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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刀客 第一章刀客 ...

  •   第一章刀客

      (一)
      巷子里挤挤攘攘地塞满了人和车,邻居们都探出头来张望着,看到这架势大家便知道,是林家的舅老爷回来了。

      关于林家的舅老爷方如山有很多传闻。据说他在大漠的漫天风沙里见过神仙,在海上的风浪里见过龙王,在深山里还差点被野人抢去当压寨女婿。这次,不知道又带了怎样的传奇经历回来。

      忆年听到丫头的消息,急急忙忙地往前头跑去。到了前院,便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他们都黑了好几层,不少人带着伤痕,看到忆年,都停下来向她行礼问好,露出一口大白牙,配着黢黑黢黑的面庞,惨不忍睹。

      忆年心情越来越轻,也不自觉地笑开来,脚步却不慢,恨不得要飞到舅舅身边去了。

      转过回廊到前厅,忆年就看到了门口抱着刀的青年。

      他的个子显著地高出周围人,一身灰衣,头发利落地束起,抱着刀,低着头。听见忆年的动静,那青年抬头看向她。眉眼深邃,五官硬挺。

      这个人,好像他的刀。

      这是忆年的第一个想法。

      他和他的刀,一定有很多故事。

      这是忆年的第二个想法。

      这是忆年和归一的第一次见面。在江南,在细细的春雨里。

      (二)
      当天,忆年就知晓了这个青年的故事。

      他是舅舅在路上捡的。准确来说,在舅舅的商队遇到流匪的时候,这个叫归一的青年从天而降救了他们一行人。在得知归一无处可去时,舅舅充分发挥了他作为商人的能言善辩与天生的亲和力,把归一带了回来。

      “以后,这就是你的姐姐!姐夫!你的,呃,外甥女!我们就是亲兄弟!”

      忆年看着舅舅喝的满脸通红,拉着归一挨个介绍家里的人。个子明明很高的青年,手足无措地恨不得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在听到“外甥女”三个字的时候,忆年突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对着青年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小舅舅!多谢您救了舅舅还有伙计们,后面又一路上保护他们。大恩不言谢,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就是您亲外甥女!你就是我亲生的小舅舅!”

      忆年笑吟吟地看着青年,余光偷瞄到林夫人,一副捂着脸快要被她的举动气的昏过去的样子。

      当然,面前的青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并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动作滞了许久,直到方如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沉默着举起酒杯,和忆年的杯子遥遥一碰,一口喝干。

      他的刀就放在他的身边。

      小舅舅……

      忆年品了品这三个字,笑得更灿烂了。

      (三)
      忆年和林夫人缠了很久,终于让林夫人答应她去舅舅家住段时间。

      其实忆年小时候常去舅舅家住。几乎方如山在家的日子,忆年都在舅舅家。这是娘亲和她的默契。她此生都不能跟着舅舅过浪迹天涯的日子,所以在方如山在家的时候,她可以去方家,无长辈管束,无礼法约束,可以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忆年如今也十四了,林夫人开始管束她的去向,却耐不住她磨,最终同意她去住一旬。

      忆年几乎是跟在丫头后面催着收拾行李,火急火燎地去了方家。

      丫头洗翠从小陪着忆年一起长大,倒是猜到了她几分心思。

      “小姐急什么?那个新官上任的小舅老爷又不会跑。”于是丫头们都嘻嘻嗦嗦地笑。

      忆年倒是坦坦荡荡。

      “你看到他那柄刀了吗?那肯定是把好刀!下一个话本,我就要写一个刀客,和他的刀浪迹天涯的故事。”

      忆年就这么在脑海里构思她的话本,很快就到了方家。她熟门熟路地走向自己的院子,在一个岔路口看到话本里的刀客一闪而过的身影。

      忆年挑了挑眉,不急,来日方长。

      (四)
      忆年很快就找到了机会。装作着散步消食把刀客堵在了他的院子里。

      刀客正在练刀。

      忆年从前只在书里看到过,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刀为什么叫刀。那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气势,山挡可开山。

      归一收刀看向她。忆年立刻腆着脸踏进了院子。

      “小舅舅!”

