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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五十五章 失之东隅 ...

  •   忘岁月回到宴厅时已近四更天。

      烛台上光芒暗弱,心长焰短。厅堂内酒香淡淡,成玄策倚坐在桌边把玩着空杯,似醉非醉地听歌妓弹琴。

      “我这歌妓的手艺比不得桓王的美人,让桓王见笑了。”

      成玄策眼神一冷,又立刻收住,若无其事地看着忘岁月在对面落座。

      “阁下的耳目可当真灵敏,连我内帷人事也如此详知。”

      “旁人怎能知晓桓王宫中事?”忘岁月接过侍从捧上的盥巾,不慌不忙地擦手,“只是登临阁丢了得意弟子,布告江湖寻找,闹得沸沸扬扬,本座一时好奇,略微臆测。”

      成玄策一愣,旋即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如今教主的宿敌都已一网打尽,这过忘山您也尽可安心放手了。”

      “可惜还是溜了几条漏网之鱼。”忘岁月饮一口茶,见成玄策面色不豫,又笑道:“我既然答应了桓王,就不会食言。只是不知,桓王应许在下的,是否也还作数?”

      “本王已命人修牒造册,只等教主驾临成洛,便封为太师。”

      “桓王做起事来,倒不如嘴上慷慨啊!”忘岁月叹一口气,语调煞是惋惜,“当初高兴的时候,称赞在下有列土之功,如今大局已定,便只肯用虚衔搪塞人了。”

      “虚衔?”成玄策眉头一蹙,“我北桓自立国以来,受此封号者不出五人,皆是功勋卓著。既然教主看不上,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说罢将酒杯一放,作势要起身。

      “桓王说哪里话?”忘岁月笑道,“只是我苦心谋划,到头来总不能连个安身之处也没有。桓王既无闲地可赏,那在下也不求什么列土封疆,只请桓王首肯,让在下为自己留一块地方栖身,如何?”

      “教主布局周密,算无遗策,本王佩服!不过,居然连本王也算计了进去。碧玉山庄一战,损了我不少禁军,本王还没和教主算这笔账,教主倒先和本王漫天要价起来。”

      “大行不顾细谨。”忘岁月浑不在意,“若非桓王亲自入局,那一战怎能耗去山门大量精锐?咱们又怎能后局反胜?”

      成玄策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道理却也是这个道理,但这做法真不讨人喜欢。”

      忘岁月大笑。

      “小猫小狗最讨人喜欢,能否为桓王取得一寸土地呢?”

      成玄策默不作声,垂眼依旧把玩起杯盏。忘岁月说来说去,无非是不肯爽快交出过忘山的控制权,但他原本便是过忘山门教主,在此根深势众,如今逐走尊主杀死宗主,俨然大权在握,纵使自己万般不愿,正面与他冲突争夺起来也没多少赢面。

      这样想着,他缓和了神情语气:“教主本就是此地的主人,便是要将整个过忘山留为自用,又何须本王首肯?不过若传扬出去,江湖都知教主言而无信、叛逆故主,只恐人心不服啊!”

      “桓王好生心急。”忘岁月笑得自在坦然,“本座已经说了,答应桓王的事不会食言。玉衡峰以北,向来非我所辖,若要亲自整顿,不免耗费太多力气。便有劳桓王料理了!”

      “如此甚好。”

      成玄策暗松了口气,一掸衣袍起身:“叨扰许久,本王告辞。”

      忘岁月待客十分尽礼,虽有那一番唇枪舌剑,此刻仍亲自相送。二人并肩走出宴厅,转入悬宫连廊时,忽听忘岁月开口道:“若是桓王心情不够愉快,本座再附赠一件礼物如何?”

      成玄策冷眼盯着他。

      赔礼?当他是三岁小孩么?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糊弄过去?

