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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因为我想 ...


  •   威廉从大约两周前开始察觉到路易斯的“异常”。

      炉火烧得正旺,屋外是滴滴答答的融雪声,阳光被窗框裁成整齐的方格,落在暗红的地毯上,点缀着水珠折射而成的绚丽虹影。

      “亚当·怀特利?”阿尔伯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向威廉手里的报纸。

      “嗯。作为去年首位公开支持‘社会净化运动’的议员,他一跃从默默无闻的下议院议员成为了‘为底层人民发声’的英雄,风头正盛,”威廉抬起头,正欲就此人的背景再说些什么,却在注意到前侧方的路易斯时脱口而出另一句话,“有什么事吗,路易斯?”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且莫名奇妙——路易斯没有发起任何需要回应的动作。

      果不其然,路易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突然点名:“我没事。怎么了,威廉哥哥?”

      “……不,没什么。”威廉若无其事地笑笑。

      以往路易斯总是站在他斜后方半步——可以随时响应他的需求,但又恰好隐没在他视野之外,不会干扰到他。当然,站在哪里是路易斯的自由,他只是不太习惯这种感觉,像是自己的影子突然有了重量。

      威廉重新看向报纸,试图将思考收回到亚当·怀特利身上,余光却不受控地往路易斯的方向瞥——尽管这个视角他只能看见对方的裤腿。

      阿尔伯特将这副景象尽收眼底,低头抿了一口茶以掩饰唇角的弧度,不着痕迹地把话题拉了回来:“所以,你怎么看待这个人,威尔?”

      “现在还无法判断,”威廉回望阿尔伯特,努力忽略视野边缘的人,“他支持社会净化运动、公开谴责贵族阶层的腐败,这一点与我们的目的一致;但他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嗅到了风向的投机者——毕竟在公开表态之前,他在下议院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路易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威廉和阿尔伯特同时望向他。路易斯肩膀僵直,显然不太适应突然成为两位兄长目光的焦点,但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本人的真实想法如何,但他确实做了好事。”

      “你想问我们应该‘论迹’还是‘论心’,对吗,路易斯?”阿尔伯特笑着反问,语气暗含鼓励。

      “嗯,”路易斯点了点头,“我想知道……兄长们怎么看。”

      威廉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边缘。

      他的弟弟很少像这样直接地询问他们的观点。他习惯于倾听,偶尔提问,但几乎不会自己的想法摆到台面上来,更不曾主动发起这种带有哲学思辨意味讨论。

      这不是路易斯的风格,反倒有点像是……薇珀尔的。

      威廉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打个比方,工厂主为了赚钱开设工厂,对社会来说,他提供了工作工作岗位,让更多的人能够养家糊口,但他也随时可能为了更高的利润削减工资、延长工时。如果行为和目的不一致,那他总有一天可能会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牺牲掉其他事物。”

      阿尔伯特补充道:“但现在他的的确确在为底层人民奔走,就算他是沽名钓誉之徒,但他的所作所为在其他人,尤其是他的拥趸看来,就是‘正义’。”

      “没错,这也是我真正担心的地方,”威廉稍作思考后回答,“假如未来某天事情真的闹到无法收场,怀特利一句‘净化过度’就可以把自己摘出去,但那些追随他的人可没有回头的机会。”

      所以,要是亚当·怀特利是言行一致之人那再好不过,但如果他不是,也不过是犯罪卿的死亡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罢……

      “那我们呢?”路易斯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什么?”威廉茫然地抬起头。

      “论迹,我们杀是作恶的贵族,拯救了那些被他们伤害的人;论心,我们是为了消除阶级,改变这个社会,”路易斯单手撑着桌面俯身拉近距离,双眼直视着他,表情认真,语气郑重,“如果按照哥哥的意思,我们只要永远保证目的和行动一致就可以了。”

      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威廉大脑空白:“路易斯,你……”

      “重要的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而是以后我们该怎么做,不是吗?”

