的坐在床边绣女红。
绣的是母亲教我的新花样,我还没来的及绣给她看。
高湛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晚晚,我带了……”
我没有看他,丢下手里的女红就躺上了床,背对着高湛,一言不发。
夜深露重,耳边只有蜡烛簌簌燃烧的声音,我听见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接着是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他走到我的床边,高大的身躯抵挡住了大半的光影,我反射性的从床上坐起来,对上了他温柔的眼神。
如同融化的雪水,清明澄澈。
高湛蹲了下来,单膝跪地,视线与我齐平。
“晚晚,求求你,吃一口吧。”
我别开脸,绷紧了嘴唇,掠过他,光着脚走下床,找来纸和笔,将它们平放在桌面上,那个食盒的旁边。
“你把这个签了,我就吃东西。”
那是一纸和离书。
也是我的保命符。
如果高湛倒台,到时候,我起码还能够活命。
我可不想给他赔命,我还要活着,并且活的好好的。
高湛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直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便将食盒打开,将他准备的吃食端到我面前。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
我将面条吃了个干净,他见我吃完,嘴角终于勾了起来,趁我没反应过来,一手将我抱了起来。
我被吓得惊呼一声,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似的,抱起来还颠了一下,朝着我的床铺走去。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我顿时慌了,用脚踹着他,拼命挣扎着,谁知,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我两只脚。
炽热的温度从我的脚心穿来,我整个人都一激灵,乖乖窝在他怀里不动了。
淡淡的禅香味将我温柔的包裹起来,我抬眼看他,却看见他眼底深重的乌青。
下一秒,他将我放在了柔软的床铺上,随后便提着食盒离开了。
⒋
我在王府待到了深冬,天上开始下大雪,高湛和赵愈依然处于焦灼的对抗之中,赵愈联合好几个大臣上书弹劾高湛,说他私自结党,简直是目无圣上,目无朝廷。
年仅十四岁的圣上并没有采纳那些大臣的弹劾,反而更加重用高湛,甚至多次秘密召见高湛谈话,据说,两人相谈甚欢。
跟我父亲当时的情况很像。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屋内的炉子烧的暖和,我却并没有缩在屋内,而是跟几个婢女跑到院外,几人打起了雪仗。
欢声笑语一直飘荡到院子外,直到我一个踉跄,撞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我回过头,高湛垂眸看我,冲我晃了晃他手里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高湛的手指冻得通红,鼻尖也是,发丝上朦朦胧胧覆了层雪花,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光滑的皮肤白如瓷玉,颇像一个雪人。
他冲我勾了勾唇,带着我回到院内,几个婢女为我们清理好衣装和发丝,往炉子边铺了软垫,我们俩就在廊前坐下,一边吃烤红薯,一边赏雪。
“我还记得,以前的冬日,我每每去找你,也会像现在这样带上烤红薯,你总是嫌弃的不想吃,最后却还要抢我手里的……”
高湛将红薯搁在膝上,转头望向我,我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只是埋头吃红薯,一边吃,一边不忘呛他一口:“是啊,现在那座府邸都被你烧成灰烬了。”
高湛却好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继续说道:“晚晚,你还记得吗?十一岁那年的花灯节,你带着我从府中溜出来,到街上到处乱逛,我当时害怕的要命,没逛一会儿就要拉着你回去,你却不肯,带着我去买花灯,最后,反而是用一首诗赢了一盏漂亮的花灯回来。”
“你还记得那位赠予我们花灯的店家吗?听说他前几日回乡了,以后,就见不到那么漂亮的花灯了。”
“是啊。”
高湛说到一半,我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各取了一张纸条,写上愿望绑在灯上,将它放在水里飘走了。”
我回望向高湛,他的眼底闪烁着漂亮的光芒。
“我当时还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现在想来,还真是幼稚的愿望。”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变得通红的脸颊,只觉得恶心。
“不过,我现在有新的愿望了。”
我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一字一顿道:“我希望你死。”
高湛听见我的话,终于安静了下来,却没有同我预料之中般愤怒,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将自己缩成了一团,鼻息之间轻轻哈了一口热气。
半晌,他站起身,姣好的脸隐匿进了屋檐的阴影之中。
“晚晚,天太冷了,你要注意身体,多穿些,我……估计得有一段时间不会来了。”