      忆年保证,她清楚地看到归一僵了一下。

      “小舅舅!你的刀真好看!它叫什么名字啊?”

      “刀就是刀,没有什么名字”归一明显很困惑。

      忆年沉默了。这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刀客心爱的刀,不应该有一个特别霸气的名字,于是这个刀仿佛有灵魂一样,有别于其他任何一柄刀,会陪伴他闯荡江湖。在他落寞的时刻,危急的时候,都可以默念刀的名字,以此来获得安慰。

      但是眼前的这个刀客,他的刀没有名字。

      他说,刀就是刀。

      忆年感觉青年在自己眼里的气势都矮了一截。

      但是她第一次遇到刀客,第一次遇到同江南人明显长相不同的异乡人。不能放弃,忆年默默给自己鼓劲。

      于是很自然的,第二天归一也看到了这个大小姐。

      她拎着食盒,笑盈盈地看着他,

      “小舅舅,累了吧。我带了点点心,你试试。这家的点心可好吃了。”

      归一觉得自己有点头痛,但是他也不能朝着这么个小姑娘甩脸色,更何况,还是他的……外甥女。

      殊不知,忆年现在也很头痛。

      两天了,两个人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他从何处来,从哪里学的刀法,为什么练刀,家里人在哪里,为什么和舅舅来了这里。忆年到现在也一无所知。她的好奇心更强烈了。

      第三天,忆年没有堵到人,据说和舅舅出门去了。但是没一会,刀客又一个人默默地回来了。忆年觉得有点好笑。

      “你今天跟着舅舅出去喝酒啦?”

      “你怎么知道?”归一有点奇怪。应该是其他人告诉她的。

      “舅舅一出门这么长时间,回来的时候肯定要挨个朋友宴请一番。你跟着他出去,肯定是出去喝酒啦。”

      忆年说到这里,神色突然有点委屈。

      “小舅舅,你是不是嫌我烦,所以才跟舅舅出去的?”

      归一有点慌乱。“不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忆年语气咄咄逼人,面上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归一到底没有说出后半句来。

      有春风带着细雨拂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仿佛达成了某种约定。

      (五)
      在看了几天的练刀之后,忆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要出城踏青,小姑娘一个人不安全,请小舅舅陪同。

      方如山不在家,这个家自然她说了算。

      阳光好得过份,空气里都带着暖融融的花香。郊外春光正好。忆年在湖边找到了个好去处,指使丫头和护卫们去打猎采果子。洗翠知道她的心思,也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湖边只剩下了忆年和归一两个人。

      忆年看着对面低着头坐着的青年,梳理了一下自己准备好的问题,决定单刀直入地问。

      “小舅舅,你遇到舅舅之前是做什么的呀?”

      归一抬头,困惑地看着她,

      “问这些做什么?”

      忆年非常熟练地摆出了向娘亲卖惨的小女儿家的神情。

      “我从小就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每次只能听舅舅他们讲外面的故事。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困在这里,像个纸人一样的林小姐。”

      忆年看着归一,继续道:“我是真心把您当成我的长辈看,在我心里,您和我舅舅是一样的。您就当是给外甥女讲讲故事吧。当然,您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可能还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归一看起来有点慌张。

      “没有。大哥待我如亲兄弟,我自然也是把你们当家人看的。只是……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忆年一听,就知道有戏。

      “小舅舅,你之前为什么会开始练刀啊?”

      归一实在是一个很不会讲故事的人。在他口中,他的人生非常简单。无父无母,遇到了师傅,跟着师傅练刀,遇到了方如山,跟着方如山来到了这里。

      忆年正准备细问,护卫们回来了。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下次继续。

      (六)
      一切并不像忆年想的那样,来日方长。接下来的日子乱哄哄地一闪而逝。

      舅舅接到了一个消息,突然要出门。他和手下的伙计们是向来出门出习惯的,不过三五天,就收拾好了行李,随时准备要出发。归一自然随行。

      因为舅舅出发得急,忆年就没有回林家,明天父母来方家,在方家给方如山送行。

      许是因为明天要出远门,今天大家都早早地休息了。月色如水,一片清静。

      忆年散着散着就走到了归一的院子外面。

      他在做什么呢?他每天除了练刀到底在干什么呢?他会为了生计和未来辗转反侧吗?他会反复思索细细掂量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吗?他会在独自一人时思念某个人吗?