      “……”威廉被这个问题砸得哑口无言,沉默良久才回答,“确实如此。”

      ……

      早餐结束后,路易斯将餐盘和茶杯收拾好便离开了客厅,而威廉想着他刚才反常的举动,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那天傍晚,他离开学校时天色已经几乎全暗了,街道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斑驳,在路灯下泛着脏兮兮的灰。推开家门的瞬间,壁炉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一同涌来,路易斯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外套。

      “晚上好,威廉哥哥。”

      “晚上好,路易斯。”威廉点点头,向屋内走去。

      但路易斯没有像往常那样帮他挂好外套就离开,一路陪他走到了客厅入口。然后——

      “威廉哥哥。”

      金发青年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表情认真地望着他:

      “今天学校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威廉站在原地,大脑开始疯狂转动——晚餐时分,路易斯的确总会以一种含蓄的、不会给他压力的方式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作为闲聊的开场。

      但问题出在他的问法上。

      “有趣的事”——这意味着他需要给出一个具体的回答。

      威廉立刻开始在脑中检索今天发生的事:课程、会议、几个学生的请教和一封需要回复的信,一切都按部就班且平静无波。

      教授的工作对他来说只是隐藏“犯罪卿”身份的挡箭牌,他当然会把它做好——完美主义不允许他在任何事上敷衍,但做好不等于投入,那些过去了就过去了的日常没什么好记住的,更没什么可分享的。

      他能完美地执行计划、定制策略、计算人心、控制局势,唯独不擅长处理——自己。

      做了什么、感觉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哪怕绞尽脑汁都回想不起来,因为他从未在意过这些生活中的小事。

      威廉看着那双鲜红的眼瞳中执拗的、不退让的期待,站在客厅中央,好半晌,才终于挤出一句:“中午学校餐厅的意面没有煮熟。”

      这件事当然不“有趣”,但这确实是今天学校发生的他唯一还算有点印象的事了。

      “那你吃了别的?”路易斯的追问来得又快又自然。

      威廉没想到还有后续,隐约觉得这场对话正在朝一个失控的方向发展:“没有,我吃完了。”

      他不喜欢浪费食物,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也不是没吃过生食。

      路易斯的嘴角瞬间绷直,眉间紧锁,不赞同道:“你应该直接倒掉。大学餐厅的食材本来就不太新鲜,半生不熟的东西吃下去万一生病怎么办?”

      “……”威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他早已习惯了弟弟的周到和永远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但眼前的路易斯——这个站在他面前,执着地追问他的日常、强势地说教他的路易斯,他找不到任何已有的模式应对。

      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回答?道歉?让他不用担心?还是告诉他自己下次会注意?

      “我……”

      威廉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路易斯打断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请倒掉,或者发电报告诉我,我做饭给你送过去。”

      “不用这么夸张——”

      “就这么说定了。”路易斯的语气不容置疑。

      “……”威廉再说不出反驳的话,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

      路易斯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嘴角上扬。

      “那今晚我做点易消化的食物,”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在客厅坐一会儿,晚餐半个小时后好。”

      ……

      那天之后,“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就成了他每天回到家的固定问答。每当他试图蒙混过关,路易斯就会安静而固执地望着他,直到他老老实实把话说清楚。

      渐渐地,威廉学会了提前准备答案。

      在回别墅的路上,他会先在脑子里迅速过一遍今天发生了什么——办公室的某个教授讲的冷笑话;改学生的课后作业改到气笑出来;学校的胖鸽子“咚”一声降落在窗台上……这些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事,细想之下,竟也还算……值得一说。

      路易斯总是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如果阿尔伯特在场,聊天的内容会更加发散——他就是有这种接住所有话题的能力。

      他们现在反而很少在餐桌上聊社会新闻了,这种感觉很微妙,但人的适应力是强大的,大概一周后,威廉已经基本上习惯了这种新的平衡。

      然后,第三件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威廉以“身体不适”为理由提前离开了某位伯爵家的茶会——过浓的香水味沉积在室内熏得他头痛,这种环境下,再精致的茶点都难以下咽,遑论应付社交。

      回到家中已经快到傍晚,斜阳把庭院的景致染成温暖的金色。威廉走下马车推开家门,习惯性地等待那个迎上来的身影。

      没有。

      他疑惑地走进客厅,壁炉是灭的,但屋子里很温暖,显然路易斯刚离开没多久。这时,威廉看见茶几上烛台的底座下压着一张字条,捡起查看:

      “威廉哥哥,阿尔伯特哥哥,
      我去采购一些物资,顺便把冬衣送洗。
      还有阿尔伯特哥哥上次说想换一条围巾,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晚上六点前回来。

      路易斯”

      威廉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

      这还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遇到“家里没人”的情况——这么多年来,不论何时,只要他回到家,路易斯永远都在。

      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开始浮现——方才在茶会上他还不觉得,回到这个让人放松的环境之后,饥饿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而距离路易斯回来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

