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灾年民不聊生 一寸山河一 ...

  •   周天玩累了,回来便大字型倒在床上不愿动弹,听到开饭,一个鲤鱼打挺,冲向饭桌。

      周白鉴给他和墨禾之夹够不到的菜,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每次看着两个孩子喜欢自己烧的菜,周白鉴都会感到很满足,是很简单踏实的幸福。

      几人吃的差不多了,周白鉴停了筷子,说:“我打算闭关一段时间,少则数日,多则十天半月,有事找大长老他们,不过别担心,我会尽快出来。”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忍不住对周白鉴东问西问,周白鉴半真半假地回复着,等安顿好两人,又去嘱咐三长老安排好生产和屯粮,最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去见了温清珩。

      温清珩看起来很平静:“阿鉴要闭关多久呢?”

      周白鉴:“不一定,也许就是一眨眼的事,也有可能会很久。”

      温清珩:“很久是多久?”

      温清珩:“我可以跟着你帮助你疏导真气,不会给你添乱的。”

      温清珩:“或者只是在一旁守着你。”

      周白鉴微微蹙眉:“子澜,在外面等我不好吗?”

      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扣紧,周白鉴垂眸看了眼胳膊上的指痕,神色不变,轻轻覆住那只手,“是我的闭关让你感到不安了么?”

      “上次一别,我寻了你三年,如果再来一次,阿鉴,”温清珩松开手,轻声道,“我会疯的。”

      温清珩:“所以别这样,阿鉴,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周白鉴看着面前神色沉静到有些死寂的人,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

      “和我一起关在里面不见天日,可能什么有意思的消遣都没有,日日夜夜对着坚硬单调的石壁,我也不能与你闲话解闷,说不定还要因我吐血或者昏迷,教你提心吊胆,同我一道受罪。”

      温清珩几乎是毫不犹豫道:“我不在乎的。”

      “不知道你的情况,我亦不能心安。”

      周白鉴背于身后的手寸寸收紧,看着他点头:“好。”

      前些日子他去青船帮见过总陀主余恭让议事,谈话中又提起了当年他闯青船帮捞人那事。

      周白鉴提起那间关着温清珩的密室,对方却说:“一艘破船如何能关得住他,何况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尚未还清,那本就是这三年来他用来静心的一处地方,不过他那副样子也不能完全说是装的,毕竟那时候他的确旧疾复发,影响到了眼睛,躲到了这里,打算自己熬过去,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你找了过来。

      也没想到……周白鉴会故地重游,在一片半坍塌的废墟中找到了那间密室,看见满墙画像,每张都是他,每张上都沾着血,似乎能看到那个人颓然靠墙而坐,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狼狈咳血,沾了血的五指寸寸碾过画中人。

      念而不得。

      ……

      某一日清晨,丐帮帮主消失在了帮众的视线里,不知去向。

      又过了一段时间,从南边传来了一些小道消息,听者皆有些不安。

      永福九年秋末冬初,连年欠收,上欲趁机兼并田亩,农户抗之无效,悉为铁骑所阻,商贾争粟,富家闭粜,盗贼蜂起,民不聊生。

      百姓急须告灾於官府,官府急须申灾於抚按,抚按急须奏灾於朝廷,灾报在传递中层层衰减延误,尚未送至,复遭蝗灾,赤地千里,饿殍载途,哀鸿遍野,乃至人相食,食人之法,亦有如下羹羊饶把火和骨烂等名目。

      朝廷派人清点常平仓、社仓和赈灾银库,官员到时才发现,库存已不足以支撑巨大的缺口。

      朝不保夕。

      人心就是粮食,一时间人心动荡,民怨四起。

      村里的井水开始浑了,底下的泥翻上来,只能打上来黄澄澄的水,后来水位一天天矮下去,打水要用两丈长的绳子,又过月余,就只剩下空桶磕在石头上那一声闷响。

      李大娘把最后半升米倒进锅里,这米是她翻遍了所有坛坛罐罐才攒下的,里头混杂着虫蛀和霉变,一股子陈年的酸气,但她舍不得扔。

      “多添水,”她对儿媳道,“煮稀些,再稀些。”

      那一锅粥照得见人影,四岁的孙子端着碗,仰头喝了个干净,又把碗舔了三遍,抬头巴巴地望着她:“奶奶,还有吗?”

