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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二十四章 不期而遇 ...

  •   顾曲近来心情很不错。

      一是因为他请来自家姑妈为卓秋澜解毒,使得薛白对他改观不少,终于肯承认他是能干正事的,大大满足了他的自尊心。二是卓秋澜身上毒性尚未消解完全,暂时不能运功,为了排解无聊,就经常带着他和薛白出门闲逛。他本来就是个属跳蚤的,现在又有掌门大佬加持,越发得了意,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光芒万丈万众瞩目,水仙花附体,舒爽无可比。

      卓秋澜和薛白坐在茶馆里听说书,他就抱着自己的宝贝扇子在旁边顾茶水自怜。

      台上先生檀板清脆,口沫横飞。

      “且说那双文小姐,自从打醮回来后,越发心神不宁,每日神思倦倦,绣架懒扶。夫人看在眼里,好不忧心,于是唤来贴身丫鬟,细细盘问……”

      花前月下,偷期密约,都是用腻了的陈套,可每一宣讲,仍多的是喜闻乐见的听众。想来大约人间万事,唯情字最能惑人。

      顾曲枯坐久了便嫌无聊,晃晃空虚发胀的脑袋,灌下剩余半盅茶,扭着脖子准备向掌门大人倾吐他一肚子的不耐烦,却突然发现卓秋澜注意力也不在台上,面容侧向一边,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立马来了精神。

      “嘿,您老又瞧见什么好东西?”他兴致勃勃地把头架到卓秋澜胳膊上。

      卓秋澜用拂柄顶开他沉重的脑袋,脸也不回:“坐着软趴趴,投胎变□□。”

      顾曲笑得肩膀一颠一颠:“敢情您投过?”

      卓秋澜斜他一眼:“还用亲自投?看你这一戳就蹦哒的架势,下过水田的人都会眼熟哇!”

      “掌门……咱真是服了你……”顾曲笑瘫在桌子上,带的茶桌一块抖动起来,惹得薛白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斥他:“你又干啥呢?”

      顾曲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回答问题,红口白牙胡编乱造:“你师父看俊男看花了眼,准备挑一个带回去给你当师公,我正在帮她参谋……”

      “瞎扯什么呢?”卓秋澜淡定截断,“哪来的俊男?明明是个美女。”

      “哈?”

      “你们看。”卓秋澜指头一伸,二人顺着方向望过去,只见斜左边两桌之隔,一名少女手搭长剑倚窗独坐,衣饰清简娥眉如画,虽非天香国色,亦有不俗风姿。

      薛白顿时受到了惊吓。

      “不要啊师父!”她一把抓着卓秋澜的袖子,要哭似的,“我不要师公,也不要师母……”

      卓秋澜刚吞到喉咙眼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哪来的师公师母?我看谁一眼就得跟谁成亲吗?”

      薛白揩揩眼角刚渗出来的泪珠子:“原来不是啊……那您看她干什么?”

      卓秋澜道:“我看她是棵好苗子。”

      “好苗子?”

      “嗯。”卓秋澜盖上茶碗,转回头来继续用欣赏的眼光端详那少女,一面分析:“你看她,脊背秀挺,肩正腰直,呼吸深长,色若处子,说明气脉通畅、气血充盈。眼神清亮而不锐利,视线下沉而不卑怯,可见颖悟含藏、性能守拙。台上在讲痴男怨女的故事,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得入神,唯有她脸色寡淡,静坐如钟。身处闹肆如入无人之谷,耳听情事而无动心之迹,可见心底清净,不为利缠,不为情累,可不是修道的好根骨么?”

      顾曲不服地嘟囔:“这也叫好根骨?她那种人,整天一脸无欲无求,和她呆一块能无聊死你。”

      卓秋澜欣欣一笑:“嗜欲深者天机浅,嗜欲浅者天机深。一个人要想无欲无求,可得有点定力功夫。我且问你,是无欲无求容易做到?还是多欲多求容易呢?”