      他起身走向厨房,想要看看有什么剩下的即食品。打开橱柜,各种荤素食材整整齐齐码放着,调料瓶排列有序,每一个都贴着路易斯手写的标签。

      但威廉不会做饭,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没有考虑过柴米油盐的事。

      在孤儿院的时候,食物是修女们准备的,虽然偶尔会吃不饱,但总归不用为吃的发愁;前任莫里亚蒂伯爵收养他们之后,为了面子上好看,至少会给他们一口饭,不至于挨饿;再后来寄住在罗克韦尔伯爵家,有专门的厨师准备精致的饭食;而独立之后,一日三餐基本由路易斯负责。

      整整六年,从未间断过。

      威廉关上橱柜,看向摆在料理台上的锅碗瓢盆。

      把食物弄熟而已,应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他想。

      ……

      阿尔伯特在推开家门就闻到了完全不同于往常的焦糊味,不由得皱起眉头,一边脱外套一边大步流星往里冲,在路过客厅的时候随手把衣服甩在沙发靠背上。他一路赶到气味的源头,然后就这么被厨房里的景象定在了门口——

      炉灶上方的墙上有几道可疑的黑痕,案板上散落着切得七零八落的洋葱块,半个蛋壳横卧在台面,粘稠的蛋液沿着桌子的边缘滴落。

      而他的好弟弟,此刻正站在混乱的中心,与锅里一团焦黑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物体对峙。

      “……威廉?”阿尔伯特难以置信。

      威廉回过头,脸上还算干净,但衣襟上有一块显眼污渍,手背上有一小片浅红色的斑痕。

      阿尔伯特见状赶忙快步上前,抓起他的手腕:“你手怎么了?”

      “煎蛋的时候油溅起来了。”威廉望着他,语气里有种平静的崩溃感。

      阿尔伯特的视线从他脸上优雅的微笑转向锅里那块“炭”,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怎么是你做饭?路易斯呢?”

      “他留了纸条,说是外出采购了,六点前回来。”威廉回答。

      他想起这些年,路易斯逐渐从一个病弱的孩子一点点学会了照料一切。他的存在已经融进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以至于哪怕只是短暂地缺席,这个家的运转就出现裂痕。

      “我来吧,”阿尔伯特叹了口气,卷起袖子,“你出去等着。”

      “你会做饭?”这次轮到威廉惊讶了。

      “当然不会,”阿尔伯特系上围裙,态度坦然,“但我至少知道做饭之前得先穿围裙。”

      威廉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已经被油星毁了的定制西装,抿了抿唇,顺从地退到了一边,靠在门框上,看着阿尔伯特笨拙地收拾残局。

      在尝试了五分钟都没能把黏在锅底的东西翻面之后,阿尔伯特终于放弃了。他自暴自弃地抬起锅,打算将那团黑乎乎的煎蛋倒进餐盘里,却没想到它直接顺着锅身的弧度滑下,以一个完全让人意想不到的轨迹“啪叽”一声碎在了地上。

      “……”两个男人站在厨房里面面相觑。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隔着走廊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路易斯明显带着烦躁和不满的声线:

      “莫兰上校,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自己擅自下厨——”

      他的话音在入口的位置戛然而止,然后是纸袋掉落的响动。

      “……威廉哥哥,阿尔伯特哥哥,”路易斯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厨房,穿着围裙手拿锅铲的阿尔伯特,靠在门框双手抱臂的威廉,最后停留在散落一地的黑色碎块,声音拔高,“这是谁干的?”

      阿尔伯特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威廉。

      威廉有些心虚地望着路易斯。

      路易斯的脸缓缓转向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化为一声叹息:“算了,我来收拾吧。”

      说完,他直接越过两人,拿过晾在通风窗上的抹布,熟练地收拾起厨房里的狼籍。

      但威廉分明看到他的肩膀在颤抖:“……路易斯。”

      被叫到的人没有回头,轻咳一声,声音平稳:“怎么了,威廉哥哥?”

