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息》银青树

38、第 38 章 而真

　　而真正功能齐全的结境，会连最细小的幽灵都不会放进来的。

　　所以，这个结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六岁起得到一阶，这还是第一次有这样令自己困扰的工作……

　　琢磨这些事的时候，羽华正焚刻带来的一堆澈符。

　　澈符，海界的碑崖国中生长一种式物，因为可以清澈净化恶灵之息，所以被称为清澈之符，简称澈符。

　　所有的澈符皆是在碑崖国呈野生植物形态生长，因为光照的不同，大小形态皆不一样，所以流到原界的澈符也是五花八门形态各异；又因为去往的结境不同，境师会根据结境的不同程度当场焚刻那些未施焚言的澈符，这样二次加工的澈符效果因为最应景，效果自然也最好，当然形态颜色又是另一批的各各不同；

　　澈符还有等级之分，第一等的，就是碑崖国中，某个据说渺无人烟的危险之地采集而来，之所以危险，是传说那个地方是眠龙盘聚的地方，澈符生长在眠龙周围，自然也吸收了眠龙的灵力；

　　眠龙是珑澜王的式神，而珑澜王是出了名的性情安宁，所以他的式神属性也多为性格稳定，同时又极度强大，自然长在眠龙身边的澈符也吸收了这样的稳定；

　　但是，珑澜王也和明澜王一样，不知何时离开了海界，据说忠心跟随的龙族们也有很多离开了海界，包括了大量喜欢沉睡在碑林中的眠龙。

　　没有了眠龙沉睡的碑林，其附近的澈符就停止了生长。

　　所以现在最高阶的境师，也很难拥有生长在眠龙周围的澈符了。

　　不过，碑崖国还有很多地方盛产澈符，所以境师一族们倒从来不会因为澈符的短缺而出现问题，从海界来的商人，总是会带来各式各样可供挑选的澈符。

　　当然，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澈符都不可能值大钱。

　　澈符在商人们的眼中，不过是个薄利多销的小商品。

　　因为不管等级如何，所有澈符的功能性，皆经由二次加工，才可以作为进入危险结境时的护身符；

　　特别是……

　　想到一直试图搁置却没有真正忘却的那枚玉扣，羽华微微拢着的眉头没有舒缓，继续想着，

　　虽然，因为属性的不同，焚刻的手法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形状，但至少对于他们这些境师来说，鲜少会认成别的东西。

　　也因此才让羽华困惑不已。

　　那枚玉佩，或者说玉扣，它拥有强烈的澈符气息，而且那气息，是生长在眠龙周围的澈符气息，所以这也可以间接地说明，它真的很有些年头了。

　　但问题在于，它的内在，却不是真正能拥有可以净化结境的澈符本质；

　　所以，这是一枚很像澈符，却不是澈符的玉片；

　　那到底是什么物质……？

　　一个会对境师保持距离的少主，为何随身携带着一枚拥有澈符气息的玉佩？何况还是那么久的澈符气息，甚至超过了少主霄本人的年龄……

　　摆弄着手中已经焚刻好的澈符，脑海里浮现的仍是那枚玉佩的主人，莫贵霄。

　　诚如迟暖所言，会特意过来寻找，本身就说明它对少主是很重要的存在。

　　“莫贵霄……？”

　　仿佛是在心中久存的名字，就这样喃念了出来。

　　“羽华。”

　　黑暗角落里，响过了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叹息，同时叫唤着自己的名字。

　　羽华放下澈符，看向发声处。

　　墙角暗色中幻化出奇特扭曲的线条，那线条缓缓的向半空延伸，爬至一人高时再停住，尔后那些黑色线条，渐渐勾勒出了一个曼妙女子；

　　她一身和黑夜同色的斗篷，看向羽华时，五官笼在深黑的帽兜里面，虽然很隐约，但能感觉得出来，是很美丽的轮廓。

　　羽华眯起眼睛打量。

　　没有气息，

　　是幻术。

　　所以才躲开了虎照临走时对这间屋子的彻底检查。

　　这种类型的幻术，源于北区一些老道师的手法，相当于投影，但时间极短暂，也很容易在阳光下消失，所以多在夜间出现。

　　女子隐匿在宽大斗篷下的神情，因为出口的话语显出了淡淡的悲伤感：“好久不见，不过，你应该是对我没印象了，羽华。”

　　“你是谁？”虽然有些奇怪她为何不会连名带姓的叫出自己的名字，但羽华本来就不认为自己的名字有梦，所以这个疑惑也只是一瞬而过。

　　“我是梦堂洛。”

　　“梦堂洛？”羽华为这个名字有些愕然；

　　有关联的一字之差，很难不让她去想到另一个人；

　　“……你和梦堂浅，是什么关系？”

　　女子没有回答，顾自说着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南都了，真是抱歉，虽然我也曾想过那一夜会给你带来的影响，但梦府的大当家保证在先，再说以他的能力我也没有想到，竟然没有让你忘记……”

　　与其说是在回她的话，倒不如说她是在自言自语，这更坐实了羽华先前的猜测——

　　这是事先设定好的幻术。

　　可，她到底是谁，又怎么知道自己会在这里？

　　她说她很久没有去过南都了，那么，就不是梦府的人了，梦姓在原界是个罕有的姓氏，大家能联想到的出身地，一个是在南都无人不晓的梦府，还有就是北区的梦族。

　　她是北区的梦族？

　　“算起来，你的春夜失眠发生在十一年前，恐怕，是快到一个极限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

