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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三十一章 芳意何成 ...

  •   入夏以后,白日便渐渐地长了。黄莺初长成,在曲栏外叫得欢喜。芳菲向晚,余霞落日犹在屋顶梢头迁延顾步,恋恋不去。

      圆月轩窗内,有人语笑依稀。

      “你这些兰花长得真不错。”少女以手支颐,侧望着窗外的花圃中一丛丛盛开的夏兰,“你为什么会喜欢兰花呢?”

      坐在书桌前的上官陵把玩着一支紫毫:“因为四季常开。”

      沈安颐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觉得这答案未免过于平淡。这样一种姿态高雅寓意美好的植物,不论从审美角度还是哲理角度,都不难说出一番趣语,上官陵这态度……粗暴得简直像在搪塞人。

      但上官陵的回答确是大实话,她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装饰庭院,又不想弄得太杂乱花哨,所以清一色选了兰花,看着齐整。

      可惜有些时候,实话并不见得好听。沈安颐忍不住要和她辩辩:“你倒真是讲究实用。但这样眼里就看不见美了。”

      “秩序就是一种美,纯粹更是一种美。”上官陵道,目光扫向窗外,“没有其它类别混杂,多好看?”

      尾音略微上扬,竟还带出几分得意来了。

      沈安颐好笑地摇摇头,须臾敛了笑,神态转为深思:“至清无鱼。刑律治世一定会好么?律法之外还有人情,经书上也说‘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你为什么反对行仁呢?”

      “我从来也不反对行仁。”上官陵道,“我只是主张,在行仁的同时,也要注重严刑。”

      沈安颐愕然,随即笑了出来。

      “既要行仁,还能实施严刑?都用严刑了,还算什么仁?这岂不自相矛盾?”

      “行仁是安良,而不是护恶。”上官陵道,并不因她发笑而动摇,“严刑是杜恶,并不会害良。对于守法的人民,安之富之生之养之,这叫做行仁。而对于作奸犯科之徒,必须严明惩戒,不能滋长其侥幸心。盗贼不绝,良民怎安?严刑恰恰是行仁的条件。二者表面看起来自相矛盾,其实相辅相成。”

      沈安颐脸色逐渐凝重:“只是,用严刑,百姓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关键看怎么用。”上官陵道,“实施严刑最关键处,在于立法的公义,和执法的公正。立法若不公义,严刑就会变成少数人谋私利剥削百姓的工具;执法若不公正,严刑就会沦为奸邪者迫害他人的手段。若能保证这两点,百姓又怎会自危?”

      沈安颐默不作声,心中细细整理着这番话,片刻后抬起视线,对向上官陵透澈的眼神。

      “钟鼓礼乐以禁淫,黼黻文章以御暴。只要能达到禁淫和御暴的目的就够了,一旦繁缛起来,便是过犹不及。”她微蹙了蹙眉心,“律法也是如此吧?严明自然是好的,但太过分了,就容易变成刻虐。”

      “若真正做到了严正和严明,是不会过分的,只有‘严而不正’、‘严而不明’,偏离了中道,才会过分。况且我说的严刑并不是指苛刑,更不是繁刑,公主想到哪里去了?”

      上官陵收回目光,将毫笔插回笔筒。指尖一动,无意蹭到了一点墨,她抬起手指看了看,墨印沾在白皙的指腹上,虽只有很小的一块痕迹,但仍对比分明,触目即见。

      “黑白不能相融,方圆不能相合。圣明如帝尧,也还要任用皋陶掌理刑法。没有严明的律法做后盾,‘仁’就容易变成道德之贼。不谈那些经论,就说实际的例子。天下土地不均,先王也曾下令限田限客,结果并不能抑制,为何?还不是因为律治散废,贵族豪富不怕违令。”

      沈安颐沉思不语。

      上官陵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徐缓开口:“不过,臣虽然讲了这些,可还有另一句话要告诉公主。”

      沈安颐抬头:“什么?”

      “从统治的角度看,律法是很根本的东西;可从事物运行自然之理的角度看,它又是很末节的东西。说得直白点,它只是各种力量在当下博弈的结果,是‘成王败寇’的文本体现。可世事之中,哪有常胜将军?今日你赢,明天我胜,于是律法也就反反复复、变动不休。我们这一纸新令能否真的生效,要看接下来,朝廷能不能压得住各地大贵族们的骚动。但即便这一回朝廷赢了,等将来世殊时移,它也终有必须退场的时候。”

      “这也就是为什么,臣在朝廷上力主明法之治,却又要教公主以仁礼之道的缘故。因为再好用的律法,根本上说也只是一种临时解决方案——哪怕这个‘临时’在很多人看来并不短暂。也所以,仅凭它自身,原本做不到任何公正、公义——它自己尚且千变万化,今天和昨天自相矛盾,能有什么公义可言?使它变得公义的,其实是那些能够行持公义的人。”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公主心里必须明白何者为重、何者为轻,方能使仁不离道、法合于义。”

      两人倾谈了半个时辰,等到沈安颐起身辞去,天色已然全黑,红药拿着蜡烛进来,依次点亮灯具。

      点到案头桌灯的时候,红药抬起脖颈,眼睛闪烁着瞧了瞧站在案前翻书的上官陵,颇为小心地开口,像是憋不住似的。

      “大人……是不是很喜欢公主呢?”

      上官陵想了一下,道:“公主与我,论公是君臣,论私是挚友。”

      和昭王议事,开口前常常需要权衡再三,顾忌身份,顾忌朝中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不可能如此畅言胸怀。

      公主聪慧而爱人,算得上可造之材,若真能扶植出一位明君圣主,她这辈子也就可以死而无憾了。想到此处,她不禁长出一口气,自己微笑了笑。

      这怡然的神色落在红药眼里,却令人愈发不是滋味,双睫一眨,险些溢出泪来,慌忙低了头。

      “怎么了?”

