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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六章 夜来风雨 唯君子为能 ...

  •   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喧嚣已然散去,饱尝践踏的大地依然承托着旧日香尘。从宫楼上俯瞰,那些剑迹刀痕、残燎烟色皆已不再分明。然而上官陵知道,这不过是空间的障眼法,只要换一个视角,看到的便是决然两样的世界。

      千机公主站在她身旁,一直深陷在安静的思索中,直到初日时分,方才抽离神思,吐出第一句话。

      “你想要什么?”

      她问话的语气颇为沉重,有担忧、有戒备,甚至还有一丝羞耻——上官陵诧异于自己会想到这个词。

      “我要的,就是太后在国书里所写的那些:昙林和昭国结为与国,友好往来,誓不相犯。”

      千机公主怔了怔,抬头看向上官陵。视线所触,唯见一双平静如水的清眸,和那背后朗朗的风色。

      她方才的所有情态都不知不觉消失了,半晌,像是卸下重担一般舒了口气,点头道:“我答应你。”

      “至少,在你还活着的日子里,昙林绝不会与昭国为敌。”

      两人沿着宫道,并肩向宫门走去,千机公主很是感叹。

      “上官陵,你真是个好人。要是放在多年以前,我多半会对你动心。”

      “太后不需要对我动心。”上官陵淡然道,“太后需要的,是安定自己的心。”

      风波既已平息,使团亦无别务,待盟约事毕,便递上了辞呈。千机公主不欲为难,何况宫变之后的余事就够让人忙乱,她确也无暇招待,遂准了辞呈,委令大臣相送。

      这一趟行期实久,远在昭国王宫的沈安颐也不禁日益悬心,正在坐立难安之时,忽闻归返之信,好一似旱苗遇雨,真个是柳暗花明。

      看着眼前货真价实的盟书,沈安颐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特感受。昙林所谓的“求盟”,任谁都看得出只是个拙劣借口,可她这位丞相,却竟生生把一个谎言变成了真实。

      “丞相果真非同寻常。”

      她细细阅罢,抬起眼帘,看向御案前的上官陵,语气带着复杂的钦佩。

      “只是……”

      “陛下有何疑虑?”

      沈安颐笑了笑,含着点无奈的滋味:“这盟约眼下自然是好,但将来……只怕反而会变成我昭国的话柄。”

      话未完全说破,然而上官陵明了她的意思。刚刚经历完大战,昭国眼下亟需休养生息,此时的盟约能够在极大程度上减轻外部压力,为国家提供充分的恢复时间。可是待到将来,若欲进一步兼并天下,这盟约却难保不会反过来成为一件掣肘之物。

      “陛下可知天子之道么?”上官陵忽问。

      这话头转得无端,沈安颐有瞬时的错愕,但上官陵既然提起,想必有其用意,略一思忖,便摆出好学姿态:“还望丞相赐教。”

      “陛下愿听,臣不敢吝言。”上官陵熟视着她,郑重启口,“有天子之道,方可行天子之事。否则纵能成一时之功,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反祸其身。”

      “当今之世,陛下若欲速并天下,非用兵戈不可。然而……”她话语微顿,像是咽下了一声无言的叹息,“兵戈乃凶器,征伐乃孽业。陛下运筹帷幄,志在四海,但可知每一道军令下达,便是千万户哭声骤起?可知每一次凯旋庆功,亦是无数亡魂不得安息之时?”

      “您覆灭了北桓,将来可能还要灭亡更多的国家。您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将来很大可能还会继续杀人。想到这一点,您不心惊吗?”上官陵的语调愈发深沉,“总有一天,您会受不了的。只有一种方式,能够让您免于堕入灵魂的深渊。”

      沈安颐静听着,不敢打断,只能将疑惑的眼神投向她。

      “那就是把‘自己’移开,让这副肉身完全成为天道的容器。”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可是天子要怎么承担万方之罪呢?难道是每有一个人犯了罪,天子就自己去替那人砍头坐牢么?他有几个脑袋可砍?几具身体可坐呢?”她说到此,不觉叹了一口气,“唯有克制罢了。唯有让自己一言一行都不由己出、只从道生罢了。他要预先捐献了自己——捐献了那个有情有欲、有爱有恨的自己。”

      “圣王罕有,天子难为。最难之处,就难在舍不得自己——不是舍不得那副血肉之躯,而是舍不得对世间万物的情念。”

      沈安颐默然,千丝万绪在脑海中交战,却找不到一句恰当的言辞。

      上官陵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仿若能洞悉一切。

      “这对陛下而言,未免残忍。不是么?”

