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2、第三十一章 雪泥鸿爪 平芜尽 ...


  •   平芜尽处是春山。

      马车在长亭外歇住脚步,薄纱软帘拂动,传出一个清稳声音。

      “此地乃是交界之处,道长可愿与在下同去长杨?或是另有安排?”

      “多谢上官大人盛情。”另一个声音笑道,“可惜我得先往连越去一趟,暂不能与大人同行了。之后倘若有事,可到连越无相寺相寻。”

      继而便听得衣襟包袱摩擦的轻响,车帘打起,现出一张清俊玉容,她透亮的眼眸向车门外略略扫视了一圈,跳下车来。

      卓秋澜三人跟着下了车,眼前是一带旷野,萋萋芳草生得蓬勃,没住了半截小腿。细看去,却有不少杂乱痕迹,像是才刚经过一番风雨。

      上官陵负手驻足,眺望着远山近水,默然良久。

      “大人在想什么?”卓秋澜轻问。

      上官陵摄回神思,自笑了笑。

      “也没有什么,不过想起一个典故:曾子将行,晏子送之……”

      卓秋澜一听便笑了,心下明了她的意思,玩兴起来,乐得效法一回。

      “那大人是想当曾子呢?还是当晏子?”

      上官陵闻言,也不禁微微地笑,对上卓秋澜明澈的目光,惯常冷肃的面容竟添了两分和悦之感。

      “在下岂敢自比先贤?只是……但愿得闻道长的教诲。”

      柳色依依,晓风飔然。卓秋澜端详着她,不禁油然生慨。这人当时在审判台上,对着百千之众,是那般高傲;今日在这荒郊野外,面对自己一人,却又谦敬若此。她的谦与傲,只问道合与否,而非势力所能左右。

      想起那场审判,她愈发觉得惊奇。那会儿她也在台下,着实替这人捏了一把汗,倘若换做别人,怕是早已十死无生——辩词精妙是“魔鬼智慧的明证”,辩词软弱或沉默又无异于自认其罪。审判虚假,惩罚却真实,后者才是真正“万众期待”的场面,从法官到观众都在等着看她人头落地,可谁知……

      她含笑摇了摇头,说不清是敬是叹,看着上官陵的目光却添了几分慈爱。

      “身外的束缚,于你已所剩无几。怎奈红尘俗世,到底是杂合而成,精纯太过,恐难久恃。”

      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城。

      长杨的国都昆梧,可谓花柳繁华地。玉台金阙相望,层楼绣户对起,珠帷宝帐桃花陌,暖风如醉飘画旗。上官陵独乘青骢,按马徐行,忽而飞来几点残絮遮绕马蹄,萦回一阵,便又飘散而去,许是荡去郊野,许是落入沟渠,却都无人管顾了。

      一座高大屋舍出现在眼前,白墙黑瓦,瓦光锃亮,墙粉匀净,檐下悬着一竿长旗,上书“九州通驿”,并几行小字。上官陵凝目看了看,知是新造的官驿,遂在门前下马,立刻便有驿卒上前接过缰绳,牵马寻槽去了。

      堂屋宽敞明亮,柜台后坐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大约便是驿丞。他正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听见脚步声方抬头,待看清来人模样,神色似乎凝滞了一瞬,目光带上了细微审视。

      “贵人打尖还是住店?路引烦请一观。”

      驿丞笑容和煦,措辞客气,视线再次将来客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衣料普通得很,可周身那宁如山岳而又洁净至极的气韵,绝非寻常士子贾客所能具备。

      “住店。”上官陵答言简略,自怀中取出一份路引递上,纸张稍旧,书字简单:昭国人士,游学访友。

      驿丞验看无误,一边登记一边随口攀谈:“听贵人口音,确实不似我长杨本地。这般人才气度,想必在昭国也非寂寂无名之辈,不知如何称呼?在下也许幸曾耳闻。”

      她的名字么?上官陵清眸微转。照自己往日的习惯,轻易是不肯自报家门的,可这回……却似有所不同。

      若她仍是官身,肩负君王使命、国家利害,牵一发而动全身,微服潜行到别国,自然是以低调隐秘为上策。可如今,她只此一身,别无所负,倒不如报上姓名,作一个问路之石,或许竟能快速打开局面,好过一味敛藏。正所谓事无定事,法无定法,行藏用舍,在我而已。

      思量既定,她缓然启口,吐字分明。

      “上官陵。”

      驿丞的笔尖蓦然顿住。

      最后一画在纸面上晕开一片微小的乌云,他眨了眨眼,稍停,又用力眨了眨,这才慢慢抬起脸来。

      “您是……昭国丞相?”

