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仙人传道·其一 可以殊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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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娃没有名字。
无论他的父母还是他本人，对此都毫不在意。在这地界，小儿多是无名的，须得使唤时，唤声娃儿便是。
偶有那等闲心的，或是子女幸未早夭，长大成人，也顶多不过从识得的字里挑一二个出来——纵是尧舜那样的人物，不也是如此简单的名么？至于字与字之间的贵贱高低，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又有谁能分得清，识得明？
张娃也分不清，但这不重要。他眼下正举着一根削尖了前端的木矛，满山地逐野兔呢。
“别跑别跑！”他向着那抹若隐若现的白影，一路紧追慢赶，足足耗了将近半个时辰，连根兔毛也没抓到。眼见那兔子要窜得没影，张娃发狠似的加紧脚步，却终究还是跟丢了。无奈之下，只得漫无目的地四处寻觅，别说兔子，哪怕抓到只田鼠也能回去交差了呀。
跑着跑着，他竟钻进一座竹林之中。张娃好奇地东张西望，毕竟他从来没在附近见过、也没听谁谈论过这么一大片茂盛的竹林。
“咦？”探头探脑之间，张娃还没瞅见笋子、野兔、田鼠，或旁的什么吃食，倒是先瞅见一个陌生的背影。这可真是奇怪，小村坐落于山峦之间，几乎从不与外界沟通，自然也见不到外乡人。久而久之，村里的每个村民都相互熟稔，就是翻遍每栋屋子，也决计找不出半个陌生人来。
“你是谁呀？”张娃好奇地问。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虽然有点儿瘆人，但张娃还是张大了嘴，震惊于面前这尊仙人的打扮与样貌：他一袭青绸衣，外裹白纱袍，脚踩飞云履，腰系百兽带。三千乌发如瀑如川，垂直泼洒，并未束于冠中，毁坏一场纷飞。若再仔细一瞧，可见仙姿迭貌，面容俊美，好似璞玉琢磨，素雪雕刻，教人目酣神醉；又若天生地成，鬼斧神工，使人胆寒生畏。他生得不似人间该有颜色，倒如同谪仙下凡，抑或者山精鬼魅。
张娃大字不识，心里生不出这许多褒美的赞词来，惟独在脑海里转悠着“仙人”二字，目瞪口呆。等他缓过神来，才发觉仙人并未答话，张娃于是清清嗓子，更轻、更小心地问了一遍：“你是谁呀？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的人哩。”
「帝江。」回音突兀地响彻在张娃的四肢百骸，教他一个哆嗦，扑通摔在地上。那支木矛脱手飞了出去，恰巧骨碌碌地滚到仙人脚下。
张娃可怜兮兮地从地上抬起头来，无声地控诉着突如其来的惊吓，这才想起方才——仙人是不是没张嘴？
「不必心惊。我生来五感俱无，故以传音之术，通灵之法，沟通草木虫鱼、飞禽走兽。」帝江阖着眼，也闭着嘴，常人再珍重不过的耳目口舌，在他面上不过是无用的摆设。
张娃更惊讶了。这位名叫帝江的仙人…能听见他的心声？
「如若不然，何以聆听草木之音，禽兽之语？两耳蒙昧不通，惟有知心而已。抑或散出神识，描摹双唇翕动，以辨口中所言。」帝江平静地继续传音，浑身一动不动，如同玉塑偶像。
“好利害…”张娃呆呆地仰望着他，“果然仙人就是仙人。”
“只是…”张娃挠了挠头，“听不见、看不着、闻不到，尝不出味道，也摸不出东西。帝江仙人，你好惨哦。”
帝江却不认可。「稚子无知。我虽七窍皆阖，亦有一番好处：尝不得甜，亦无所苦；见不得美，亦无所恶；不闻凤鸣鹤唳，也无喧嚣乱耳。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虽缺五感，大道自在我心。」
张娃从地上爬起来，听得晕晕乎乎，问道：“大道？那是什么？”
「子既得见我身，当有玲珑心窍，生而善用道法，何竟…半分不明？」帝江显得有些疑惑，但很快便被压下，「则我亲授要术，孺子可欲学否？」
“学了就能像仙人一样用那传音之术吗？”张娃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道。
「传音、通灵二者，不过根基而已。若果能闻大道，造山盈海、化育万物，亦非难事；天日倒转、袖藏乾坤，皆为小技。明道之甚者，犹可问天衍、知天命，勘得一寸天机。」
张娃立刻换掉不大礼貌的盘腿坐姿，正襟危坐后才道：“要学要学，请仙人教我！”
「徒儿该唤我为何？」帝江微微笑着，这次倒显得有几分真心。
“师父！”张娃惊喜之下，纳头便拜，却被一支突然出现的拂尘扶起。
「为师不喜虚礼，切毋叩拜于我，日后若欲行礼，拱手作揖便是。」帝江摇摇头，见张娃听话坐直后，才使那支拂尘飞回手中。
“弟子谨诺！”张娃红了红脸，拱手应下。
「跽坐静听，吾将讲演道法。」帝江一挥拂尘，张娃的麻布短衫当即变作藏蓝道袍，那支木矛也化作小号拂尘，兀自窜进了张娃手中。
