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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问:楼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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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西宗三年,一把大火烧尽了楼家三世的祖宅。楼家虽不是京城的官王大户,是做些许个商铺客栈生意,经三代积累,不是腰缠万贯,确也是颇有气势。楼家人为商不俗不奸,还捐过几个书院,受得邻里爱戴。
谁知这日,大火趁夜舔卷了老宅,数十间大屋成灰成砾。奇的是,人却几乎没事,只是受些伤痛。楼家人似乎在一日内就遣散了大部分家仆,交托变卖了产业。
楼家的大太太几年前早已出了家,老爷说什么都不肯再娶,偌大个家业,到这代,只剩楼家老爷和十二岁的少爷两人。哭哭啼啼,父子二人和几名内仆离开了这伤心地。
转眼西宗七年,正是绿柳才黄半未匀的早春时节,一青衣少年正蹲着与卖刺绣包的妇人寒暄着。“大婶子,你这刺绣卖这价钱实在不合适啊。”
“哦?什么?可,这已经很便宜了啊,小兄弟,我这可是一针一线花了大把心血的啊。”妇人停下叫卖,有些着急地争辩着。
少年抬起头,如漆的眸子亮了一下,继而,半眯着眸子,嘴角闪着笑意,你若细瞧,会看见水红的唇上有个小痣,那是馋嘴人的标识。
“大婶子,您别急,我的意思是,您卖便宜了。剩下的这几个,我都买了。但我问问,你这刺绣包的料材需几文啊?”
妇人见少年面容极佳,虽是布衣着身,但小小年纪竟有说不出来的淡然和心安,又大方地包了场。于是语调缓了,也不由得说了实话。“都是些不值点钱的东西,大抵,五文,一个绣包能卖十文呢。”妇人颇为得意。
“呵呵,好,赚了一半,那这手工,能耽误大婶子多少时辰?”
“我一天不眠不休能绣十个!”
“呵呵,那就是了,大婶子,一个绣包赚五文。一天不过半百文蝇利。还不及做个仆奴杂役赚得多。”少年抿抿唇,继续说。
妇人一愣,郁郁道。“那可不是,我虽未算计过,也知道不是什么赚钱的营生。但是,卖得再贵就没人买了。布料针线也是最便宜了,实在压不下去成本了。”
“呵呵,大婶子,你这绣包的料材的确最廉,本低,但你这生意也败在这料上,我瞧您女红了得,细致又不失风韵,可这料孔粗大,看不见您的巧。如果在锦在缎上,定是另一番光景。”
妇人见少年夸于自己,忍不住欢喜,但想想又说。“这样本就太高。”
“呵呵,”少年总是未开口,就先轻声笑两下。“诚然,本成了半两,大婶子一两卖出,可赚半两,看起来收益的率比是无异的,但大婶子一天不用费力就可做四五个,那您一天赚个二两银子,这样也对得起您这手艺。而且,江南富庶,少不了识眼的,喜爱您这手红之人。反倒比卖您手里这布线包生意好些。”(也就是重新规划客户群定位和计算人工成本,放古风文里就得讲这么多,汗)少年滔滔一番,言辞恳切,又句句在理,妇人愣了半刻,好像是没想到轻轻少年竟如此精于商道,然后犹如醍醐灌顶,连忙道谢。
少年这次却淡淡一笑,像自己根本不值这千恩百谢,转头就要离去。一回转身子,就见一白衣青年对他怒目而视。那青年杏眼含威,姣好的面容和秀气的五官上生生填上一份严肃。“少爷,您吃饱了没事做吗?不知道您的《中庸》背得何如了?”