      “这个嘛……”顾曲抓抓脑壳,想来想去决定避开重点,另辟蹊径:“您要非得这么判断我就不同意了,怎么见得难做到的事就好?容易做到的就不好呢?吃屎也比吃饭难,难道说会吃屎的人更了不起吗?”

      卓秋澜笑眯眯:“我所说的,并不是行为本身,而是能够支撑行为完成的特质。哪怕用你说的例子,一个人能吃得下屎,不也说明他的忍耐力异于常人么?这样的人,给他机会搞不好就成了越王勾践呢?”

      不知是不是这边说笑的动静有点大,那窗边的少女转过头来,向三人这处望了望。谁知不望还好,一望之下,竟蓦地睁大了眼眶。

      顾曲好似屁股上突然着了一把火,“腾”地从座位上跳起三丈高,飞也似的夺门而出。

      “站住!”少女喝了一声,跟着飞身追了出去。

      薛白茫然地看完这出闹剧,呆愣半晌。

      “这是怎么了?”

      卓秋澜剥开一粒花生米,懒洋洋地丢进嘴里:“不是冤亲债主,就是猫捉老鼠。”

      东市西坊,大街小巷。

      在回环曲折的各条线路里转到第十圈时,顾曲终于把自己转昏了头。

      一个疾脚弯拐进巷子,少女的身影从天而降。

      顾曲举着扇子,笑容讪讪:“云……云容大姐,你还是这么神出鬼没啊!”

      顾云容看看他,用念书的调子慢吞吞念出十个字:“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姐啊?”

      “那还能忘?”顾曲笑得乖巧可爱,利用自己出色的语言天赋迅速掌握谈话主动权:“想当初弟弟年幼还不认人的时候,大夏天热得见谁都哭,婶娘看着心疼把大姐送过来陪我,结果姐姐一露脸呀,三伏天冻得我直钻被窝。小弟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我可亲可敬的好大姐啊!”

      他一半卖乖一半调侃,顾云容仿佛全不察觉,一板一眼地道:“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大伯说你在外面胡天胡地,不好好学文习武,闹起事来一个顶仨,特意派我出来找你回去问话。”

      顾云容口中的大伯,便即是顾曲的亲爹顾闻非。顾曲的脑筋何等灵活?一听这话便感觉到千里之外的压力,转着眼睛试探:“这么说,爹娘都知道我的事了?”

      “当然,”顾云容面无表情地点头,“你的丰功伟绩,家里早就知道了。”

      “人都说,我平原顾氏第三子,人中龙凤少年郎。行走江湖无所不能,混迹人间无处不往:揍得了侯王掀得了公堂,上得了青楼进得了班房。真不愧名门第一顾家后,祖宗祠堂增荣光,江湖闻名多显耀,街坊邻里尽传扬,洛州城中闹不够,三宗门里搅一场,亲朋好友常夸赞,只是气煞你爹娘。”

      顾曲一边听一边笑个不停,手掌不住抹脸:“姐啊,半年不见,你的快板说得越发好了。”

      顾云容依旧面无表情:“你想学?”

      “学不来。”顾曲发出母鸡下蛋般的笑声,“这种天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顾云容对他的揶揄置之不理,拍拍他的肩头:“闲话少说,咱们这就回家吧!大伯为了你,可是特地从播州请来刑具大师范南生,现在还在家里坐着呢!别让人家等急了。”

      “等等等等!”顾曲赶紧拖住她胳膊,上牙磕着下牙道:“我这个……最近走了许多路,腿软……那个脚酸……咱们歇一阵子再上路好不好?”

      “不要紧,我带够了银子,雇辆马车就是了。”

      顾曲眉毛耷拉下来,摆出一副哭相:“姐姐……好姐姐……你就包庇弟弟一回不成么……”

      “哭给我看没用,”顾云容叹息道,“你不如留着眼泪到大伯面前哭去。”

      顾曲并不听劝,哭相越发凄惨。

      顾云容视若无睹:“哦,还有一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

      “大哥也出来找你了。”

      顾曲这回不哭了,他直接就倒了。

      顾云容一把兜住这弱柳扶风的弟弟,继续道:“他出来没晚几天,顶多三五日吧,差不多也就该到了。”

      顾曲躺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哼哼:“姐,你就说我重病不起……”

      “一命呜呼?”

