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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话尽人事 子桓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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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鬼故事。”
易敏想了想,开口讲了一个。
“上古有一种凶兽,名叫犼。它以龙脑为食,死而不腐,化作僵尸,能吞云吐日。有一年,犼从昆仑山上跑下来,吃了三百人,后被雷神劈死。但它的魂魄不散,附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变成犼,吃人心脏。”
子桓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讲完了。”
“这不好笑。”
“你要好笑的故事?”
“对,搞笑的那种。”
易敏想了想,又讲了一个。
“有一年,山上来了一个书生,说要修仙。他天天在悬崖边打坐,打了三年。有一天,他忽然站起来说,‘我悟了’。然后跳了下去。”
子桓瞪大眼睛,“跳崖自杀了?”
“不是,悬崖只有三尺高。他跳下去,脚崴了。”易敏面无表情地说,“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然后回家了。再也没回来。”
子桓愣了半天,然后笑出了声。
“你讲鬼故事的能力不行,讲冷笑话倒是天赋异禀。”
“什么是冷笑话?”易敏问。
“就是你刚才讲的那种。”
“那不是笑话。”易敏说,“那是真事。”
子桓笑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我讲一个吧。”
他讲了一个他在许都听来的故事。
“有一户人家,父亲早死,母亲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长子外出经商,多年不归。次子被征去当兵,死在战场。幼子留在母亲身边,孝顺得很。后来母亲死了,幼子把母亲安葬,每天去坟前哭。邻居劝他说,你母亲已经死了,别哭了。幼子不听。”
“有一天,邻居发现幼子长出了獠牙,眼睛变红,每天晚上去坟里把母亲的尸体挖出来,抱着她说话。他不是人,他是披着人皮的鬼。他早就死了,陪在母亲身边的,一直是那个鬼。”
易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故事。”她说,“这是真的。”
子桓一愣,“什么?”
易敏说,“披着人皮的鬼,不是鬼,都是人。”
说完,她露出了一个“我聪明吧”的表情。
月亮升到中天,河面银光粼粼。易敏伸手捻了捻鬓角的白发,轻轻捻下一缕。
白色的,比雪还白。
她把那缕白发丢进河水里。
白发飘在水面上,随波远去。
子桓看着那缕白发,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姐姐,你的头发……”
“白了。”易敏说,语气平淡,“每次都会白一些。”
“为什么?”
“扰乱凡尘的代价。”易敏看向河面,“我本不该下来的。”
子桓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比河水还凉,像握着一块玉。
“你好好养伤,别瞎说。”他说,声音有点抖。
易敏想了想,“也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你欠我的钱太多了,愁的。”
子桓:“……你还会愁?”
“不会。但你说愁就会白头发,我就说我愁了。”易敏说,“这样就不用解释真正的原因。”
子桓沉默了。
“姐姐。”他说。
“嗯。”
“你……算了,没什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他应该是,不希望她再这样白下去了。
船行数日,途经仓颉庙。
仓颉是造字之神,庙不大,香火冷清,只有一个老道士看守。易敏和曹丕下船去庙里歇脚,顺便讨碗水喝。
庙院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仓颉造字的传说。
他长着四只眼睛,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之象,始制文字,天雨粟,鬼夜哭。
子桓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姐姐,你说仓颉是神仙还是人?”
“不知道。”易敏站在碑的另一边,手指抚过碑文上的刻字,“他不是人,人没有四只眼睛。但他也不是神仙,神仙不会死,他死了。”
“那他是什么?”
易敏想了想,“他是介于人和神之间的东西。人因为他造字而把他推上神坛,但他本身没有神的力量,他是被人想象出来的神。”
子桓点了点头,“所以还是‘象’。”
易敏说,“你们创造了仓颉这个象,用来代表文字之神,但真正的仓颉可能只是一个造字的凡人。”
子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姐姐,一百年后,你会记得我吗?”
易敏看了他一眼,“你是长命百岁的命格。”
子桓的声音很轻,“我问的是,你会记得我吗?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你还记得有一个叫曹子桓的人,和你一起走过这些路吗?”
易敏没有回答,她看着碑文,手指停在“天雨粟”三个字上。
“你们发明了文字。”她说,“有了文字,就可以把想说的话刻下来、写下来。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一千后,后人还能看到你写的字。他们会通过你的字来‘想象’你。”
“那和你记不记得我有什么关系?”子桓问。
“我记不记得你,和文字记不记得你,是两回事。文字是‘象’,你写在纸上,后人看到的不是你,是他们对你的想象,我也能看到。”
她停了一下,指着曹子桓,“我也能看到。”
子桓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截炭笔,开始写。
他写的是:“建安初,遇异人于轩辕山。其人白发黑衣,持鸠杖,不知冷热,不辨亲疏,言语行事皆不类人……”
他写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夕阳把庙院染成金色,石碑上“仓颉”二字泛着微光。
易敏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写的东西。
“你写我。”她说。
“我写你。”子桓没有抬头,“我怕以后忘了。”
“你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易敏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庙门口,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她不需要看,她知道他在写什么。
每一个字都是一笔画下的“象”。
他用这些象来捕捉她、固定她、留下她。
但她不是象。
她是活的。
活的就不可以被固定。
老道士给他们端了两碗水,易敏接过碗,一口没喝,盯着碗里的水看。
“怎么了?”子桓问。
“水里有虫。”
子桓低头一看,碗里确实漂着一只小虫,已经淹死了。
“那你换一碗。”
“不用。”易敏把虫子捞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喝了那碗水。
子桓瞪大眼睛,“你喝了?!”
“虫子被我捞出来了。”
“可是虫子的尸体泡过——”
“尸体是尸体,水是水。”易敏说,“而且虫子的尸体被我捞走了,剩下的水更纯净了。”
子桓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他决定喝自己那碗,检查了三遍有没有虫。
易敏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写的那个‘异人’的‘异’字,写错了。上面是‘田’,不是‘由’。”
子桓翻出册子,低头一看,确实写错了。
他默默改了过来。
“谢谢。”他说。
“不客气。”易敏说,“改一个字一两,你现在欠我三两黄金了。”
“一个字一两?!你怎么不去抢?!”
“抢更快。”易敏说,“但我没抢。公平交易。”
子桓决定,以后再也不在她面前写日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