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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魂断巴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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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雅,忘了我吧。”
莫提雅穿着睡衣跳下床,一步一步走上前,攥着宋延明的袖口。
“你说过要对我们负责的……”
刚生完孩子的嗓音,哑得虚弱。
明亮的瞳孔宛如被锤头砸破的玻璃,一点点裂成蜘蛛网,最后轰然倒塌。
莫提雅缓缓摇头,“宋延明,你亲口说的。”
宋延明垂眸,看着她怀里皱巴巴的小婴儿,指尖猛地蜷缩起来,又硬生生绷直。
他抬手,粗粝的拇指蹭过她的脸颊:“坚强点,我宋延明的女人不能哭。”
“凭什么?”莫提雅猛地推开他,眼泪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我二十二岁就跟了你,你当初,当初那样对我,我都原谅你了!现在我给你生了孩子,你说走就走?你把我们娘俩当什么?”
宋延明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堵得他眼眶发酸。
喉结滚了又滚,他不敢再看莫提雅的眼神,更不敢看她怀里的孩子。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刚生产完的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莫提雅怀里的婴儿蜷缩着,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微弱的哭声,像是棉花里藏的细针。
宋延明,“孩子我会安排好,以后你不用再找我了。”
她抬头,吧嗒吧嗒。
泪珠砸在婴儿襁褓上,猝不及防。
“安排好?”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生产后脱力的委屈,“宋延明,你半个月前还握着我的手说,会陪我把孩子生下来,会对我们负责!”
话音未落,脑海里突然涌入一段要命的回忆。
是那个昏暗的饭局,她跟着宋嘉文去酒局,在一群油腻的老板中间,酒杯轮番递过来,咸湿的手在她腰上、背上不安分地蹭着。
她喝得头晕目眩,逃进洗手间,却迎面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烟草混着木质香的味道裹住她,宋延明的吻来得又急又狠,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她挣扎时唇瓣被咬破,尝到满嘴铁锈味。
“你不是说过,要对我们负责吗?”
莫提雅的哭声陡然拔高,混合着婴儿的咿呀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凄厉。
过往的屈辱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宛如洪水,冲毁了她的心脏。
“你在这时候说分手,你是要我的命吗?”她抱着孩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你当初强迫我的时候,我想及时止损,你怎么不说要断?我为你生孩子受这么大罪,你现在说断就断?”
宋延明肩膀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晦涩,却始终没看她一眼:“是我对不起你。”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算什么,难道都是假的吗?难道你这段时间,对我的陪伴,对我的好,都是假的,我们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宋叔叔,不要离开我……”
莫提雅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还在床上大哭,“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如果你有困难,想暂时避开什么,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可是如果你一去不回,我该怎么办,我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我、我再也不作了,再也不无理取闹了,只要你别走,宋叔叔,过去的事情,我都放下了,我再也不翻旧账了,我原谅你了!真的!我真的已经原谅你了!!!”
“别哭。”
宋延明抬起头,眼眸淬冰,宛如南极冰川上的寒刀。
他伸出双手,控住她的头,掌心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为她擦掉眼泪,“我宋延明的女人,不能哭。”
“孩子还那么小,他们需要爸爸……”
莫提雅抱着嗷嗷待哺、啼哭不止的孩子,拼命摇头,几乎要跪在地上,“宋叔叔,你听啊,孩子在叫你呢,他在求你,他不能失去爸爸啊!”
“提雅,坚强一点。”宋延明扶起她,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你还年轻,你的人生不只有感情,即使没有我,你也能活得精彩。相信自己,把孩子养大,教他们做人,让孩子可以……”
“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养孩子!”莫提雅声嘶力竭,“我要我们两个一起陪孩子长大,如果只有孩子没有你,那不是圆满,那是破碎!!!”
“莫提雅!”
宋延明突然严肃起来,掏出一张卡,塞进她手里。
看着那张冷冰冰的银行卡,莫提雅的眼泪哗哗流淌。
“没有爱情你就不活了吗?难道你的人生,就是围着我转,我去哪你去哪,我如果死了,你也不活了吗?!你几岁?”
宋延明攥着她的肩膀,语气狠戾,“我要你坚强,我要你像个大人一样,去规划你的人生。”
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不留一点余地:“别再找我,如果你实在忘不了我,就当我死了吧。”
他转身走出病房,不留一丝余地。
关门的瞬间,听见莫提雅带着哭腔的喊:“宋延明!你别走!”