　　虽然以羽华的性格，从不认为春夜失眠是个非保守不可的秘密，但也没有四处宣传的必要，所以到头来，知道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在境院，大家只知道有个不知危险为何物的境师，长相美艳性格无趣，喜好是乱接任务，除了春天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见。

　　除了羽华自己，连何迟暖也不晓得问题有多严重，这个从记事起就一直持续的春夜失眠，若一直无法解决，再持续几年，先不要说阶位不能再提升，仅是修复结境的能力，只怕也是会日渐削弱；

　　很有可能，自己将不能再胜任境师这一职了，失去危机感还可以撑，但是没有修复结境的能力，那将毫无用处。

　　境院最尊敬的大长老，可能隐隐猜测到了什么，所以总是在长时间里都默许自己一整个春季的大旷工，这次虽然说是羽华自己接的任务，但也是下了一番保证的才会被他放行的。

　　“我答应过浅浅，那晚发生的事和后果会三缄其口，但至少，我还能代她给你一份补偿。”

　　浅浅？梦堂浅？

　　看样子，即使问她浅浅是谁，她也不会回答的；所谓的补偿，更是无从问起。

　　羽华默默的想。

　　不过很明显，她知道自己春夜无法入眠的原因；仅是这点，就很乐意听她继续说下去。

　　梦堂洛朝另一个方向伸出手心，白皙手心上方，幻化出一盏琉璃海棠花小香炉，她从悬空的小香炉中拈出一片香；空着的另一只手则翻转出一簇白色火焰，没等看清，她已经把香炉盖上；于是镂空成花瓣形的炉洞里，袅袅出白色细烟。

　　“我试着做回原来的香……”

　　不等她说完，羽华就忙了起来，第一个是急着把澈符收回工具盒，以免被香息混染进来，不然，焚刻好的澈符全都要报废。

　　自称梦堂洛的女人还在自说自话：“当时只是我的应景之作，不单树虽然四季不败，但每个季节的花香都不尽相同，幸好是同样的季节，能让我采寻到相同的花香……”

　　随着她的话语，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类似于花的甜息，只是，比起花朵的味道，此刻这抹味道要浓郁上数倍不止，香得几近甜腻。

　　“这个味道……”

　　羽华在这片气息中睁大了瞳孔。

　　都说，人对气味的感知要强过对任何事物的记忆，如今看来，确实是了。

　　完全不记得以前在哪里闻过的这股香息，但一旦香息浮现出来，感官却豁然探知，那味道竟然是很熟悉的，

　　来到不单树下的时候，也曾疑惑过，但那花香实在太浅淡了，当时还想，是不是因为结境出问题的关系……？

　　而此刻相似却又不同的花香，才终于明白，是因为浓度不对；

　　在不单树下闻到的花香，是自然的浅浅初花味道，而现在，是人工合成的馥郁花香。

　　但，

　　不对，还是，不对！

　　在香味中沉浸片刻的羽华，再度为这个气息迟疑起来；

　　这个香，和梦中的香，还是少了那抹熟悉的甜腻……

　　“是不是感觉很熟悉？”

　　梦堂洛无法得知羽华的迟疑，顾自说道，

　　“这就是你以前闻过的香息，你一定还记得，羽华。”

　　不，并不全是。

　　还有一抹，那抹从春天夜空中落卷来的熟悉甜息此刻完全没有落现。

　　那抹甜息，含着迎面拂来的夜凉，仿佛是，仿佛是……

　　“触景伤情，我后来没有再做这款香片，但是，为了能让你从那一夜拉回来，我完全不介意再做一次。”

　　“那一夜指什么？又为什么是和我有关的……？”

　　明知道她完全不会回应，但羽华还是忍不住疑惑，而对方仍是没有听到一般的顾自说着接下来的话，

　　“羽华，请你安心地回来吧，因为你看，虽然是同样的夜晚，同样的香气，但是绝对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这个叫梦堂浅的女人，话语充满了抚慰和郑重其事。

　　“等等，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叫回来，又是什么同样的事？”

　　羽华再也忍不住地朝墙角的女人探过手。

　　未触到对方，弥漫在四周的香息却在一瞬间突然在屋子里混乱起来。

　　暗袭！

　　一抹完全冷冽的药息，强烈袭卷走了梦堂洛的香息，几乎同时，羽华就感觉到了眼前一黑。

　　类似于休眠的感觉，但从未这样猛烈，于是就直接落进了突然张开的梦境里。

　　……不过，

　　那真的，只是梦吗？

　　长久以来，羽华其实一直这样疑惑。

　　因为，如果仅仅是梦，为什么一直重复着？

　　但，

　　如果是记忆，

　　为何又完全没有印象？

　　……

　　虽然，

　　关于六岁之前的记忆，羽华是很浅薄的，但不代表没有；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在六岁时得到一阶时的情景；

　　空气开始变暖的季里，那枚一级对襟带上的图案，是细细浅粉色的花朵；正是春天时，南都各个地方都会盛开的初花图纹。

　　.

　　但除此之外，很多记忆是模糊的。

　　每个孩子对童年的记忆有长有短，一直以来，羽华都这样替自己解释。

　　所以，有什么事情想起来或者想不起来，也都是，正常的……对吧？

　　‘羽华，请去一趟不单树。’

　　像琴弦一样纤细的声音。

　　自己似乎也知道有这个人，但印象真的太模糊了，因为，几乎是开始拥有童年记忆的时候起，这个声音的主人就不在了。

　　只有在此刻的香息中，才能想起一些。

　　那是坐在一排珍珠帘子后面的女人，是人如其声的温柔，但因为记忆过久的缘故，容貌已经记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