张娃好奇地摸了摸拂尘的毫毛，又抻了抻道袍的衣摆，这才转过神来，专心听讲。
「道者，是谓无名无尽之始，又即有名有常之母也。世间众妙、玄之又玄，莫非为于其中。天道无人之仁，有恒之德，故而万物无分贵贱，万类无有高低…[1]」
张娃目光呆滞，显然没能听懂：“……”
若帝江有气息、能张口，他此刻该长叹一口气，惋惜朽木不可雕。但帝江毕竟是帝江，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描述方向，继续讲演。
「道生元炁，衍化万物。所谓元炁，亦可谓先天之炁、先天真炁，此皆一者尔。其历有往来古今，充盈寰宇神州，吾辈借其炁焉，引入腹里丹田，炼作‘灵炁’一股，以为万法之源。」
拂尘扫过张娃的双眼，待他下意识闭目躲避时，惊见虚无之中，突现星芒点点；黑暗之下，暗藏元炁万千。
「除念戒躁，瞑目静心。以神存炁，以炁存形[2]。」
张娃紧紧闭着眼，本来正在试图以手抓住那些飞来飞去的“小星星”，听了这话，便立刻将双手收回腿上，无师自通地结成定印，拂尘则暂且搁在一旁。他自发地引动神识，吸收周遭元炁，再使元炁流转过全身脉络，最终归于丹田之中，尽作其中灵炁。
帝江有些赞许。「妙哉。如此神速，实不愧为天生灵心、造化道体。」
张娃得了夸奖，兴奋地睁开眼睛，问道：“这句成啦，再然后呢？”
「炁存形中，所以延形。炁运周身，养寿颐性。」
张娃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弱弱道：“弟子年方九岁，也需要延寿吗…？”
拂尘又快又狠地抽了下他的头顶。「为师本来不老长生，亦多用此‘调炁’之法，非为延年益寿之效，惟图修身养性之用尔。孺子心性不稳，正须修炼一番。」
张娃捂着头顶，哭唧唧地应道：“是是是！弟子再也不多嘴了！”
他乖乖闭上眼，再次手结定印，沉思冥想，调转灵炁。一刻钟过去，帝江察觉他仍一动不动，心下欣慰。却又突生考校之意，变作白羽飞鸟，环绕弟子身旁，四处翻飞；不久落于肩上，拍打脖颈；接着爬上头顶，轻啄前额。如此扰乱心绪，及至一时辰后，张娃安然如故，帝江颇感惊异。
帝江重归人形，坐下传音。「时辰已至，可回神矣！」
张娃不太放心地睁开一只眼，见帝江似乎是真的要结束这部分修炼，这才长吐一口清气，展颜道：“那这句也成啦！这两个都好无趣，有没有更威风、更神奇的法门？”
「此二者皆万法之根、万术之基，不可不细究其用。」帝江先是否决“无聊”二字，才回答后面的问题，「以子今之浅薄法力，诸法能为用者无多。然则，其中确有法门，足称飘逸二字。」
“是甚么好仙法？”张娃睁大了眼睛。
帝江左右轻扫拂尘，白影破风猎猎，四周青竹应声而断，截处高低不同，枝叶落地而枯，化作飞灰不见。张娃惊喜地拍手喝彩，但眼下的重头戏却不是这个。只见帝江把拂尘收回袖中，无声站起，悄然蓄力，忽地腾越而起，单脚独立竹上。由低至高，从南到北，帝江飞跃幽篁之间，轻踏断竹之顶，步步皆登更高，及至未断之梢，昂首傲立。
演法还不算完。他从袖中抽出软剑，一个筋斗翻出，竟凌半空而行：银光掠影里，可知剑胆琴心、天仙气凛；青衫蹁跹中，依稀柳腰乌鬓，紫束白衿。恍惚间只觉碧空无尽，清影跃舞云津，好一番杀伐埋伏美景，锐意巧借风清。
半晌，帝江收敛剑舞，自天上飘飘然落下，不扬起半点飞尘。他以剑柄敲了下痴痴望天的张娃，传音过去。「如燕如云，乘炁身轻。飞檐走壁，踏空而行。夫是之谓‘轻身’之术。」
“好…好利害！好俊逸！”张娃摸了摸被敲痛的鼻梁，振臂高呼，“弟子要学！”
「运炁于足，渐成罡步。发力有序，踝动及股。」
张娃依言照做，脚下愈发有力，再引至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他试探性地原地一跳，竟蹦起半丈来高，若不是帝江使拂尘接住，恐怕要狠狠跌一跤了。
帝江板着脸抽他双腿。「轻身未成，何故心急？炁展四肢，进舒心肺。散炁为沙，举步如飞。」
张娃嘿笑两声，连忙开始引动灵炁。不久，果然感觉身轻不似寻常，略一迈步便能行出数尺。他兴致勃勃地开始模仿帝江刚刚做过的动作，一个个竹子地跳过去，连顺序都一模一样。
飞纵之中，他还不忘回头招呼道：“师父！能来和弟子一起跳吗？”
帝江愣了愣，当即跟上。两人奔逐末梢之上，足足浪费掉将近一刻之久，才因为张娃疲惫而停下。
张娃下了竹梢，瘫倒在地上，帝江则跪坐一旁，心中颇有几分无奈。张娃突然偏过头，对着师父嘿嘿傻笑，帝江觉察以后，也不由勾起唇角，与他对面而笑。
「教学良久，尚不知徒儿可有凡间名讳？」不等张娃回答，帝江便已从他心中知晓了答案，「既无名无字，可由为师赐名取号否？」
“自无不可！”张娃欣喜地说，“师父要给弟子甚么名讳？”
帝江略一沉吟，便传音过来。
「子具万中无一之心，又逢你我巧遇，可以殊之一字，聊纪此事。」
张殊翻身坐起，拱手深深一揖，沉声道：“张殊谢过师父！”
张殊有了名，不久也将有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仙人传道·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