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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八章 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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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脚下所站的地方,是一片四面空阔的旷野。除了无比低矮的野草丛,就只剩几棵稀疏分布的小树苗,根本看不出来哪里可以供人藏身。
顾曲正在纳闷,蓦觉空中气氛有变,放眼一望,远处的山丘上腾起无数个白点,直冲他们飞掠过来。随着距离的缩短,白点在视野中展成了人形。
顾曲相当吃惊。那些山丘和他们相隔至少数十丈远,卓秋澜竟能察觉山上有人!卓秋澜方才那一句话,声音并不比平时高多少,那些人在数十丈外,居然同样能够听清!
看来不独卓秋澜五感敏锐异于常人,来者也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他震惊思索感慨的当儿,眼前素影翩跹,已然逼近。花香淡淡,拂面而来。
卓秋澜一步凌虚,踏风而起。袖幅挥荡而开,如仙鹤展翅。
这一展,春风入怀来。
素影花香,近在咫尺。
白拂一扫回带,只听半声惊呼,人影趔趄止步,竟是被卓秋澜用拂尘扣住了手腕。
“放开西命!”
后面跟随的徒众大急,联袂扑围过来,未及靠近,猛被一道磅礴气劲撞飞出去。
“卓掌门手下留情!”
被拂尘扣住的女子急急开口,迅速说着话:“在下过忘山门西方谛命白槿,奉宗主之令前来,只是为请顾三公子和薛姑娘到山门一趟,绝无冒犯之意!”
卓秋澜笑意微微:“哦?”
手指一动,拂尾抽回。白槿只觉腕间一松,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暗吐了口气,低声道:“多谢。”
薛白却急了:“师父!你怎么就这样把她放了?”
“放心。”卓秋澜毫不在意,“我能抓她一次,就能抓她第二次。”
这话很自信,同时也很不给面子。当着一众属下,白槿不由涨红了脸,但心里明白这是事实,卓秋澜一人对上她们,连兵器都没动,空手便能一招擒了她。这等实力,怕是整个过忘山门中,也只有三尊可以企及,不愧是玄都掌门!
“宗主有请……”她把视线移到顾薛二人身上,“两位请随我们走一趟。”
薛白圆润的下巴一扬:“你说走就走呀!”
卓秋澜转过脸问顾曲:“三公子意下如何?”
顾曲飞快摇头。他见机得很,自知因为含章琴的事,早已得罪了过忘山门,现在对方特地找上门来点名相邀,十有八九没好事。趁眼下有卓道长这尊大神罩着,赶紧表明态度让对方知难而退才好。
卓秋澜是个爽利人,见他态度明确,便干干脆脆地对白槿道:“他俩都不愿跟你去,你们可以走了。”
白槿眉心一凝:“这……”
卓秋澜慈眉善目地看着她:“嗯?”
白槿抿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后退一步抱拳:“打扰了。”转身挥手:“走!”
那些白衣属下纪律相当不错,投向三人的眼神虽极不甘心,当下听得命令,仍是扭头转步,跟着飞身而去。
“咦?就这么走了?”
顾曲有种不真实感,以他之前和过忘山门打交道的经验,凡被盯上就会招来穷追猛打,结果遇上卓道长就这么歇火了?
卓秋澜笑:“你要是舍不得,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掌门说哪里话?我这是对您表示惊叹呀!”顾曲一面抱大腿,一面拿眼神溜薛白,“一样是玄都府出来的,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你找打是不是?”薛白简直要被这人气坏,手立刻就往腰上摸,摸了两下忽然愣住:“我的剑呢?”
“哎呀师父!我的剑好像落在圆觉寺了!我得回去找找。”
见卓秋澜点头,赶紧调身飞跑了回去。
因为要等薛白,卓秋澜和顾曲以龟速继续往前晃荡。顾曲是个闲不住的,为了消磨漫长无聊的时间,便拉着卓秋澜东一茬西一茬地胡扯话题。
“掌门呀,您是修道的,您说这个‘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您能给我说说么?”
卓秋澜摇头:“说不来。”
顾曲不乐意了:“掌门,您是高人,怎么也跟凡夫俗子似的小气?”
卓秋澜看他模样,不禁好笑:“你以为我藏私么?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这事根本没法说。”
“嘿!这可奇。您有嘴我有耳,怎么就没法说了?”