      上官陵眸光一带,恰好将她委屈的模样收进眼底,“出了什么事?”

      话刚问出口,她自己却已经明悟了。

      自从在此安身,红药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些掩饰不住的倾慕,即使不曾宣之于口,那点心思在上官陵看来依旧要多明白有多明白,此刻参前悟后,联系方才对话一想,立马清楚了她的误会。

      红药对公主的想法虽是误会,但对她上官陵的情意却是再真切不过,前些日子她忙着推行新政顾不上想私事,一直搁置了没多理会,眼下倒不失为帮这姑娘开解的良机。

      这样想着,她指了指对面的客座:“来,红药,坐下来歇一会。”

      红药忙忙摇头:“不,不用了,我不累。”

      “就算不累,坐下来松松筋骨也好。我一个人也没事做,你就当……陪我看会儿风景,聊会儿天。”

      红药听她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再推拒,红着脸笑了笑,乖顺地在桌前坐下。

      上官陵从茶盘里新取了一只陶瓷杯,为她倒了一杯茶。茶盘和茶杯都很小巧古朴,正是士大夫们常爱把玩的式样,放在书桌上既便于解渴又能装点桌面,为友人间的雅聚增色。上官陵倒茶的时候,动作舒缓而优雅,红药凝视着她执壶的手,微微地出神。

      “府中待得可还习惯?”

      红药点点头:“挺好的。”

      只要忽略心头那一丝躁动,她应该会和腊梅一样,过得高高兴兴,无忧无虑。但就算是心有挂碍迷茫不定,现在的日子比起小瑶池,也已经好太多了。

      上官陵慢慢转着茶杯,斟酌着怎么说比较妥当。一方面需要顾及红药的面子,情窦初开的女孩,若是被心仪的“男子”直接挑破心事并拒绝,很容易羞愤惭惶,一个想不开,指不定做出什么傻事来。可另一方面,如果不把话说明白,又无法达到开解的效果。同时,她还必需隐瞒住自己身为女子的事实,因此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生硬。

      “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她看着红药,语气放得温和,“若想自己做些营生,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王都中不乏少年英俊,若想找个如意郎君,大人也可帮你留意。”

      “不用了大人。”红药声音微低,“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留在府中伺候大人一生。”

      “那可不行。”上官陵笑笑,“我又不能娶你,怎能耽误你一生?”

      红药一愣:“为什么不能?”

      话语脱口,她立即察觉自己的失言,不由忐忑地偷瞧上官陵的反应,见她脸色无奇,只是沉思,放心的同时又有些疑惑。脑子里各种思想打转,她突然想到,也许是因为大人以后要娶公主,金枝玉叶得罪不得,为免公主生气,所以不敢纳妾。这样看来,倒是自己碍大人的事了……

      上官陵整理思绪中偶一抬眼,忽见她形容黯然十分伤感的模样,以为自己言语过直打击到她,便道:“你不要想太多。”

      红药低垂着面容,讷讷地道:“要是大人想叫我嫁出去,我就嫁。”

      不长的一句话,说到后边声音竟颤抖起来,几近哭腔。

      上官陵惊愕地看向她,少顷撤回视线,眉宇微结。

      找个各方面条件尚可的人把红药嫁出去,从此和自己划清界限,一了百了,的确也是一个办法。

      但她心里不愿意。

      她不愿意敷衍,不愿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草草将红药交给他人——何况在她看来那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她怜惜这个姑娘。

      世间有许多人值得怜惜,但个人的际遇和精力有限,不可能普济苍生,那便好好对待眼前人。她自己亦是女子,懂得女孩儿细腻微妙的心思,因而处理这种事更加慎重。绝不能潦草处置,不能让红药怀着对自己的痴心,以无可奈何或是自我牺牲的态度黯然离去——这是一种伤害,会在这姑娘柔软的心上嵌下碎瓷般的残渣,并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根深蒂固,令她遗憾,令她惑溺,最后成为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她本该明亮的人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上官陵神色凝重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只是我命犯孤星,所以这辈子都不会娶妻。你不必多想。”

      “啊?”红药信以为真,“那可怎么办?”

      “没什么好办的。天下这么大,没有婚姻还有别的,为何一定要被那点个人情爱束缚住呢?”

      “也是。”红药点头,“大人是男子,不必要局限于私情,没有妻儿还有仕途。”

      “女子也一样。”上官陵道,看着她吃惊的表情,不禁笑了笑,“人活在世,本来就没有任何特定的意义,一切意义都是被人为赋予的——被自己赋予的。”

      红药闻所未闻,一半好奇不已,一半不敢相信:“是……是这样吗?”

      “嗯。就像山上的树,你可以说它长大的意义是为了盖房子,为了做家具,为了当柴烧……怎么说都可以,看它被用来做什么。但其实,它长大只是为了长大,本身并无意义,天雨灌溉它,土地滋养它时,也并没有给它指定任何意义。”

      “人更是如此。上天把人降生在这世上,原也只是要他活成一个人样子,舍此而外,也并没有别的目的。一个人不一定要是什么,也不一定不能是什么,只要跟着自己的心罢了。人活着,能做的事有很多,感情不是全部,也未必是最重要的。”

      她说着,轻轻撷下盆栽里一朵兰花,越过书案放在红药面前。

      “你的人生不该为我一人耗费,我也负不起你的人生,这一点实在抱歉。但你可以赋予它更丰富的意义,把目光投向更远的世界,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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