      沈安颐唇微颤,滞涩启口:“不错。好好活着是每个人天然的权利……”

      “不存在的。”

      出乎意料的否认落入耳中,沈安颐身子一震,愕然向上官陵看去。那人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微亮的眼眸愈发幽邃如渊。

      “从来也不存在所谓‘天然的权利’,权利本就是斗争的结果、是社会的产物。但奇妙的是……若想赢得斗争,却要先放下——甚至舍弃——自身的权利。倘若有朝一日,有人能获得某种‘终极权利’,那他想必……已看破了权利二字背后的虚妄。”上官陵静静说罢,收转话头:“臣方才所言,是另一件事,与任何外界理念都无相干。”

      好一会儿,沈安颐口不能言。她端起案上茶盅,慢吞吞饮了半盏,方觉舒缓了冻住的喉咙。

      “丞相所言不无道理。”她悄悄吁了口气,漫应一句,与其说是赞同,倒更像是宽容和客气,“非但如此,而今容王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重新启用了王肃,朝中气象竟有逐步好转之势。也许真如丞相所说,诸侯气数未尽,毕竟不可强为。身为人主,岂敢不敬畏天意?丞相辛劳多日,殊为不易,且早些回府歇息吧。”

      .

      无相寺。

      窗外月明星稀,屋内油灯烁烁。有人哈欠连天,有人精神抖擞。

      「师太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法号。舍前石潭一方,傍植桃花树,尝有客子春日流连树下,户牖开处,见师太对庭自笑。师太目盲,客因戏之曰:“盲师太亦能赏花乎?”师太对曰:“空潭无目,自见花影。”客曰:“汝自诩为阿那律耶?”师太曰:“君乃实心之人。”客佯怒:“汝谓我不虚心耶?”师太笑曰:“君真乃实心之人。”客大笑,相与结为密友……」

      卓秋澜手里拿着一本《方外传》胡乱翻着,看到此处眉头一皱:“这是什么人写的书,为什么我没有名字?‘客’来‘客’去的,到底什么意思?”

      顾曲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打瞌睡,闻言眨眨眼皮,叹道:“掌门你就知足吧,有人给你写传就不错了,还计较什么名字不名字?”

      “废话!”卓秋澜怒,“没有名字怎么见得是我的传?不过这个……好像是师太的传……”她愣了愣神,“师太也没有写名字……”

      “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一拍书皮,“这就是个不爱写名字的作者!”

      “嗨!”她笑叹一声,把书一丢,“这作者消息不通,不写名字倒省事。如今师太都不目盲了,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呢!”

      说话间一名年轻女尼抱着被褥进来,给客人铺床。卓秋澜认得,是师太新近才收的一名小弟子,法号叫做尽意。她年纪不大,手脚却利落,不一会儿,便整整齐齐收拾完了。卓秋澜一看,十分满意。

      “你叫尽意?”她抬眼瞅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小尼姑,不知是不是心情好,竟然开起玩笑来:“我记得《普门品》里有个无尽意菩萨,你取这么个法号,不是跟菩萨对着干么?”

      那尽意生性腼腆,才受戒不久,镇日对着庄重沉静的师父,几曾见过这样信口开河的人?偏偏还信口开河得有根有据,真不知该如何说理,又羞又急之下,早把个小脸涨得通红。

      卓秋澜也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贤觉师太的性子虽然端凝,弟子们却一个赛一个的伶俐。她回心一想觉得不妥,便自己开口替她解了围:“这却有什么?我们道家讲有无相生,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你与菩萨名号相近,很有福缘呢!”

      尽意听她这样一说,立刻消释了愁闷,听卓秋澜说她有福缘,又喜从中来,忍不住绽开一丝甜笑,好奇问她:“道长不是修道法的么?为什么会读过佛经呀?”