卓秋澜见他不信,却也并不气恼,伸手从旁边树枝上摘了两颗嫩青的梅子,将其中一个抛给顾曲:“尝尝看。”
顾曲拿起来咬一口,俊脸立时皱成草纸团,忙不迭地往外吐:“呸,呸!酸!酸死我了!”
卓秋澜挑眉笑:“酸?”
“酸呐!”顾曲揩揩嘴角口水,眉毛仍然纠结地拧在一块儿,“掌门,不带这么坑人的!”
卓秋澜把手里剩下一个青梅在袖子上随便擦擦,自己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道:“本座天生味觉不敏,从来不知什么是酸。顾三公子,您给我说说,这‘酸’是个什么味儿啊?”
顾曲愣了,呆呆看着她,心道这般声名在外的大人物,竟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有处难说的苦,就连超凡脱俗笑傲众生的玄都掌门都不能幸免。这么一想,他看着卓秋澜的眼神顿时充满同情。
“掌门,老天爷真是待你不公啊……”他泫然欲泣。
卓秋澜眉尖一抖,赶紧抬手止住他:“废话少讲,你就给我说说,什么是酸?”
“这酸嘛,就是……”顾曲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苦思着道:“就是那种麻麻的……”
“麻麻的?”
“可能有点刺……”
“刺?”
“哎呀!”顾曲一屁股坐下,他发觉这玩意实在很难形容,索性放弃尝试,“这东西我没法跟您说,您自己尝出来就知道了!”
卓秋澜晃过来,一撩道袍坐在他对面,笑得风色悠然:“你也知道这东西说不出来呀?那怎么还怪我不给你讲‘道’呢?”
顾曲一怔。
“道这个东西,就跟你嘴里尝到的味道,眼睛看到的颜色一样,就存在触目可至,触手可及之处。可是对于根本察觉不到的人,你却无法通过语言让他们理解。”卓秋澜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很有耐心,“就好比一个天生只能看到黑白两色的人,你告诉他花是红的,树叶是绿的,任你舌灿莲花,他也只能听得云里雾里。可若是另一个同样能看见色彩的人,又根本无须你解释,他自己睁眼一望,就什么都明白了。”
“道也是这样,对它的认知,不是通过思维得来的,而是一种直观的领受。”
顾曲恍然大悟,连竖大拇指:“高!掌门,您老实在是高!”他正要再拍两句马屁,忽见卓秋澜笑意一敛。
“怎么了掌门?”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顾曲集中注意力侧耳听了半晌,满头雾水地摇摇脑袋:“没。您听见什么了?”环视了一遭周围渐黑的山麓,有点受惊,“莫非……又有人打埋伏?”
“那倒不是。”卓秋澜说了这四个字,便闭了嘴,没有更进一步解释,眉心微蹙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疑惑。
顾曲抬头看看天色,颇为担心:“薛白怎么回事?天都快黑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毕竟刚刚遇到过一拨不速之客,不由他不多想。
“顾三公子。”
“啊?”
“麻烦你去接一下薛白,然后到前面的山亭与我会合。”卓秋澜指指不远处一个小山包,逐渐昏暗的暮色里,小巧的山亭显得有些孤零零。
经历了一下午的事,顾曲正对卓道长景仰非常,受她差遣顿觉十分荣幸,立刻满口答应:“好。”
夜幕将临。
远近灯火如星。
卓秋澜没有想到,在这样的荒山僻野里,居然会有一座这么精致的院落。
红檐檀窗,绣户高门,只是似乎已荒废了许多年,画梁上遍结蛛网,墙根旁杂草丛生,本该色泽靓丽的门墙,也是一片灰蒙蒙。门内不时传出怪声,呜呜咽咽,像哭声,又像风声。
此情此景,不免让人联想起志怪杂言里的故事。山精野狐躲在年久失修的破落大宅里,装成落难美人,专候大胆行客、风流书生。
卓秋澜虽是道士,却从来没亲眼见过鬼怪,每思及此,颇为遗憾,今日难得撞见机会,必然要探探究竟。倘若是个好鬼,便劝她好生投胎;倘若是个恶鬼,也正好为民除害。
主意打定,立刻长驱直入。循着那隐隐传来的声音,穿过庭院,走过重门,一步一步,渐渐走到了一座堂屋前。
到此,声音已清晰了,可以分明听出是人的哭声。
卓秋澜抬手推门,竟没推开。低头一看,原来是门环上扣了一把铜锁。
以她的修为,即便没有钥匙,一把锁也算不上问题。她伸手捏住铜锁,用力一拽,但听一声硬响,竟连着两只门环一起拽了下来。
她顺手一丢,锁和环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推门而入,一股呛人的粉尘扑面而来。
哭声骤然变成惊叫。饶是卓秋澜胆大包天,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嗓子,心尖仍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你……你是谁……”
微弱颤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伴随着低哑的啜泣。卓秋澜用拂子掸开空中粉尘,借着半明的月色,看向声音的来源。
地上坐着两个孩童,挤挤挨挨地缩在一起,满脸泪痕,都睁着惊恐的眼睛,浑身发抖地望着她。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她开口问,“为何躲在这里?”