      话音带着颤抖,他不自觉地把脸往前凑了凑,似欲把上官陵看个仔细,旋即自感失礼,忙又缩了回来。

      “前丞相罢了。”上官陵浅淡一笑,“在下今乃一介白身,驿丞大人幸勿见笑。”

      “不敢,不敢。”那驿丞连声道,迅速从柜台后绕出来,身体稍向前倾,做了个引介的手势,“客房简陋,恐辱没大人清驾。后苑有专为贵客预备的静室,请您移步歇息。一应所需,卑职即刻命人备齐。”

      “多谢好意,但在下盘费有限,亦无白住之理。还望开一间上房,便是再好不过了。”

      上官陵言语和气,态度却无任何暧昧模糊之处。驿丞见此,心知在这事上不好奉承,只得诺诺应了,在簿子上记下一间上房,一面呼唤小二烧热水来。

      驿馆的房间颇清简,好在用度尚算齐全,若非心有所系,倒也真堪在此优游卒岁。上官陵感到时间对自己慷慨了不少,以至于她每日可以在城中到处游逛,或于坊间市井漫步,或于茶楼酒肆闲坐,行人商旅,士子侠客,三教九流,靡所不见。

      昆梧的繁盛是浮在明面上的。街衢间车马络绎,珠翠耀目,丝竹之声终日不绝。可若往里巷深处多走几步,便能看见另一副光景——破旧屋檐下,蹲着面黄肌瘦的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也瘦骨嶙峋;墙根处躺着衣衫褴褛的老者,不知是醉是病,无人问津。

      上官陵在一间茶肆中坐下,要了一盏清茶。邻桌上几名商贾正议论得热闹。

      “听说南边又闹起来了。这回是林家寨的人,不肯交今年的‘恩纳’。”

      “闹过的人多了,有什么用?平寇军一来,还不是树倒猢狲散?怎么说呢,兴许真是有天神罩着,这就是命啊!”

      “管得着别人的闲事!小弟才是时运不济。才说绢帛行市好,去年底耗尽家资购置了两百匹,结果今年又要多抽三成……”

      这话一提,立时引起了各位朋友的共感,纷纷抱怨起自家的难处来。

      上官陵饮完自己那一盏,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走过街角时,碰见几个孩子在角落里玩耍。一个孩子说:“我娘讲,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送去登临阁,他们打人可厉害了!”

      另一个却道:“想得美呢!我爹说,登临阁收的人,以后都是做大官的,你想去就去呀?再说,他们要听话的,不听话的不收。”

      旁边又一个插嘴:“不对!我奶奶说他们连死孩子都收!”

      “那有什么不对?”先前说话的孩童嚷道,“死孩子最听话了!”

      上官陵步足顿了顿,脑海中擒住一念,须臾又放了过去。童言无忌虽不假,可其所知之事也都来自于家人的只言片语,况且同果未必同因,登临阁就算真收“死孩子”,也未必便是她所猜想的那种因由。

      回到驿馆,正值晚饭时分,客堂内几张方桌坐得七七八八。有士子在与同伴感慨,说想赁一处清静房舍做些文章,价钱却比去岁翻了数倍。另有四五名胥吏模样的,围了一张桌子吃酒,其中一个眉飞色舞,隐约听得“新修的别苑”、“采办”、“油水”等零碎字眼,同桌者皆哄笑附和,举杯乱嚷“哥哥提携”。

      上官陵叫住小二,让他把饭送到楼上来,便自先回了房间。

      暮色漫过天际,层层渐染上来。白日里的金粉朱楼,此刻浸在昏黄天光里,轮廓都已模糊,显出一种疲惫的温柔。夜色跟着来了,万物都将为其所噬,宫楼的飞檐在天幕上剪出一角余影,随即悄然湮灭。闾巷间的喧嚣并未平息,只是化作了更沉浊、更绵密的声响,混着种种燥热杂乱气味,从四面八方蒸腾上来,似要连这小小的房间也一并吞没。

      这便是红尘,她静静地想,无处可逃,亦无需逃。

      正出神间,门上响起了叩击声。不轻不重,恰好三下,是此处伙计惯常的敲法。

      大概是来送晚饭的。上官陵敛了思绪,走过去拔开门闩。门扇开处,却不见预想中的食盒与小二熟悉的脸。

      门廊下立着两人。皆身着深青襕袍,头戴乌纱,面白无须,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个执拂,一个手里捧了一卷杏黄绫面的物事。

      上官陵久为人臣,一眼便知这是宫使。想不到自己那颗“石子”,竟能投得这样深。

      为首的内侍将她打量一番,笑意浓了些,手中黄绫悠悠一展。

      “奴婢奉君上口谕,前来问上官大人安。闻大人偶临鄙邑,我主心甚喜之,特于宫中备薄酒清谈,敢请大人移玉,以慰渴慕。车驾已候于驿外。”

      他的话语恭敬有礼,将一场可能惊动朝野的召见,说得如同延请诗酒友人般风雅。然而“敢请”二字之下,分明是一个不容置喙的“接”字。

      上官陵静立当地,面上无甚波澜,数息之间,心下已转过几巡。

      “那便有劳中官。”

      .