      卓秋澜兴致缺如地挥挥拂尘:“为了友情。”

      这时分已然嫌迟,几人闲说两句,各自归寝。次日清早醒来,未见晨光入扉,已闻鸟喧如沸。卓秋澜本想多躺一会儿,实在吵得受不住,只得懒洋洋起身,洗漱更衣。开门一看,顾云容正在庭前练剑,问起顾曲薛白两人,却还死睡着。卓秋澜不管他们,领着顾云容去吃了早饭,转至禅堂,贤觉师太已点了香在那里静坐。

      “我这一趟来得好哇!”卓秋澜人未至声先闻,自己欢迎自己,“不但蹭了一顿好饭,还睡了一个好觉。就只是……哼哼,没碰见一个好主人。”

      “嗯。”贤觉师太也不生气,浅浅应了一声,语气极淡,“看来你的好饭好觉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卓秋澜扬一扬眉,撩袍在她身旁蒲团上坐下,不慌不忙地开口。

      “这不是你家的熟话?‘若问此物,一切现成。’”

      两人互看一眼,一齐撑不住地笑将起来。

      “来来!”卓秋澜笑够了,朝顾云容招了招手,话仍是对着贤觉师太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本座这几年新收的得意弟子。”

      她的介绍委实粗糙,顾云容迫不得已,只好自报家门:“晚辈顾云容,见过住持师太。”

      贤觉师太澄澈无波的目光在她身上周流了片刻,慈和颔首。

      “好清净的根骨。卓道长这是什么机缘,竟觅得这等璞玉?”

      “这都不叫璞玉了!”卓秋澜得意起来,眉飞色舞,“依我说,这是天成的不琢之器。像咱们还要靠修炼,人家天生如此,过关斩将都不在话下。唉,不能比,一比气死人!”

      “过关斩将?”贤觉师太听着,半是诧异半是好笑,“这又是几时的事?你如今也不捉坎填离,也不调和龙虎,却要征战沙场去了?”

      “倒不是这么回事。”卓秋澜忆起前事,不觉心头微沉,笑意也跟着淡去了几分,“我们前阵子刚从化乐城出来。”

      贤觉师太拨捻数珠的手指一顿。

      “化乐城?”

      卓秋澜是个爽利性子,既然说了,便索性说个明白。遂将山神邪祀、七巧楼探访、化乐城幻境,并金秤宫大战等事尽数道来。中间免不了提一提顾云容如何破了金秤陷阱,如何把王隋吓得抱头鼠窜……

      一席话毕,贤觉师太拨珠的动作已完全停下,木雕一般坐着,像是在深思着什么。

      直到剩下的半炷香燃尽,她才回过神似的,抬眼再次打量起顾云容,语气添了一丝沉凝。

      “祸福相倚,庆吊相及。清净得无懈可击,只怕也是劫难之端。不过天生异质,确是一种……变数。”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谁知到了十一日晚间,忽然风雨大作,园门被狂风吹打得啪啪乱响,扰得卓秋澜半宿不得入眠。末了惹得烦了,她便自己披衣出来,一看那门,果然是不曾关好。她看得明白,便自己动起手来。正在那里和大风较劲,一名女尼听见响动提灯来看,看清卓秋澜时,立刻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关门的事何时要卓掌门费心?尽意哪里去了?”

      她那边问东问西,卓秋澜已栓好了园门,拍拍手掌上的灰,扯了那女尼往回走,一行笑道:“大半夜里,问谁的罪状?有什么话,明日天亮再说。”

      那女尼却是个较真的,虽跟着她走,嘴里犹自絮絮叨叨:“奇了怪了,今夜原是安排尽意值守后园,这丫头平日里最是稳妥,怎会如此疏忽?风这么大,她别是贪睡躲懒去了……”

      卓秋澜已踏上廊阶,闻言脚下微顿。

      她在寺中本是客居,不大留心此间庶务,却也看着尽意不像是会擅离职守的性子。

      “兴许是让什么事绊住了。”她按下心头细惑,随口宽慰了一句,“明日见了她,我替你问问。快回去歇着吧,今晚这风,且有的闹呢!”

      她说着,将女尼轻轻推回廊内,自己也步入其中,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掠过园门那片黑暗角落。

      风雨声似乎更紧了。

      回到客房,卓秋澜总觉哪里不大舒服似的,虽复躺下,却再难安枕。耳畔除了风声雨声,像是总能听见园门在响。翻来覆去几次,她索性坐起身,侧耳细听——那啪嗒声却又没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风雨呼啸。

      “真是自己吓自己。”她失笑摇头,再次强迫自己合眼。

      直至天光微明,风雨渐歇,卓秋澜才朦胧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阵刻意放轻、却又难掩急促的脚步声与低语声惊醒。

      “……各处都寻遍了,就是不见人影!她常去的藏经阁、桃林、后山泉边……都没有!问了早起做功课的师姐妹,也无人见过……”

      卓秋澜心间一醒,意识瞬间清明过来。她匆匆起身披上外袍,一把拉开房门。

      廊下立着两人,说话的是昨夜那提灯女尼。贤觉师太正在一旁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手中数珠转得比平日快了些许。见卓秋澜出现,她立刻抬眼看来,目光相接的刹那,一层无言的凝重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那女尼一见卓秋澜,如同抓着了救命稻草,急道:“卓掌门!您可见着尽意了?她、她人不见了!”