他脚步顿了顿,却咬着牙,更快地往前走,直到冲进电梯,后背抵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才敢让眼眶里的泪砸下来。
坐进车里,司机问他去哪,他盯着医院楼上亮着的病房灯,想起莫提雅刚才推开他时,怀里孩子细弱的哭声,想起她那句“我都原谅你了”。
突然他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司机不敢吭声,只看见后视镜里,那个向来冷硬的宋总,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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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早已远去,病房门“咔哒”关上,再也没有推开,仿佛将他们彻底隔绝。
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她哽咽着,一遍遍呢喃:“为什么……你明明说过要负责的啊……”
莫提雅瘫靠在床头,生产后的剧痛再次袭来,不要命地往骨缝里钻。
宋延明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或者说,她一直在强撑,从怀孕开始,她总是惴惴不安,直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她曾自欺欺人,以为温存能洗去最初的污秽,以为小心翼翼的顺从,能换来一世安稳,以为她怀了孕,就能让这段不圣洁的关系,沾染上一点生命的纯净。
可现在才懂,错的开始,从来不会有对的结局。
这段从欲望与交易里滋生的感情,没有祝福,没有名分,甚至连他口中的“负责”,都只是一时的怜悯或冲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这是上帝赐予的小生命,纯净得像初降的雪,可他的到来,却源于一段被原罪包裹的关系。
莫提雅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我知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圣洁,是您不愿祝福的纠缠。”
她握着颈部的玫瑰金十字架项链,心里默念,声音卑微得像个罪人,“我曾愚蠢地以为,真心能赎罪,能让见不得光的爱变得名正言顺,可到头来,连他都护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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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延明走后的第二天,病房的门被人敲响。
莫提雅正在奶孩子,感觉有人要进来,瞬间收拾起衣衫,“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金胧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装,走进来对她僵硬一笑:“提雅。”
莫提雅微蹙着眉,看着金胧的状态,似乎没有变,但是从他的眼神中,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哀愁。
金胧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胧哥,你的手?”
莫提雅看到金胧的右手缠着纱布,虽然没有血渗出,但这样的包扎方法,明显伤得不轻。
“提雅,你看。”
金胧发现她在看自己,顿时收起了手,一脸茫然,“全是你爱吃的燕窝粥、产妇专用的护理品,还有两罐进口的婴儿奶粉,是你孕期订购的那款。”
“……”
“提雅。”金胧声音很轻,生怕吵到两个孩子,“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边,又递过去一份合同,“住院费、月子中心的钱、请的两个住家保姆的工资,全在这卡里了,密码是你生日。保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带孩子有经验,你放心。”
莫提雅看着那张卡,眼眶红了。
她攥着被子,将宋延明给的卡也掏出来,两张卡被丢在地上。
“为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哽咽着喊出一声:“胧哥,我要的不是钱……”
金胧叹了口气,弯腰帮她掖了掖被角,始终没再多说什么。
看着摇篮里的两个小婴儿,眼神变得柔和,指尖轻轻点了点孩子娇嫩的小脸蛋,香香软软的触感,使他唇角勾起。
“别哭了,你刚生完孩子,身子弱,不能累着,也不能委屈。”
这话一出,莫提雅再也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砸在被单上。
金胧没再劝她别哭,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直到她哭得稍微平复些,才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胧哥,”莫提雅突然抓住金胧袖子,“你不留下来陪我吗?你陪陪我吧,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
“哎……”金胧摸摸她的脑袋,像是安慰小孩子,“胧哥可以陪你几天,但是你必须独立,过段时间,我就要走了。”
“胧哥你要到哪去……”
“雪国。”
“听说那里很冷,极昼极夜比北国还严重。”
“是呀,不过没关系,换个环境,也许是我想要的。”
莫提雅不明白。
明明金胧在上海有很好的工作,有他引以为傲的事业,也有他未完成的梦想,为何突然要远走他乡……
“对了提雅,你住的那套巴黎的房子,已经转到你名下了,房子的手续都办妥了,就在塞纳河边,视野好,安保也到位,你带着孩子住,安心。”
金胧将一沓文件放在桌上,又从行李箱里抱起一个红木盒子,打开。
“这个你收好。”
暗红色的绒布包着一堆老式的金银珠宝——
嵌着细碎蓝宝石的银镯子,雕花的金项圈,还有一支翡翠簪子……
“老太太生前就说过,这些东西,是留给未来儿媳妇的。现在,该给你了。”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还是把两张卡塞给她:“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可是有总比没有强,有什么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毕竟以后在巴黎,做什么都需要钱。”
“以后在巴黎?”莫提雅不明白。
金胧点点头,又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红绸包着的证书,拆开来看,正是莫提雅当年在北国音乐学院的毕业证,边角被打理得平平整整,连一丝折痕都没有。
另一样是一份烫金的邀请函,印着巴黎音乐学院的校徽,字迹隽秀清晰——是研究生入学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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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上海。
“砰——”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
陈助理跌跌撞撞冲进来,看到满地狼藉,烟灰缸堆积成小山丘,还有倚在转椅上的宋延明,大半个身子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敢上前,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宋总,对不起。他们绑了我老婆孩子,我没办法……我不该把您的电脑给白缇娜……”
宋延明划拉着手机里两张照片。
一个是红帆节的合照。
一个是巴黎咖啡馆照片。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眼圈有些深,目光却平静得可怕。他从一堆碎片里,摸出一袋牛皮纸文件,扔到陈助理面前。
“金华集团所有愿意跟我的人。”
宋延明声音沙哑,“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家人会被送到国外,工作也找好了,干干净净的,跟白家、跟我,都没关系。”
陈助理愣住了,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每个人的安置方案,连他老婆孩子的出国手续,都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宋总……”陈助理泣不成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宋延明没再看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出去。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宋延明重新捡起那本圣经,把书签和翻译纸夹回去。
他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却都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