      长廊尽头响起脚步声,几道人影走近过来。成玄策并不回头,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下。倒要看忘岁月打算出手什么,金玉珠宝?名驹美人?但无论是什么,想要以此安抚他,都未免太过幼稚。

      几个随从走到跟前,手里却并未捧着任何珍宝,反倒押着一个被蒙了眼的男子。

      借着廊灯,成玄策将那人粗粗打量一番,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是……”

      随从胳膊一举,猛然拽下蒙着那人的黑布,露出后面一双惊恐的眼睛,慌乱的目光在四周寻索了一圈,最后在面前看起来最尊贵的两人之间无措地乱转。

      忘岁月介绍道:“这是昭国二王子。”

      成玄策吃了一惊。

      “教主好本事啊!这份礼物倒真是别出心裁。”

      “我的人原本在山下搜捕柳缃绮,见他形迹可疑便抓了来。没想到一审问……呵,本座当时也很惊讶。”

      成玄策沉吟片刻,道:“教主的好意本王心领,但这礼物颇为特殊,本王恐怕无物可谢。”

      忘岁月轻笑一声。

      “桓王何必事事都计较得那么明白?本座身为主人,自该让宾客尽兴而归。何况他留在我这里,处置起来也挺麻烦。”

      成玄策这才笑了。

      “那就多谢教主。”

      “桓王客气了,请。”

      枫露轩内烟雾袅袅。

      帘外足履轻响,青年款步而入。

      “拜见教主。”

      忘岁月一闻此声,顿时呵呵笑了起来,神容间露出几分欣慰自得。

      “平儿,这次你做得很好。眼下外人不在,无须如此拘礼。”

      “是,义父。”

      轩平答应一句,敛衽起身,见他手边放着小酒壶,自酌甚乐,显是心情极好,便道:“义父如今心愿得遂,从今以后,您就不仅是过忘山门的教主,更是北桓太师,孩儿也该贺您一杯。”

      忘岁月懒洋洋地靠在座中看着他斟酒:“太师也就是个虚衔而已。”

      “桓王是个忌心颇重的人,与您接触不深,自然会有所防范。”轩平近前半步,奉上酒盏,“不过,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虚衔也有虚衔的用处。”

      “我原本不想这么早和桓王接触。”忘岁月坦言道,“若不是当初向锷事败,别无他法,我并不欲让北桓分这一杯羹。”

      轩平心下了然,忘岁月的原计划里是打算自己独掌山门的,桓王因为碧玉山庄被利用的事耿耿于怀,忘岁月对北桓力量的介入也未必没有芥蒂。

      作为中间人,他不得不尽力调和:“有失必有得,教主总归是要进入北桓朝堂的,如今不过是使计划提前,让您执掌天下的步伐更快一些。”

      “快不一定是好事。”忘岁月饮一口酒,微微地叹息,“其兴也勃者,其亡也忽。到手太快的东西,往往也太容易失去。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循序渐进才合天道。”

      轩平识趣地收声。教主的计划究竟实现了几分,他拿不准,但他看得出来,忘岁月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太高兴,此刻不论是吹捧还是安慰,都是不合时宜的。

      “还有一事,正要禀报教主。”

      “嗯?”

      “真正的殚思剑可能在君留夷手中。”

      “君留夷?”忘岁月似觉意外地扬了扬眉,“可有他的消息?”

      “此人性情疏懒,浪迹江湖行踪不定,要找他却有些难度。”

      “教主,”通报声在门外响起,“聊公子来了。”

      聊一醉脸颊和手背沾了几滴血,衣服也不似往常平整,看起来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战。

      忘岁月看见他时,神色仿佛意料之中,又不似看待轩平那般亲近,只是问他:“你怎么样?”

      “不用管我如何。”聊一醉的话语也不甚客气,“该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可是你任务失败了。”忘岁月道,“柳缃绮已经脱逃,看来你没有尽力。”

      “我尝试过刺杀她,但被画师拦住了。”

      “哦?你杀了微生砚?”

      “没有,风飞絮救了他,把他送走了。”聊一醉叙说到此,眉目间已经有些不耐烦,不再给他机会提问,自己直接说了下去:“你我之间的约定,仅限于帮你夺取过忘山门大权,杀柳缃绮是你临时给的任务,并不在此前的约定中。我已经尽力,你也已经如愿以偿,还是说……你想食言?”