说完,高湛转过身,走进了白茫茫的雪色之中,他的步伐却不似往日般矫健了,脚步印在雪地上,一深一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高湛上朝时向圣上弹劾赵愈,却被赵愈反将一军,吃了瘪,被当堂拖出去打了廷杖,二十大板。
高湛,恐怕已经失了圣心了。
我的猜测很快应验了,那天之后不久,以赵愈为首的多位大臣,联名上书弹劾高湛私自结党,祸乱朝纲,目无法纪,圣上将信将疑,最终没顶住压力,将高湛连降多级,降为监察御史,一昔之间,曾经拥护高湛的多位大臣倒戈,纷纷向以赵愈为首的几位官员学习,跟着上书弹劾高湛,墙倒众人推,现在,高湛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真是大快人心。
曾经弹劾设计自己的恩师,强娶罪臣之女为妻,在朝廷上排挤与自己作对的大臣,光这几个罪名,就够他死好几回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圣上只是简单给他降了职,几个月后,还是借其它的名义,大大夸赞了他一番,真不知道高湛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当晚,高湛就又回来骚扰我了。
他带了壶酒,闻着味道就知道,是上好的桂花酿。
桂花酿口味清甜,度数也低,是官家小姐爱喝的酒,我虽然不爱喝,却也曾经跟着母亲喝过几次,所以也并不惊喜。
他将酒水斟在两个小小的酒杯之中,又拉着我到廊前坐下,廊外的雪下的不大,屋内温暖似春,一点豆灯横亘在我们之间,透着淡淡的暖光。
高湛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我不甘示弱,也跟着他一起喝,一杯接一杯,渐渐的,我醉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糯米团一样的脸庞,我头一次,生出了别的心思。
我将那一点豆灯挪开,摇摇晃晃的,慢慢靠在了他裹了温暖裘毛的披风上。
披风带着淡淡的禅香,是我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柔的味道。
“高湛,就此收手……然后辞官吧……不然,你就真的要死啦……”
我嘟囔着,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恍惚间,有一只手将我手里的酒杯夺了过去,我蹙着眉,伸手就要去夺,随后,被彻底拢在带着禅香气息的怀抱之中。
“圣上今日召见我,劝我,就此辞官归隐,我没有答应。”
“如今,朝廷局势动荡不安,天下,需要一个足够威严的君主,而圣上,必须得学会残忍。”
“我等应成为他开刀的首要对象,这是我为天下,为万民,唯一能做的。”
“圣上,太过年轻啦……”
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清了。
雪落无声,我在他的怀抱之中沉沉睡过去,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高湛已经离去了。
⒌
高湛来见我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有的时候,只是匆匆略过门口,看见我还安在,便又匆匆离去,有时候,也只能停留一顿饭的时间,我便在空闲的时候,继续绣我的女红。
等一个香囊绣好的时候,高湛又来看我了。
彼时已然开了春,院子里一片葱绿,我坐在院落里那棵银杏树下的秋千上,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香囊,一边晃悠着自己的腿。
最近吃的好了,胖了不少,连衣裳穿起来都小了。
我垂下眸捏着自己肚子上的肉的时候,高湛的脚尖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抬起头,看见他弯成两道月牙儿的,漂亮的双眼。
那双眼睛,跟琥珀色的宝石一样,波光粼粼的,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觉得漂亮。
他笑着拿过我手里的香囊,高高的马尾随风轻飘飘的扬起。
“不错嘛,现在都能绣这样好看的东西啦?我记得你刚开始学女红那会儿,还因为被常夫人笑说你绣的小狗像小猪,哭爹喊娘的就再也不要学了呢。”
高湛将那一个小小的香囊提在手里,举至与视线齐平的位置,眼底的笑意愈发清晰起来。
我恼得忘记了将香囊夺回来,转头就往屋里走。
“你要就送你了,反正是个残次品!”
高湛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掉,而是跟进了屋,献宝似的,将一根簪子递到我面前,轻轻晃了晃。
那是一根极为漂亮的簪子,簪身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流光,簪头坠着一朵山茶花,雕刻的栩栩如生。
我抬眼看向高湛,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我的神色,人高马大的一个人,举着簪子,模样十分滑稽。
我冷哼一声,为了和他置气,一把将他的簪子打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簪子坠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我厌恶山茶花,也厌恶你,劳烦你高抬贵手,从今往后,不要再来烦我。”
说完,我转头转进内室,没有再管他,自然,也没有看见他将那断裂的簪子捡起来后,脸上落寞的神色。
高湛走了,便真如同我所说的,再也没有来看过我。
不久后,朝廷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赵愈抓住了高湛的“马脚”,以高湛贪赃枉法,蔑视朝纲,以及在府中擅藏龙袍企图篡位为由,向圣上检举揭发,摄政王府的十几个奴役被关进大理寺,屈打成招,圣上派人去摄政王府搜查,果然查出了一件龙袍,由此,他大为愤怒,下令将以高湛为首的“高党”悉数打入大牢,而高湛,不日判凌迟处死。