      “你想笑就笑吧。”威廉说。

      路易斯僵直了一瞬,缓缓转过头——他的嘴角正难以自抑地上扬着,眼里也泛着一层水光,将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衬得分外柔和。

      威廉和阿尔伯特对视几秒,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随后阿尔伯特耸耸肩,把锅放进了深水槽;而威廉则取下另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桌面。

      ……

      “喂,路易斯,晚饭还没——”

      莫兰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看见正在收拾厨房的三兄弟,下意识掐了自己一把。

      ……

      眨眼间,第二周也过去了,时间进入一月中旬,但威廉依旧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态面对路易斯的改变。

      在这种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薇珀尔。

      于是前天下午,在少女邀请他分享生日蛋糕的时候,他说出了心中的疑问,而对方给他的回答是“为什么不去直接问他本人呢?”。

      可以,这很薇珀尔。

      威廉当然知道直接沟通永远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但如果因为这个去问路易斯的话,又好像显得他平日里对弟弟不够关心——不然为什么都已经过了两周才突然想起来要问?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一个好哥哥的犯罪卿先生微妙地感到有些……羞耻。

      又纠结了两天,威廉决定再征求一次阿尔伯特的意见。于是在这个难得空闲的周日下午,趁着路易斯去厨房泡茶的空挡,威廉终于开口了:

      “阿尔伯特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路易斯最近……有些奇怪?”

      阿尔伯特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中缀着刻意营造出的困惑而无辜神色——他从下午茶一开始就看出威廉有话想对他说却碍于路易斯在场无法开口,所以闷头续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把整壶红茶都喝完,路易斯不得不去厨房泡新的,才终于制造出这个机会。

      但明面上,他依然做出一副努力回想地样子,然后告诉他:“没有吧?”

      “哥哥。”威廉盯着他。

      阿尔伯特这才放弃抵抗似地抬起空着的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另一只手将空茶杯放回茶托,发出轻微的脆响。

      “路易斯最近几周的周三和周末的下午都会出门,说是出去采购;而且他最近在看一些书——关于哲学和社会学的。”

      威廉当然也发现了,他当然能猜到教路易斯这么做的人是谁——改变的站位、主动的追问、坚持的目光、偶尔的强势……这些都是薇珀尔的风格。

      “我知道你在为什么感到困惑,威尔,”阿尔伯特接着说,“但这件事,你最该问的是路易斯本人,他不会对你撒谎的。”

      “我知道,但是——”

      “我错过了什么话题吗?”

      路易斯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他端着新泡的红茶回到客厅,为两位兄长续杯,语气温和,但想要加入对话的意图昭然若揭。

      阿尔伯特端起新倒的红茶,低头抿了一口,脸上挂着看破不说破的笑。

      “路易斯,”威廉深吸一口气,模仿路易斯平时问他的语气,“家里……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路易斯的眼睛在短暂的怔忡之后浮现出一种明快的、柔软的光。

      “最近……”青年认真想了想,“花房的玫瑰有一丛最近长势不太好,我试着施了肥,但没什么效果。”

      “那就麻烦了啊——”阿尔伯特长叹了口气,表情苦恼,“要是举办茶会的话,枯萎的花实在是有碍观瞻呐。”

      但所有人都知道,莫里亚蒂家从不举办茶会。

      威廉和路易斯都被兄长夸张的表演震了一下。

      “……我去帮你看看吧。”

      威廉站起来往外走,路易斯立刻跟上。

      花房在庭院的东侧,是一间玻璃顶的暖房,推开门的瞬间,温热的空气裹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涌来。路易斯口中“长势不太好”的玫瑰种在最里面的花床里,叶片上布满了灰褐色的斑点,有些已经卷曲枯萎。

      威廉戴上园艺手套,蹲下身捏起病叶看了看,又检查了花苞和茎干,说:“应该是灰霉病,施肥没有用。可以控制湿度,洒一些硫磺或者生石灰,但效果有限,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把病株清理掉。”

      路易斯蹲在他旁边,点点头,突然说:

      “威廉哥哥一直都很了解植物。我还记得很久以前,那些卖花的夫人问你,为什么插在清水里的花没办法保持新鲜,你也是和刚才那样翻了翻叶子就告诉她们可以加一些醋。”

      “……你还记得。”威廉看向他。

      路易斯转过头回望:“关于哥哥的事,我都记得。”

      “路易斯……”威廉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那双绯红的瞳孔之中,宛如被封存在血珀里,一时有些失语,“你最近……有些不太一样。”

      路易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变得很不一样。这段时间他从薇珀尔那里学到了很多——她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教给了他很多可以具体实施的方法。

      ——“第一步,宣告你的存在感,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有独立思考的人’。”

      他按照她的指点改变了原本的站位,强忍着退意在兄长们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几天后,他发现说话时被兄长们盯着看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

      ——“第二步,你要让你的哥哥‘感觉到’你的关注。”

      所以他开始追问威廉在学校的生活,也会在他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时候强势地表达不满。效果是显著的——这段时间,因为在餐桌上聊的都是些日常的话题,气氛轻松了许多。