      “……嗯……”

      顾家方圆曲直四兄弟,个个人如其名,若来的是二哥倒还好,大哥顾方可是死板方正得连一丝圆角都不带。这番前来替父行道,绝对是要雷霆万钧风雪交加,将他这棵小树苗摧残成枯枝败叶。于是顾曲一听说惊动了顾方的大驾,自己就先慌了。

      正在悲天痛地,忽听得头顶一声厉喝。

      “少年男女,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顾曲白眼一翻:“关你屁事?”

      “你说什么?!”

      然后顾曲就毅然决然地背过气去。

      顾云容抬起头来,淡定地叫了声:“大哥。”

      顾方脸罩乌云,指着她怀里的顾曲问:“他怎么了?”

      顾云容想了想:“他重病不起……”

      客栈。

      顾大哥提溜着自家三弟,一脚踢开房门。

      “咚”的一声,顾曲被连衣带人一起扔到硬木短榻上,听得跟在后头的顾云容都替他觉得后脑勺疼。

      顾曲就着被扔上去的姿势一动不动躺着,眼皮不睁腿脚不蹬,装死装得十二分逼真。

      顾方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越发气得慌。

      “你来真的是不是?立刻,马上,给我起来!”

      要是能乖乖听话,他就不叫顾曲了。

      顾方雄赳赳气昂昂地背着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回过头一看发现这倒霉弟弟没有一丝要起身的迹象,顿时火冒三丈,再也不想忍,胳膊一举开动真格,雄浑一掌推了出去。

      “慢着——啊!”

      房门哐啷大开,喊声和人影同时冲了过来。顾方眉头一跳,本能转招,掌力临时改换目标,向着来人打去。

      薛白吓得直接坐倒在地。掌风横越过她头顶,崩断了她身后半尺外的窗棂。

      “你是谁?来此何干?”

      “我……”薛白一脸天真淳朴地看看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另一头的顾曲,“我是他朋友。”

      她和卓秋澜在茶馆等得天都快黑了,也不见顾曲回来,她心里担忧,便没跟卓秋澜一块打道回府,独自跑出来找人。幸好这地方不大,那三人赶路的姿势又比较惹眼,很快就被她发现,谁知才刚跟上来便见顾曲惨遭毒手,情急之下只得闯入阻拦,岂料武功不敌险些引火烧身。

      顾方冷哼一声,不屑地扫视她一眼:“原来又是个狐朋狗友。”

      薛白:“……”

      “大哥。”顾云容不知何时跑到榻旁去了,单手按着顾曲的颈侧,皱眉道:“大哥你过来看看,三弟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顾云容半俯着身,指法娴熟地探过顾曲身上几处经络,又拉过他的手腕仔细摸了摸,最后严肃地抬起头来。

      “他的气脉……封住了。”

      “什么?”顾方抢上前来伸手一探,果然脉息全无,顿时白了脸色:“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顾云容摇头,“这种情况,就是请来一般的大夫怕也不顶用。”

      顾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说话,两手不停拍打着顾曲的脸蛋脖子胸口,似乎想将他拍醒。

      “要是姑妈在就好了,”顾云容道,“不知现在带他去连越,还来不来得及?”

      顾方烦躁地挥手:“姑妈不在连越。我出门前,正好遇到姑父带着表妹来咱家,说她出远门去了。”

      “这就麻烦了。”

      薛白站在旁边,左看看凝眉肃目的顾云容,右看看一脸躁郁的顾方,终于忍不住出声:“你们说的姑妈,和他姑妈……”她指指榻上的顾曲,“……是同一个人吗?”

      兄妹俩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她,眼神里都写着“废话”两个字。

      薛白无辜地眨了眨眼:“他姑妈现在应该在我师父那儿做客。”

      顾云容:“……”

      顾方:“!!!”

      薛白纳闷地看着兄妹俩瞬息万变的脸色,最后只见顾方一把扛起顾曲,火急火燎地催促她:“快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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