孩子们答非所问:“你……你是山神……”
卓秋澜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是人。”
话语甫落,她心间忽有所悟。如今天下纷乱,百姓劳苦,每每寄希望于鬼神,各地多有淫祀,难道竟到了用活人献祀的地步?
她心头一沉,问道:“谁告诉你们这里有山神?”
“村里人……都这么说。”孩子们大约是见她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伤害举动,心里安稳了一些,说话流利了许多,“他喜欢七岁以下的小孩,送给他就保佑村子……”
果然是邪祀!
卓秋澜当然不信这种邪门玩意儿,心下既明,立即走过去拉起他俩道:“没有这种见鬼的事。走,我送你们回家去!”
孩子们却赶紧从她手里挣了出去,慌张地摇头:“不,不行。”
“怎么了?”
“山神知道我们私自跑回去,会……会给村子降灾。我们跑回去,家里也不敢收,还是……还是要把我们赶出来。”
卓秋澜脸色愈沉,心中忖度片刻,知道现在对他们讲道理起不了作用,倒不如先带回玄都府,反正此地离玄都府也不算太远,日后再找机会让村人明白真相。
思量定,她对两个孩童道:“那你们先跟我回玄都府。”
光线倏暗,身后传来低沉的笑声。
卓秋澜尚未回头,蓦见两个孩子脸色巨变,叫声尚未出口,两眼一翻,竟骇晕过去。
她愕然转身,看清的一刹那,神色一怔。
门边站着一道颀长身影,身披黑色斗篷,头颈掩在兜帽里,脸上罩着一个鬼脸面具。那面具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在夜色中泛着半青半白的光,鬼气森森,真如阴曹里爬上来的魔魅一般。
卓秋澜回过神来,冷冷发笑:“你就是那个假神?”
“玄都府?卓秋澜?”那人的声音似乎也经过伪装,像在冰水里滚动,“你如此无礼,不怕获罪于神灵吗?”
卓秋澜嗤笑出声:“本座连真鬼都不怕,还怕你一个假神?你既敢现身,本座便替天行道一次!正好让那些人看看,你这‘山神’的真面目!”
白拂一挥,反手拔剑。
绚丽剑光划开黑夜,如长虹一道,直贯星月。
那人眼神陡然发亮。
“和光剑!”
神剑和光,天下同尘。
他惊叹未毕,剑光已至。玉锋将及的一霎,人影倏然消失。
这身法太过奇妙,卓秋澜甚至没见他做出任何逃遁的预兆动作,面前就已不见了人,以至于心明眼亮如卓秋澜,一瞬间也不禁有几分动摇。
难道真是鬼不成?
身后风声呼啸,浓重杀气压顶而来。
卓秋澜心思一动,没有躲,转身出手,结结实实接下这一掌。
双掌相接,是人体的温度,肌肤的触感。
自己所料不错!卓秋澜定下心。既然是活人,武力就够解决了,倘若真是个鬼,眼下还真得费些周折。
横剑。剑影流华。
胸间蓦然一痛。
很细微的痛感,像被牛毫细针扎了一下。
卓秋澜眉心微拧,直觉不妥。
“看样子,你中毒了。”对方敏锐非常,只这一个呼吸间,立刻察觉异样,声音顿时染上得计的笑意,“那门上铜锁浸过奇毒,习武之人尤其是内功上佳的人只要一沾上,便无人能幸免。你现在可不要动手,也不可动气动怒,此毒专门损伤内息,和我动手,可是你自讨苦吃!”