“呵呵,修哥哥来得正好,我哪里是吃饱了,我肚子饿着呢,瞧那边的糖葫芦,大又饱满,糖衣薄而均匀,一定好吃得很。修哥哥快给我买一串。”少年扯着青年的衣袖,开始撒了娇。
“少爷你别胡闹,今天你已然犯错,还想吃糖葫芦,不打你手心就不错了。”青年摔开衣袖,愤愤地背着手。
“修哥哥,我知道错啦,你爱怎么打都行,但是回家前给我买个糖葫芦吧,好不好不。”少年依然不依不饶。
“你还想吃糖葫芦?今天的晚饭你都别吃了。”转眼看看少年大惊失色的脸,忽觉得罚重了,要知道,这少爷是以食为天,唇上那颗馋痣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让他吃饭比打他更重。于是微微叹了口。“走吧,回家吧,晚饭正常,宵夜免了。”
少年知道这已是让步,连忙答应着和青年一起回家去了。
虽说是少爷,的确气质举止生得不凡,不似一般人家,但看他一身布衣就知道,就知不是什么名门大户。这院子也如人一样,小而随性,有百竽翠竹遮映,抄手游廊也掩在竹子中,低头随石子甬道而去,是三间正厅,而后有小门通往后院,后院有正屋一间,厢房两间,小院设有芭蕉和菊花的园圃,些许个清泉在旁边流过。
原来这正是楼家辗转到江南买的房子,那少年正是楼家少爷楼宇,肌肤白皙,眸子里、嘴角上,甚至那痣上都含了笑。而那青年不过二三十岁,是楼家请的先生。他是楼家老爷捡来的,改名叫了楼修,本来做个书童,没想到他天赋异禀,聪慧好学,就送到书院读了书,谁知他读完却不想要什么功名,只愿教导楼家幼子,以报知遇之恩。当年楼家大难,楼修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去,就随着东家一路颠簸,途中,楼父旧伤加新郁,撒手人寰,临走的时候,将幼子托与楼修。
楼修见老爷不在,不需要那么多人照顾,就把其他内仆尽数遣散,只想留个老妈妈。楼宇却不肯了,说什么都要留下楼淮,至于楼淮是谁?他不是少爷的伴读,也不是少爷的玩伴,而是楼家的厨师,谁让楼家少爷什么都不爱就爱美食呢。
楼淮见少爷回家了,就出来迎接。“少爷就是嘴长,是闻到味了不成,专挑我做好饭的钟刻回来。”楼淮摸摸额上的汗,黝黑的皮肤上粘了炭黑也看不太出来,健硕的身材,半敞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肌,上面还挂些汗水。
“成何体统?楼淮你在少爷面前怎么可以衣衫不整!”楼修气得不行,上来就要扯他衣衫。
楼淮一转,自己整理了起来,但嘴上十分不服。“怕什么啊,少爷小时候我还和他一起洗过澡呢。”楼淮不以为然。
“呵呵,就是就是,淮哥是看着我长大的,最疼我了,今天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楼宇冲进他淮哥哥怀里,半眯着眼睛笑笑地问。
“行行,你们像是兄弟之情,全不避主仆之礼,是我多管闲事!”楼修气呼呼地走进内堂。
“完了完了,淮哥哥,修哥哥是要打我。”
“就为了衣衫要打你?罚也是罚我啊。”
“你不知道,我今天给人家的营生出点子了,犯了家规。我倒不怕他打我,就怕他不让我吃好吃的。”边说边用眸子瞅着楼淮,莞尔。
“明白了,我会给你偷留些吃的,别担心。”楼淮捏捏少爷鼻子,完全明白了少爷的主意。
“呵呵,太好了,淮哥最好了。”然后又要扑他撒娇。白皙的面孔上,水红的唇上,那枚馋痣愈发明显了。
说话工夫,楼修取了戒尺,咳了两声。楼宇立马跪下,举着白嫩的双手,驾轻就熟。“知道错了吗?”
“知道。”
“错前就知道了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犯?”
“那人实在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
“那人是好人。”
“哦?你怎么知道。”
“我准备买糖葫芦的时候遇到她的。”
“难道你要说爱吃的人都是好人?”
“不是!”楼宇急忙争辩,虽然自己也的确有那奇怪的认知,懂得美食的都不是坏人。“她是给自己的孩子买的,自己手上都是红肿,眼里也满是疲惫,为的可能就是贴补家计。我见她把糖葫芦小心地用手帕包了,放在墙角,生怕太阳化了它。”
“那为何不下工了再买?”
“修哥不知,那家的糖葫芦好吃得很,一会就卖光了。”
楼修心想,我又不是你,不是满眼只认美食的你,当然不知道谁家什么好吃,谁家又什么出名的。
“所以呢?”
“糖葫芦化了不好吃。我想她早些回家。”
“所以你买了绣包?”
“嗯。”
“买了就买了,你还在那卖弄什么商机。”
“可是,帮她一次根本没用,她可能还以为这营生可做,我不可怀着助人之心却害了人啊。”
“所以你就指导她些做营生的正确法子。”
“嗯。我不后悔,我甘愿受罚。只是,别不让我吃东西……”
楼修无奈地扶住额,真不愧是楼家子弟,难道这就是楼家的命运吗?想躲也多不开吗?心下一软,要不随他去吧,楼家的为商才华,企是他拦得住的。他远视窗外,见那竹林茂密,若有所思,忽然坚定心智,不对,这不是楼家人该受的,一定可以躲过去的,于是强命自己狠狠心。
“打你手掌二十下,下次再改犯就打你嘴,看你还拿什么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