      荼蘼如雪,浮云遮月。

      出入禁阙,待诏宫门,于上官陵是饱经惯了的。长杨王宫虽自绮丽不凡,到底只是楼廊殿阁形制之别,她跟着引路宫人缓步而行,沿途观赏一回,也便撂在了身后。

      内侍提灯在前,一团暖黄游曳过连片的琐窗、舒卷的蕉叶、曲折的桥栏……转过一道“仙人弈棋”的漆绘廊角,视野豁然开阔,对直过去是一座临水别殿。夜风泛波而来,携着初荷的淡香。

      上官陵略略扫视过四周景致,目光忽地一顿,不觉驻步。

      廊道尽头,距她数步之遥,悬着一盏宫灯。那灯不同于常见规制,外无纱罩,内无明烛,却是镂空的铜制圆球,铜球有两层,镂格较为疏宽,可以瞧见里面的琉璃晶片和各色萤石,被质地如镜的容器承托着,下方设有机括,使得那容器和里层的铜球缓慢转动。五彩光辉从雕镂的空隙中洒下,在地面上合出一片奇异光影,居然成画。然而随着铜球转动,那光影图画也转瞬消散了,下一刻,又是另一幅图景。

      引路宫人见她盯着那灯凝看不已,忙开口介绍:“这是君上想出来的主意,工匠们极尽巧思制成,唤作‘千幻霞影灯’。”

      上官陵颔首,随他继续向前行去,眼底却已换了光阴。

      那一年,她只有三岁,师若颦带她入宫,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若有人问你名字,要说你叫晏飞卿,知道么?绝不可说错了!”

      她当时虽小,却也知道从来收养孩子的人家,大都会给孩子取新名,便问:“以后都叫这个了么?”

      师若颦欲言又止,最后走到了宫门外,也没有答她。

      身着甲胄的卫士拦住了她们,师若颦同他说了几句话,不多时,便有宫人出来传召——只召她一个。

      师若颦不敢争辩,将她交给宫女,宫女嫌她走得慢,直接将她抱起来走。她不明白为何要这么急,就像不明白师若颦为何沉默一样。

      她被抱得很紧,超过了保护的意味,反倒成了迫身的压力。柔弱如她,绝难挣开,腿脚也是派不上用场的,只好任人摆布。她无端感到一种恐惧——对命运的恐惧,尽管她尚不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后来,抱着她的宫女停在了那盏铜球灯前,等候君王传见。她看着地面上忽聚忽散的图案,突然升起了个念头:它能不能停下来呢?停一下也行。

      栏杆上有块小石子,大约是被风吹过来的,她趁着宫女发呆,悄悄抹在手里。

      石子粗糙坚硬,硌着柔嫩掌心,产生细微的痛感,却不知怎的压下了她的心慌。她不再看宫女的面孔,也不再听远处隐约飘来、令人不安的乐声与人语,只将全部心神投向那片流动的光色,和那光色之上的球灯。

      停下!

      她在心里无声命令。

      而后,用尽一个三岁孩童所能调动的全部专注和决心,她捏紧石子,越过宫女的肩膀,朝着那片莫测的光源中心掷了出去。

      动作笨拙,行为鲁莽。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她耳廓边放大。

      直如巧合一般,那枚灰扑扑的石子,竟真穿过了球面镂花的间隙,不偏不倚地卡进了机括之中。

      满地变幻不定的光影,骤然凝固了。

      游移的碎影定格,流转的星雨悬停,所有令人目眩神迷、不可捉摸的“幻”,在那一刹,被她强行钉在了原地,静止成一幅奇异而突兀的图画。

      抱着她的宫女从恍惚中惊醒,不明所以地“咦”了一声,下意识回头看向那盏灯。

      “怎么回事?!”旁边一名年长内侍察觉到异常,低斥一声,快步上前,熟练地打开灯盏下方的暗格,伸手进去探查。他的手指灵巧地拨弄了几下,那枚小石子便被取了出来。内侍看了一眼,随手丢弃在廊外花丛里。

      凝固的光影再次流淌起来,碎镜消隐,星雨复落,仿佛刚才那奇迹般的短暂停顿,从未发生过。

      宫女松了口气,用一条胳膊压住她的小手,嘴里嘟囔:“莫要乱动……”

      她的眼睛犹然盯着那满地的影子,感到一种心悸般的惊奇。

      我做到了。

      这是好运。但若不做,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好运。

      尽管在那时,她身处的其实是噩运——死劫的噩运。

      潮润晚风拂过上官陵的面颊,也将她从那沉埋已久的记忆中轻轻带出。

      千幻霞影灯么?原来是叫这个名字。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来到长杨,来到这座王宫。

      这个意识亮起时,她心下感到一丝诧异——不是诧异于自己曾来过此地,而是诧异于自从踏上长杨的国土至今,直到此刻她才想起自己来过。

      她的死劫也许太多,多到如蔬食饮水般寻常,自己都不去计数了。最近的一劫数日前才刚度过,而最远的那个……已远到自己也看不见。它们分明已相隔这么多年,可在此时此刻,却突然近若比邻,无间地衔接在了一起。

      她忽然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些迂折的道路,并未将她送离多远;而那早已磨灭的如许时光,也从未逝去。

      前路灯火渐盛,描金龙纹殿门近在眼前,琴韵清幽,伴着兰膏的气味缭绕而出。

      酒浓香暖,待她入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