卓秋澜抬头,忽的莞尔。
“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不过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本座好歹是修道求仙之人,这么多年过去,早已修炼得身机全无,举动之间,借于阴阳而已,打你还用得着凡人的内功那一套?可笑!本座今日就让你开开眼界!”
扬手举剑,剑芒大盛,越空飞出,恍若腾天蛟龙。
鬼面人身影僵直了一瞬,旋即一跃而起。
剑芒飞近,竟然化一为三。三道寒光,三个角度,交错袭来。
鬼面人避无可避,一道剑光穿身而过,鲜血喷溅。他似乎慌了,顾不得伤口,急欲逃纵。
“哪里跑?”
人影一花,卓秋澜襟袖翩翩地立在他眼前,已将去路封死。
白拂横扫过来,这一招,立可生擒。
那人突然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卓秋澜一愣,蹲下身揭开那只鬼脸面具,登时吃了一惊。
倒在地上的人面目青黑,七窍流血,已然死透了。
“这……”
她出的并非杀招。看这情形,竟是早已在口中藏了毒药,一旦落入人手便自行了断。
卓秋澜缓缓站起身来,视线落在地上带血的剑锋上,眼神凝寂半晌。
“师父!”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顾曲薛白两人奔进屋来。
卓秋澜见到二人,脸色一松,身体微晃了晃。
“师父,”薛白忙扶住她,“您没事吧?”
卓秋澜神态如常,面色却有些发白,她缓了一口气,方道:“你们二人出去,守着这屋子莫让他人靠近,我要运功疗伤。此人的毒药甚是厉害,片刻工夫便损伤了我将近三成功体。”
“什么?”薛白大吃一惊,“师父刚不是说已修炼得身机全无,这药奈何不得你么?”
卓秋澜嘴角一牵:“为师要有那个水平,为师早就羽化登仙,还用得着在这和他打嘴仗?不过是权且用内力压制着,唬了他一下。方才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恐怕还真就被他跑了。”
顾曲笑嘻嘻地凑过去:“掌门这算夸奖我辈么?”
他心知卓秋澜的话无非是为了鼓励后生,以卓秋澜的功力,就算没有他们二人配合,制住一个人也未必有多大困难,但听到夸奖,还是免不住要沾沾自喜一下。
卓秋澜含笑向他一瞅:“夸奖算得了什么?等回了玄都府,还有好东西犒赏你呢!”
薛白却无心玩笑,眼见自家师父面容越来越苍白,不由焦急:“师父说话耗费体力,我们还是先出去守着,让师父疗伤吧。”
顾曲答应一声,和薛白分别抱起那两个昏死的孩子,走出屋去。
本以为师父受了内伤,至少得疗运个把时辰,谁知不到半刻钟,便见卓秋澜走了出来。
“咱们回去吧!”
回到玄都府时夜色已深。弟子们作息向来有规律,此时俱已关门闭户,各归卧寝了,只有薛道钰带着几个小道童仍在丹堂值守。卓秋澜把两个孩子交给他安置,领着顾曲薛白回了自己宿处。
这是顾曲第二次来到掌门山舍。举目看去,仍是一片古木清泉的好景致,和前次白天造访时相比,别有一番山高月小的幽逸趣味。
“来,过来!”卓秋澜在门口招手唤他。
顾曲乐滋滋地跑进屋:“掌门,奖赏我什么好东西?”
卓秋澜正在里面开一口大箱子,顾曲打量着箱子的体积,两眼放光:“这么大口箱子,得装不少钱吧?”
薛白鼻子一皱,跺脚道:“你怎么只能想到钱?俗不俗!”
顾曲笑:“你不俗,你是仙姑。”
“别贫嘴了,接着!”
卓秋澜头也不回,胳膊一抬扔了个东西过来。
顾曲接在手里一看,原来是把宝剑,拿在手里颇有份量。鞘和柄上的纹样极其罕见,稍稍拔出一截,淡金色的融光在灯烛下辉漾。
“哇塞!”顾曲大为赞叹,“这剑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啊!叫什么名字?”