摄政王府被抄,这个昔日庄严肃穆的王府,顿时沦为火海,一如曾经的江府。
府邸的奴仆大都被杀,少数则是流放,而我凭借着那一纸和离书,活了下来。
本来我想等着亲眼看着高湛被处刑的,在那之前,一个女子却找上了我。
她说,她依高湛所托,带我,去同我的家人团聚。
我不信她,她就掏出一张信纸来,上面确实是我母亲的笔迹。
我一瞬之间有些茫然了,跟着她上了马车,出了城,马车四处辗转,两天后,停在了一庄农村。
我下了车,看见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村口站着的人里,有我的母亲,和我的外祖母。
她还活着。
看见我,母亲和外祖母激动的跑过来,将我围在中间,呜呜的哭声萦绕在我的耳边。
那位女子留下了一些盘缠,足够我们几个女眷后半生生活无忧的盘缠。
母亲告诉我,高湛从来没有背叛过父亲,是父亲背叛了高湛。
是父亲走错了路,利用自己左丞相的职位之便,多次越级提拔大臣,滥用亲信,丝毫不忌惮皇权,皇帝,早就对他动了杀心,连顶替他的人选都挑好了,高湛,不过只是一个被皇帝强拉进局的挡箭牌。
当父亲自知已没有活路的时候,是高湛救下了他,而要救他,就必须走到比他还要高的位置上。
但是那个时候,父亲已然深陷权力的泥潭之中,即将要被吞没。
于是高湛成为了摄政王,偷梁换柱,但只救下了江氏的几个女眷,救下了我。
而现下,高湛也是因为权力过大,被圣上厌弃,从而想要诛杀。
之前的任何夸奖与赞扬,不过是为了今日的捧杀做铺垫。
母亲告诉我,高湛,一直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从来都是慎言慎行,也从不会做逾矩之事,那些罪名,都是皇帝借赵愈之手,想要给他定罪的诬陷,无非是些鸡蛋里面挑骨头的行径。
我听完这一切的真相,才真正的感觉到彻骨的寒凉。
这股寒意从脚尖蔓延至全身,久久不散。
一直以来,对于高湛的恨意,突然就变成了无头的苍蝇,在我的心中乱撞,最后血淋淋的落了下来。
高湛,原来你一直都没有变过啊。
⒍
我没有心思再停留,雇了马车,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却因为连日的大雨,耽搁了好几天,等赶到的时候,已经是行刑的日子了。
我匆匆赶到刑台的时候,高湛刚好被押上了刑场。
平时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此时却跪在染遍了脏血的台子上,身上的囚服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浑浊不堪的黏在身上。
高湛的脸上同样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脑后,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我看向他,他却再也不能同往日一般,温柔的回望我。
他的双眼被剜了。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在跟我说话的时候会亮起来的双眸,现如今变成了两个空荡荡的血洞。
高湛跪着,却一动不动,将脊背挺的笔直,行刑的鳏夫笑着问他,可还有什么临终的遗言要讲,他却置若罔闻,直到群众里爆发出一道尖锐的笑声。
“他的舌头被绞啦!哈哈哈哈!早就说不出话啦!”
这个喊话的人一说话,周围的人顿时笑了起来,我站在人群中央,浑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
我就那样看着他的皮肉被一刀一刀划开,鲜红的血液如潺潺流水一般,从刑台上渗下来,顿时吓跑了不少的人。
而高湛,始终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声音都未曾发出分毫。
最后一刀落下时,刑台周围除了我,已经没有人在看了,高湛浑身一颤,一个血糊糊的东西自他的衣裳之中掉落,“骨碌骨碌”滚了几圈,落到了我的脚边。
我垂下头,“噗通”一声,高湛终于倒了下去。
那个血糊糊的东西,是高湛从我这儿抢走的,那个残次品香囊。
他居然跟个宝贝似的,贴身带在身上。
我将香囊捡起来,高湛的血染红了我的指尖,再抬起头时,已经有人将高湛的尸身用草席裹着收走了。
我跟在那辆收尸的驴车后面,驾车的驴夫说,要把高湛拖去乱葬岗。
我亲眼看着裹着高湛的草席一点一点被血染成了红色,日落西山,那卷草席,已经和天边的云层一样红了。
驴夫走后,我将高湛的尸身从乱葬岗拖了出来,一边拖,一边乱七八糟的大哭。
有的时候是在哭他的尸体实在是太重了,刮了那么多层肉,还是重,草席把我的手都磨破了。
有的时候是在哭他的血染红了我的衣裙,我的裙子是他送的,用很贵很贵的料子做的,我自己洗不干净。
直到哭到有人烟的地方,我才缓缓停止了哭泣,雇了辆马车,出了很多很多钱,才说服车夫将我们拉出京城。
幸运的是,一路畅通。
等到了家中,高湛的尸体都臭了,我和母亲一起在后院挖了一个坑,将高湛埋了起来,还在他的坟上种了一棵树,是银杏树苗。
母亲把高湛最后一次给他写的信拿给我看,高湛在信里说,等他死后,不必为他收尸,恐有牵连,如果实在是放心不下,那便在他的坟上,种一棵银杏树。
此外,还有一件信物,他托母亲转交于我。
我拆开母亲递给我的那一方小小的绢帕,绢帕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根漂亮的簪子。
簪头雕着栩栩如生的山茶花,就是簪身似乎断裂过,但是已经被人修补好了,一如从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