      他不会。忆年猜测。归一完全不同于忆年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忆年自有聪慧,慧聪的有些恃才傲物。她喜欢去揣测每个人的私心,预测每个人的行为,像看乐子一样看待周围一切,在话本子里操纵所有人的喜怒哀乐。

      但是归一不一样。他简单到了有点复杂的程度。

      他有故事。但是他并不打算和任何人分享这个故事。他自己也不会去回味这个故事。因为他实在是不缺故事。

      忆年承认,她有点太嫉妒归一了。忆年的生活十分枯燥,枯燥到需要把每一个情节反复地回味,枯燥到她甚至想象不出来归一的想法。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归一站在门口看着她。

      忆年一下子明白了那目光的意思: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忆年笑了一下。

      “小舅舅,我来和你道别。”

      归一侧身,示意忆年进去。这段时间,忆年在这个院子待的时间和自己的院子都差不多,自然熟门熟路地进去了。

      又是这样,两个人对坐无言。

      “你要摸一摸刀吗?”归一突然问。

      忆年有点诧异。一来她觉得提出这样的要求有点冒昧,所以从来不曾说过。二来,她对于摸一摸刀这个行为也并没有什么兴趣。毕竟摸一摸刀,也不能让她过上她想过的生活。但是归一开口,她还是非常给面子地答应了。

      刀身冰凉。

      忆年突然眼里续了泪。

      归一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却看到面前这个姑娘朝他笑了笑。

      “没事。只是你们明天要走了,我伤心。”

      归一的耳朵红了起来。忆年看到了

      “可不是因为你哦。”小姑娘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狡猾。

      “舅舅每次出门,我都很难过。但是我不敢跟他哭。我怕我跟他说,带我一起去。我也怕他真的去跟娘亲说,带我一起去。”

      “小舅舅,我本来想让你做我下一个话本子的男主角的。一个大漠里的刀客,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归一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但是说完这一句,又沉默了。

      “我知道。”忆年笑了笑。“所以我才不去。”

      归一突然想起来,从前在大漠见过一种花。火红色的,花开起来的时候绚烂瑰丽,但是风沙过去后会萎靡地低下头,连颜色也不像平时那样鲜亮。他觉得忆年现在就很像风沙过后的花。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归一,在你认识的人里面,我是不是最无趣的一个?你会不会出了门就忘记我这个人?”

      不会……归一想说。认识你的人,都不会忘记你的。

      但是他没能说出口。因为忆年问完这句话,起身离开了。

      月光下,小姑娘的背影笔直。归一的心砰砰地跳着。

      (七)
      在路上,归一绞尽脑汁地试图不动声色地打听林小姐的故事。

      “忆年啊……”提起她的伙计都在叹息。

      “林小姐如果是我们方家的小姐就好了。”有个伙计这样说。

      “林小姐从小就跟我们家老爷亲,胆子大的不像女孩子。又喜欢我们这走南闯北的行当,要是她是我们家老爷的女儿,这不就是皆大欢喜了吗?偏偏生到林家那个读书人家去,不许这不许那的。”

      年长一些的伙计接过了话头。

      “林小姐六七岁开始,每次我们老爷出门,她都跟我们打听好这个地方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说是以后自己出门就认得了。可惜了,到底是个小女娃,哪里做得了我们这事情。”

      “其实别说,林小姐从前跟我们出来过一次。”

      这话一出,其他伙计都围了上来。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嗐,这种事情,涉及到女儿家的名誉,怎么能随随便便往外说呢。”