      忘岁月见他气燥,反倒笑了起来,打量他的眼神像在观赏什么令人愉悦的物什。

      “本座当然不会食言。放心,我会送你回化乐城。”

      忘岁月说着,起身离开座位。聊一醉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如在平静心绪,见他已走到门口,忙抬步跟了上去。

      昭王宫。

      尹璋跪在丹墀下,细细禀报着过忘山之行。

      “臣赶到时,过忘山门已被忘岁月牢牢把控,宗主水云深战死。臣因所带人马不多,不便与他相战,只得暗中将柳缃绮及其属下救出。后来探得消息,桓王当晚驻扎在玉墟宫,忘岁月待以上宾之礼,向其称臣。如今整个过忘山及其所辖之地,皆已落入他二人之手……”

      沈安颐侍立在旁,不无悬心地观察着昭王的脸色。自从史循前来求援,尹璋被派出去之后,父王就一直日思夜虑,寝食不安。过忘山对于昭国的屏障意义,沈安颐完全明白,因而也能理解昭王在担忧什么。正因如此,耳听着尹璋一句接一句的汇报,虽然昭王一言未发,她的心也已经沉重如石。

      过忘山……

      北桓……

      桓王驻扎玉墟宫……

      忘岁月称臣……

      一条条线索纷繁迷乱,在昭王的脑海中交织不休,勾连成网,盘绕延展,无始无终。突然,不知哪一根线崩断,一切毫无预兆,轰然散落,视野骤然一黑。

      “父王!”

      “陛下!”

      夜里醒来已过二更天。

      昭王睁开眼的时候,就闻见宫殿里到处飘溢着药味。他的嗅觉已很不灵敏了,却还是被过分浓郁的苦涩气味冲击得聚起了眉头。

      沈安颐红着眼睛伏在榻边,见他苏醒又是抹泪又是笑,一叠声地招呼宫人端热水来。

      他看着她忙乱张罗,思绪一片茫茫然,忽然想起年初时她刚从异国返归,也是在这样的半夜,也是自己气厥不醒。她一身霜雪不及卸下,榻前照料到凌晨,一口饭都来不及吃。他年迈又久病,睡觉总不安稳,她怕太监宫女不留意,便亲自陪护外间,半夜起来帮他掖被子看炉火。太医说炉子有炭气,久烧对病人不好,她就仔细记着他就寝的时辰,提前把被褥枕头熏得暖热。他嫌药苦,又嫌蜜饯厚腻,在她面前提了一回,她就别出心裁弄出了小巧清甜的茉莉糕代替……

      一国之君,千乘之尊,临到风烛残年,在这油尽灯枯之际,眼前走马灯一般轮转不休的,竟都是这些微末琐屑、儿女情长的东西。

      “父王可觉得好些?现在喝药吗?还是先吃点东西?”

      沈安颐帮他擦拭完,服侍他漱口,一面温声相询。

      “都可以。”

      昭王随口答了一句,又疲乏地闭起了眼睛。

      他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但此刻早顾不上考虑了。

      形势已不容乐观。

      谁能为昭国赢下这一局?谁能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到了这一步,不能再有差错了,不能再迟疑了。

      必须做出决断。

      大殿内一片沉寂,唯有烛火散发着昏红的光,在御榻的两侧幽幽跳跃。

      年迈的君王睁开双目。

      “去,去把上官陵传来。”

      沈安颐紧握着他的手,一面帮他把被角掖紧,柔声劝道:“父王才醒来不久,还是歇一会儿吧,其他的事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昭王看着她笑:“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放她出来吗?”

      沈安颐微默。她的确希望上官陵能得到赦免,很希望,可现在……突然一切都凑在了一起,反而令她无措。

      “父王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昭王慈蔼地凝视着她,徐缓而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眉目如此祥和,神态动作如此温情,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君王,只是一位父亲,回应着爱女的关切,并安抚着她的忡忡忧心。

      接着他就抬起头颅,用威严沉重的口吻吩咐御榻旁的内侍:“传上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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