      雨后的庭院寂静无声,青石板上水迹犹残,泛着泠泠微光。

      半阴不晴的天色,让人本就不大明媚的心情更蒙上一层灰暗,卓秋澜师徒四个伴着贤觉师太坐在院中,相顾无言。

      看着时来时往、却始终没个结果的尼众,顾曲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那个……我记得僧廪后边像是有个院子,偏僻得很,找过没有?”

      贤觉师太向他看去,目光颇为专注,倒把个顾曲看红了脸。

      “那是个废弃院子。”贤觉师太收回视线,语气无甚起伏,“常日里一直锁着,没人会往那里去。”

      卓秋澜头一回听说还有这么个院子,见贤觉师太的模样,竟似不大在意,心里不禁奇怪。

      “事已至此,便搜一搜又何妨?虽说锁着,但万一呢?”

      贤觉师太默然不语,似乎在忖量着什么。

      “师父!师父!”

      一声惊叫突然响起,随之便见一名年轻女尼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奔过来。

      “怎么?”贤觉师太沉下声,人也站了起来。

      “师父……石潭……”女尼哆哆嗦嗦地指着禅堂的方向,“桃、桃树上……有字!”

      众人闻言,一齐赶至石潭边。这时节已无桃花,碧叶青枝间只余了几个瘦小的果子。苍老的树干上,不知被谁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暗红色大字:

      「空潭有目,亦见尸影。」

      空气霎时凝固,一阵寒意袭上众人心头。这八个字与其说是恶劣的玩笑,更像是肆无忌惮的挑衅。而这石潭与桃树的位置,距禅堂和客院都很近。歹徒选择此处留字,可谓张狂!

      “混账!”

      卓秋澜登时大怒。仿佛被她的怒意鼓动,树梢摇了两摇。一道快得看不清形迹的黑影,从屋顶疾掠而过。

      “孽障!哪里走!”

      话音未落,卓秋澜一跃而起,身影如离弦箭一般飞入空中,直追了上去。

      “哎——师、师父……”薛白着急地瞥了一眼被遗留在石凳边的和光剑,顾不得啰嗦,跑去拿来抱在怀里,望着卓秋澜离开的方向急急跟了过去。

      顾氏姐弟见状,亦紧随而上。

      那黑影快得诡谲,在屋脊树梢间几个起落,便闪入寺院深处。卓秋澜紧跟不辍,眼见那黑影消失在僧廪后那间僻院的方向,心头不禁一凛——怎么回事?难道……

      迟疑只是一瞬,她凌空一踏,已然越过斑驳矮墙。院内荒草齐腰,断垣残壁间弥散着一股陈腐气息。左右各有三间厢房,那黑影却已不见踪迹。

      莫不是藏进了屋子?

      这是极大的可能。卓秋澜打定主意,走向左边第一间,推门而入。

      厢房内光线晦暗,蛛网密布,显然久无人居。除了一张斜倒的破木桌和墙角堆放的杂货,亦空荡无物,并无任何可供藏身之处。

      她迅速扫视完一圈,未见异常,便欲退出。

      转身之际,脚下忽地一空!

      卓秋澜反应极快,立马提气纵身,却觉周身内力陡然凝滞,如陷泥沼,竟半分也使不出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唯闻气流啸响。

      不过眨眼工夫,下坠之势骤止。卓秋澜撑着地面站起来,定了定神,抬眼打量。

      与预想不同,此处看上去既非地窖也非暗道,而是一个方正空旷的密闭空间。四壁与头顶脚下皆光滑如镜,非石非玉,触处冰凉坚硬,泛着均匀的灰白色微光,模糊映照出她的身影。方才落下的入口早已消失无踪,至于其它出入门户,更是无从觅迹。

      卓秋澜凝立当地,尽力维持着冷静,却终究无法平定满心惊疑。正当此时,一个冰冷机械、全无起伏的陌生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畔、或者说是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加载完毕。开始——”

      卓秋澜大为错愕。开始什么?什么开始?……

      她来不及问,也无人回答,当下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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