      ——“第三步,打破平衡,告诉他们‘这个家没有我不行’。”

      因此他选择在威廉和阿尔伯特都去参加茶会的那个下午外出采购。他知道两位兄长肯定不会在茶会上吃很多,回来大概会饿,特地在快到饭点的时候出门,没想到他们直接把炸厨房炸了——但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的哥哥发现了你的改变并且发问,那就坦诚自己的想法。”

      于是路易斯点点头,回答:“是的。”

      威廉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路易斯会掩饰性地说“没有”或者干脆把话题引开,但此时此刻,他的弟弟只是这样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试探性地问:“是因为……?”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路易斯毫不犹豫地接上了话。

      威廉瞬间失声。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话术和技巧,在如此原始、如此质朴的情感表达面前,忽然都失去了用处。

      “……谢谢你,路易斯。”除了这句话以外,他想不出其他任何回应。

      “为了哥哥,无论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路易斯摇了摇头,率先站起来,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一般,把话题拉回了日常,“快到晚饭时间了,我们回去吧,威廉哥哥。”

      “嗯。”

      威廉同样起身,与路易斯一起回了别墅。

      ……

      入夜后,威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脑海里全是下午的事。

      “为了哥哥,无论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实际上,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内心油然而生的情绪并不是感动,而是恐惧。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阿尔伯特当初那句“你也有所改变”的涵义。

      他确实变了,早就变了——那些他从不允许自己拥有的东西,牵挂、眷恋、依赖、对“以后”的期待……不知何时起已经从他完全没注意到的缝隙里渗了进来,一点一滴地将他的心脏填满。

      而后,他想起那个他必须面对的、无法逃避的终点——“死亡”。

      等那一天到来,他真的还能心甘情愿地、毫无牵挂地赴死吗?

      “叩叩。”

      门被敲响了,阿尔伯特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有些沉闷:“可以进来吗?”

      “请进。”

      阿尔伯特推开门,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然后转头望向威廉:“你问了路易斯吗?”

      “……问了。”威廉避开他的目光。

      “威尔,”他听见阿尔伯特笃定的声音,“你在害怕。”

      威廉没有反驳,轻声反问:“阿尔伯特哥哥,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的计划吗?”

      阿尔伯特当然记得——从杀死莫里亚蒂伯爵、摧毁那个腐朽的贵族家庭开始,一步步瓦解阶级制度,用犯罪的方式为这个世界“消毒”。

      而这个计划最终的结局是犯罪卿的死亡。

      “你知道吗,威尔?”阿尔伯特走到沙发旁坐下,倚着靠背,“当初你对我们说那个计划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除了信任你的能力以外,最重要的是——那是你想要的。

      “其他人也一样。路易斯任劳任怨操持所有家务,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为你解决琐事的人;莫兰、弗雷德、杰克老师随叫随到,也是因为犯罪卿的活动需要他们的参与。这些年,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帮你实现那个愿望。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的愿望变了,那我们的愿望也会跟着变,”阿尔伯特停顿了一下,“当然,这并不意味抛弃‘犯罪卿’的使命,只是关于你的结局,‘死亡’或许并不是唯一的答案。

      “如果你还是选择这条路,那即便再痛苦,我们也会陪你走下去,因为我们尊重你的选择,”阿尔伯特看着威廉的眼睛,露出笑容,“但如果——如果你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们同样会坚定不移地陪你走下去。”

      威廉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他开口,声音涩的吓人,“我需要想一想。”

      阿尔伯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书房。

      ……

      夜已经深了,云层压得很低,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

      莫兰在酒馆畅饮半夜抹黑回到静悄悄的别墅,被走廊里一个正对着窗外的黑影吓了一跳。

      “阿尔伯特?”眯着眼睛看清对方是谁后,他松了口气,继而有些莫名其妙,“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罚站干嘛?”

      “是莫兰啊,”因为喝了五大杯红茶而失眠的莫里亚蒂伯爵背着手微笑回望,“只是觉得,偶尔赏一赏夜景也挺好的。”

      莫兰走到他旁边透过窗看了一眼,街边的路灯都熄了,现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莫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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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由于这周身体状态尤其是胃部状态很差,外加今天刚回深圳非常水土不服,再外加明天就要下实验室当牛马了,再再外加8.15要去广州空洞&独游only玩 请假两周(至8.16) 下次更新会在8.23之前(但也有可能下周状态恢复就更新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