      但是他还是不紧不慢地讲了这个故事。

      林小姐从小就是顽劣性子,天天往外跑,闹得鸡飞狗跳,年年吵着闹着要跟舅舅一起出门。终于到了十一岁那年,方老爷要去一趟邻省。想着路程不远,又都是走熟的大路,林夫人终于勉强同意了忆年跟着一起去。但就是这次路上,出了些意外。这消息送到了林府。林夫人就她这一个女儿,从小爱若明珠。乍一听,立刻昏厥了过去。林小姐最终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家,看到的却是病重的林夫人。从那之后,她再也不提要出门的事情,竟然真的就安分做起大小姐来。

      听完这个故事,众人又是沉默。最后好半晌,有人叹口气。

      “做大小姐哪里不好,何必要跟我们来吃这个苦。”

      归一在一旁默默听着。想起那天晚上,小姑娘可怜巴巴地含着泪问他会不会一出门就忘记她。当然不会。她喜欢这走南闯北的生活,大小姐的生活无趣至极,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个无趣至极的人。

      但,怎么会呢?

      她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么的让人移不开眼。在前厅第一次见到忆年的时候,他就这么觉得。

      归一手顶着刀鞘,第一次,反复地想起一个人来。

      (八)
      原本只是说去趟岭南,但是一群人不小心卷入了当地的部落斗争,等费劲力气脱身,又绕了一大圈路回去,原本预计一年的行程已经走了三年。

      归一的怀里带着一包种子。这是他在岭南收集的花种。据说是岭南独有的。在他第一次看到那些花的时候,就突然冒出来了这个想法:她或许也想看看这些花。

      背后的刀,与怀里的花种,成了他随身不离的东西。

      于是他翻山越岭地把花种从岭南带回了江南。

      但一群人还未到林府,便获知了一个消息。

      林家小姐去世了。

      方如山立刻快马奔向林府。归一却愣住了,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伙计们也往林府去。

      到了林府,又是那个前厅。方如山红着眼睛坐在那里。林老爷和林夫人都瘦了一大圈,面色憔悴。

      “如果当年,让忆年跟着你走就好了。”林夫人说完又开始哭。

      方如山闭了闭眼。“这是我们谁也料不到的事。”

      林家小姐十三岁的时候便订了婚,十六岁热热闹闹地举行了婚礼。十七岁怀了孕但是没保住,自此缠绵病榻,不就便去了。

      “她成婚后,我再去瞧她,就知道她不如从前开心了。可是女儿家嫁人,到婆家去难免有些不适应,宋家待她也好,没想到……”林夫人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但是我……是我不好……我以为嫁了人,做了母亲,就能收心了。我当年也是这样的……”

      但是林忆年和她不一样。大家都以为不过是年幼时期天真无邪地一段向往罢了。哪里就至于心思重到这个地步。林夫人年少时也有个做女侠的梦想,最后也安安分分地做了林夫人。这世间谁不是这样呢?

      忆年不是。所以她死了。

      归一去了林小姐,或者说,宋少夫人的坟。背着他的刀。

      坟前有人,正在烧东西。

      她看了归一许久,才认出来:“是小舅老爷吗?”

      归一也被这个称呼搞得发愣。但洗翠显然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开始哭起来。

      “小姐去之前还提起你呢。那话本也没写完,小姐就再也不提笔了。”

      “你在烧什么?”归一有点困惑,看起来不像是在烧纸。

      “奥。”洗翠擦了擦眼泪。“我给小姐烧点书画。烧钱有什么用?小姐这辈子没缺过钱,有什么用呢?我给小姐烧点地理志和山水画。这样她就可以快快乐乐地游山玩水了,也不怕迷路了。”

      看,怎么会不记得你呢?

      但是少女已经长眠,再不会接他的话了。

      春雨绵绵,就像三年前初见的时候。

      等归一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没有了那柄相伴多年的刀。毕竟,一个小姑娘游山玩水多危险,还是得有个武器傍身。

      等到来年春天,这里或许就会长出许多新鲜的花来,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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