      李大娘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吃吧,奶奶不饿。”

      村里的榆树还活着,男人们扛着梯子去剥树皮,老榆树被剥光了皮,光溜溜的白茬露在外面,第二天便流出黏稠的汁液来。

      小孩子头一回喝榆树皮熬的糊糊,皱着眉头说苦,到第五天,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两大碗了。

      再后来,无树可剥,草根也被挖净,连地底的茅草根都被刨出来晒干碾碎,磨成粉末。

      与此同时,村里几户农家却吃上了肉,开了荤。

      陈粟过找到李大娘的时候,已经是饥荒的第六个月了。

      他差点没认出来她,记忆中那个腰板挺直,嗓门洪亮,总是在表兄不让他吃饭时接济他、替他道不平的妇人,如今缩成了一团枯槁的影子,倚在倒了半边的门框上。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瞬,张了张嘴,却因为太久没吃东西,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

      陈粟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半个拳头大的米团子,他递过去,“嫂子,吃了吧。”

      李大娘看着那个米团子,眼睛一酸,三个月前,就是他和几个自称丐帮帮众的人,在村口支了一口大锅,熬了整整七天的粥。

      那七天里,李大娘一家老小就是靠着那一碗碗稀粥,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命。

      李大娘接过米团子,没有吃,转身回了屋。

      屋子里躺着她的老伴,一条腿已经肿得发亮,那是饿出来的水肿,他看见米团子,浑浊的眼睛里泛出了一点光,随即又暗了下去:“给孙子留着。”

      没有孙子了,孙子上个月没了,可这话,谁也说不出口。

      陈粟过在李家住了下来,这几个月各地奔走,同样是长久未进食,他已经走不动了,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半天。

      夜里呼啸的风声裹着极轻的人声。

      “老头子,他快不行了。”

      “他救了咱全家的命。”

      “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他给了咱七天的粥,咱还他一块肉,不过分。”

      “我知道,”一声叹息,“割我的吧……”

      “你躺了这么久,腿上没几两肉了,”李大娘的声音忽然像是有了力气,打断他,“割我的,我腿上的肉还多些。”

      一阵沉默。

      “灶上还有半碗盐,”男人终于开口道,“刀用火烧一烧,绑腿的布条挑干净些的。”

      “嗯,晓得了。”

      第二天一早,李大娘端了一碗汤出来,几片肉,飘着油花,热气腾腾。

      李大娘笑着递给陈粟过。

      她今天的精神竟然好了许多,脸上甚至有了些血色,走路时左腿微微拖着。

      陈粟过惊讶地看着那碗汤,突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为之一怔。

      “嫂子。”他说。

      李大娘紧紧握住他的手:“别想那么多,你救了咱们全家,咱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就这点东西,你喝了,把命吊住,走出去,你是好人,好人该活着。”

      “嫂子,你等我回来,”陈粟过声音在抖,“我一定会回来的。”

      李大娘笑着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她的左腿已经发黑发臭,那是坏血进了骨头,没有草药,没有止血的药粉,只有一把烧过的灰捂在上面,和半碗盐水用来清洗。

      村里的大夫已经不在了,买药只能去十几里外的县里,沿途是比平时更多的设关隔离,更遑论灾年的散兵流寇,饥民劫掠,谈何容易。

      但是她不后悔。

      她走出屋门,靠着门框坐下来,看着陈粟过渐行渐远,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

      陈粟过带着东西回来了。

      只看见两具腐烂发臭的尸体。

      他猛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