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山水》子若予毒

7、且去游历

　　出了偏殿的大门，两人沿着小路缓缓而行。

　　仲春之月，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金黄的迎春花，深红的海石榴，洁白的玉兰花，橙黄的君子兰，深蓝色的鸢尾花，淡紫色的芍药……风采多样的花朵竞相绽放自己的风姿，欲在这繁华的季节留下一抹属于自己的风采。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楚逸风一边走一边留意沿途的变化，沐芸星则是一直沉浸在忧伤之中。

　　“这些花开得真美。”楚逸风若无其事地赞道，转过身看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沐芸星。

　　楚逸风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我送你回听雨轩。”

　　说罢转向听雨轩方向，却感到衣袖被牵住，回头看到沐芸星正拉住他的衣袖。

　　“大师兄。”她轻轻唤道。楚逸风只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只听她小声问道，“如果有一天，我想要回来，你会让我回来吗？”

　　沐芸星满脸期待，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紧张不安地等待他的回答。

　　楚逸风微微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们心中都明白，只要是师父决定了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更改的。

　　尽管平时师父对他们关爱有加，但师父的命令已下，不容置喙。

　　师父已经说过，她已经不是派中弟子，不是师父的弟子，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已不是她的师妹？

　　或许是她目光太过灼热，楚逸风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双明亮的眼眸。他下意识地偏头避了开，侧过身子缓缓说道，“方才师父已经说过，你已不是摘星派中人，我们亦已不是师兄妹的关系。”

　　沐芸星心里一紧，不料他竟会如此说道，心中酸涩再也无法抑制，眼泪立刻涌了上来。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已经将师父和师兄看做了亲人，如今两个亲人都要抛弃她。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决堤的泉水一般，连绵不断地下落。

　　这些年，她一直在学习坚强，不想让自己如此脆弱不堪，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却没想到还是不堪一击。

　　一旁的楚逸风暗叹了口气，尽管侧对着她，却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悲伤。

　　他张口说道，“若你今后有一天真的无处可去，派中也不是不能接待客人的。”

　　客人？

　　沐芸星眼中含泪，原来在师兄眼中，自己就已经与客人毫无二致了吗？

　　客人？

　　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她再也不能同师父师兄像以前一般亲近了？

　　沐芸星心中刺痛，愣神地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她低下头去，趁机抹掉自己的眼泪。

　　楚逸风轻叹了口气，大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温道：“世界繁杂，天地广大。你且去看，若喜欢就多看看，我永远欢迎你回来。”

　　“真的吗？”沐芸星抬头，对上那双柔和如月的眉目，不可置信地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试探和惊喜。

　　楚逸风颔首，笑意温柔。

　　“随时都可以吗？”她瞪圆了眼，似乎生怕他说出个“不”字。

　　楚逸风拍了拍她的头，打断她的想法道：“可不能就此说你不下山去了。”

　　沐芸星“扑哧”一声笑了，脸上有些发烫。

　　她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就不下山了，反正随时都可以回来，那把这个时间无限缩短不就可以了吗？

　　虽然被楚逸风看穿了想法，她赧然一笑，手却不见外地抓上了楚逸风的衣袖，轻轻摇晃道：“是不是随时都可以嘛？”

　　见她破涕为笑，楚逸风虽然无奈，却也由衷感到欢喜，点点头应道，“是！只要你愿意，摘星城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别摇了，再摇我的衣服明天就没法穿了。”

　　她一手提着剑，一手却仍然攥着楚逸风的衣袖，一边来回轻轻地摇晃，一边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笑嘻嘻地说：“那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走了，反正走了还要回来。”

　　楚逸风芝兰玉树般的身姿在她的摇晃下岿然不动，却眼含笑意地问道：“师父已经吩咐了，你何时见过师父出尔反尔？”

　　沐芸星手上一顿，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道：“那再和师父说说嘛！”

　　楚逸风坚定地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见她仍然不解地哭丧着个脸，楚逸风微微蹙眉，心中莫名难受，就好像有一个解不开的结在等着他去解开似的。

　　他柔声道：“师父吩咐你出城下山并不一定是坏事。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下山去玩吗？这次你可以自由去玩了。”

　　沐芸星瘪嘴嘟囔道：“以前是因为在山上呆得太久了，想要下山去透透气，可我知道总要回来的啊。”

　　“芸星，你有想过你要什么样的生活吗？”楚逸风轻声问道。

　　他知道师父的用心，她却不知道。

　　他知道她应当下山，她却不知道。

　　他知道她不会一辈子呆在紫薇山，也不能一辈子呆在紫薇山，她却不知道。

　　大概是拥有勘破人生的奇技，风清尘才无法将她束留于此。

　　这里只是她短暂的栖宿地，她却渐渐当成了终老的安乐窝。

　　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沐芸星眼中透出迷惘，她没有想过。

　　只是偶尔在树上与风师兄饮酒赏月、遥望着满天星辰时，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似乎这样过完一生也不错。

　　“山下的世界很大，你应该去走走看看。这次下山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一种体验，出去见见世面，磨练磨练也是好的，不要辜负师父的一番苦心。”

　　楚逸风的声音温润如玉，语速刚好，不急不缓，如潺潺流水滑过人心间，令人舒适。

　　沐芸星默默地听着，她不懂师父有什么苦心，但却不能不听从他的命令。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父让她下山，她下山便是了，师父还是她的师父。

　　风师兄说这世界很大？真的吗？会像摘星城中的花朵一样缤纷多彩吗？

　　楚逸风拍了拍她的头，柔声说道，“城中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你先回听雨轩好好收拾收拾，看看有哪些舍不得要带走的东西，临行之日我送你一程。”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温暖，让她不自禁地贪恋。

　　就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得知父母身亡的消息时，凛冽的寒风，彻骨的寒冷与她心中的痛苦交缠，他也是这样，轻拍着她柔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