卓秋澜关好箱子,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道:“名字却不能告诉你,只是传说中乃是西王母之剑,你可要好生保管,切莫乱丢。”
顾曲惊奇:“西王母还用剑?”
薛白在旁边“嘁”了一声,不屑扭脸:“没见识!”
顾曲心情正好,完全不在乎她的鄙视,翻来覆去地摸着剑,一边问:“诶?掌门,你说西王母之药能让嫦娥奔月,这西王母之剑是不是也能送我上天?”
卓秋澜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送不了你上天奔月,你要不试试下海捉鳖?”
顾曲道:“掌门,您可真是嘴下留情了,居然没说我‘下海当鳖’。”
“此剑剑气刚烈,不可轻用其锋。”卓秋澜叮嘱道,“否则你真有可能当鳖。”
“啊?不让用啊?”顾曲顿时丧气,“那这剑给我干嘛?”
“顾曲你有没有良心?”薛白不满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师父送你东西还挑三拣四!”
卓秋澜一笑。
“你这小子,聪明有余,勇毅不足。赠你此剑,一来想借你的机灵劲儿化一化它的烈气,二来可用它的精刚之气补一补你的勇力。如此正可使物尽其用,人成其材。”
她还要再说两句,突然眉头一紧。
“师父,怎么了?”
“没事。”卓秋澜放松了神色,在蒲团上坐下,“刚才没留意牵动了一下内息,惹得毒性发作而已。”
“啊?”薛白瞪大眼,“您之前没把伤疗好吗?”
卓秋澜摇头:“疗伤需要运转真息,此毒厉害就厉害在这里。我大概猜到他给我下的是什么了。江湖上有一种奇毒,叫做‘转愁肠’,难得而且难解,或者说无解。只有把自己当成毫无武功的废人,才能勉强维续十五年寿命。”
顾曲听得呆住:“还有这种奇毒?那家伙从哪里搞来的?”
“此药确实稀罕,江湖中绝大多数人只听说过名字,真见过的没几人。”卓秋澜脸色凝重了几分,“此人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身后应该还有其他势力,否则也不会战败之后就连命都不要了。”
爱命是人的本性,这种死士般的举动,除非是为了守住更大的秘密。
她正在沉思,猛听耳边一声哭腔,诧异抬头,却是薛白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这是怎样?”卓秋澜倒笑了,一把把她拉到怀里掏了块手帕帮她擦脸,“为师不还没死么?你哭丧也哭得太早了吧?”
“可是,只剩十五年了啊!”
卓秋澜挑挑眉毛。
“十五年怎么了?世道这么乱,指不定哪天就被石头砸死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就算没中这毒,十五年后是生是死也还两说呢!就算现在平安无事,你以为我就能长命百岁啦?我反正是看不出来有多大区别。”
她把薛白脸蛋擦干净,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一边叠手帕一边感叹。
“年轻人呀,总喜欢把时间这个东西想得很长久,其实本来就没有那么长久,能把现在过好就很不容易了。”
顾曲在旁边听得哭笑不得,好在被卓秋澜这么半真半谑地调笑了一顿,心情倒也轻松了不少,跟着开起她的玩笑来:“掌门,我真是奇怪得很,您老人家靠着这么自暴自弃的生活态度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
“姓顾的!”薛白一下弹起来,精神抖擞一声吼,“你嘴上到底有没有个把门的?怎么跟我师父讲话呢!”
卓秋澜笑眯眯地把她按回去,抬头瞧一眼顾曲:“我老人家怎么就自暴自弃了?我又没说要放弃治疗。解药嘛,带着找就是了,找不找得到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哭有什么用?慌有什么用?给自己添堵,又有什么用?”
顾曲抱着剑摸着下巴,心里自己琢磨了一回,暗暗叹服。
“对了掌门,”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有一位姑妈,人称‘红颜侠医’,颇有些手段。我请她来给您看看,说不定有办法呢?”
“嘿!算你有良心!”薛白听到希望,顿时破涕为笑,跳到他身边把他肩膀一拍,“咱们这就走!”
“大晚上的往哪儿走?”卓秋澜发话,一锤定音,“要出门,明天让道钰陪你们一块。现在都给我回屋,老实睡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