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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化 覆在隐瞒之前 你不知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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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聚餐之后,冬颀在校园行走时,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扫视着人群,尤其对黄色系的头发十分敏感,他明知自己是在寻找着某人,但是一边内心又讨厌自己的心存侥幸。
这种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冬颀,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洒脱,他想让自己坚信的也难以做到奉为圭臬,他只是不断用片面牵强的道理框住自己。
然而,越是逃避,越是靠近。
那是一个周三,下午没有排课,谢颐和孔潼潼立刻抱起篮球出去,连一向只宅着的项前进也出动了。
冬颀无甚兴趣,吃完中饭便一个人回到宿舍午休,因为秋老虎的威力不减,便脱了外裤,只穿着宽松的短袖和内裤趴在床上,拉上床帘后,昏昏沉沉睡了几个钟头,再次睁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是一片暖黄。
床帘外传来几人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冬颀迷迷糊糊地拉开床帘,蹑手蹑脚地将要下床。
“你们吃过晚饭了吗?”冬颀边爬着床梯边转头看向众人,这一眼,差点让他一脚踏空。
夏珩竟然也在。
冬颀那一双细长白皙的腿光溜溜地展现在众人眼前,从脚踝延伸到大腿根的柔顺弧线,让夏珩嘴角扬起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可另外三人却兴奋起来。
“哎呦,这腿,”谢颐立刻走上前伸手抚摸,“滑溜溜的,你腿毛好少啊!”
冬颀沉默地下床,拽过裤子,匆匆穿上。
“穿上干嘛,再给我们看看啊!”项前进也加入“调戏”冬颀的阵营。
夏珩旁观着冬颀与新室友的玩闹,眼中透出凌冽的寒光,在他的记忆里,冬颀一直是一个保守的人,衬衫纽扣要扣到最上面一颗,既是炎炎夏日,也总是遮得严严实实,他天然抗拒别人对自己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
而现在,他就这般穿着短裤,光着腿任由舍友上手摸。
这短短的三个多月,竟让他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可是,我又有什么立场去干涉他呢?”
不甘揉杂着怨愤,伤感掩藏着委屈,让夏珩的话语变得阴阳怪气。
“冬舍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啊!?”夏珩混在众人里,一起调侃冬颀。
“舍长?你们认识?”三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夏珩。
“我们是高中同学兼舍友,当初,我的舍长就是在全宿舍投票下,让贤给冬舍长的!”夏珩语气意味深长,仿佛冬颀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冬颀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夏珩精心改编后的“回忆”,他无心反驳,即使当初,夏珩也投了自己一票。
如果这样能让他撒出内心的憋屈和愤怒,冬颀愿意忍受。
冬颀迅速收拾好,一声不吭就往门外走。
“等等我们,我们也要去身体吃饭!”谢颐拦住冬颀。
“冬哥,老规矩,麻烦了!”项前进顺势把饭卡塞给冬颀。
冬颀无可奈何,只得和他们三人同行,终究还是没有逃掉。
谢颐与孔潼潼一路都在复盘今天的篮球,冬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而夏珩,故意放慢脚步,只为和冬颀并排走着。
两人各怀心事,陷入持续而绵延的静默。有太多问题想问,但又无话可说。
夏珩打破沉默,但出口就是刻薄的讽刺:“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对舍友可真体贴,又是带饭又是……”
夏珩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变化还是很大的,至少高中的时候,装得很保守。”
冬颀静静听着,他想要辩驳,但难以开口,能用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为自己开脱呢?
冬颀加快了步伐,他生怕夏珩再说下去就控制不住抖搂出一堆旧事。
夏珩看着冬颀再次和自己拉开距离,眸光渐渐黯淡,初秋的席席凉风裹挟着夏珩的叹息,将这份心口不一的执拗卷进高阔的秋空。
夏珩和冬颀沿着对角线入座,两人间似乎存在着无形的屏障,连大大咧咧的谢颐与孔潼潼二人都有所察觉。
“你们俩间怎么感觉气氛有点诡异啊!?”孔潼潼斜眼瞄着二人。
“是不是高中的时候同时喜欢上同一个女生啊!”谢颐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冬颀默不作声,夏珩倒是接起话茬,“我可不敢跟他争,他每年圣诞节桌肚里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谢颐和孔潼潼二人嘘声一片,将目光转向冬颀求证。
“我高中时候就很普通,我同桌在女生里人气很高,长得挺帅的。”冬颀惯性顾左右言他。
这一下子吊起来两人的胃口,追问着要看长什么样。
冬颀掏出手机,翻阅着相册,找出一张拍毕业照那天的合影。
“确实还行,你们班帅哥挺多啊!”谢颐感慨道,说着又滑起了相册,“我看看有没有漂亮的女生~”
谢颐的动作没让冬颀动手阻止,倒引起了夏珩的警觉,他也和冬颀有许多合影,如果被谢颐和孔潼潼发现,再联想到眼前如此生疏的两人,这将如何解释。
夏珩瞥了一眼冬颀,冬颀倒是不动如山,淡定地吃着饭。
谢颐看了好一会,时不时发出惊讶声,他每次惊讶都让夏珩心中一紧,然而,谢颐都是在问哪个女生叫什么,在哪里上大学之类的问题。
“哎,倒是没有看见珩哥的照片。”
谢颐淡淡的一句话让对角的两个人都陷入片刻的凝滞,那刹那间的几秒,有千万的思绪在两人之间流动。
“呐,我高中的照片。”夏珩随意点开一张自己手机里的照片摆在桌上。
“你问我的那个女生,她有男朋友了,是青梅竹马,你没机会的。”冬颀迅速接上节奏,顺利把谢颐的关注点转移。
谢颐立刻又问起其他几个女生的情况。
看着谢颐完全绕过了刚刚的疑问,两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果然都删干净了,真是自作多情。”夏珩只觉刚刚神经紧绷的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这狗是你家的吗?这是什么品种?”谢颐注意力又被一张照片吸引。
夏珩瞥了一眼,嘴角略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转瞬便又恢复平静,他玩味地架起双臂,等着看冬颀变成惊弓之鸟。
这次,冬颀紧张了,他慌张地偷瞄了夏珩几眼,夏珩的目光是那么锐不可当,夹杂着被删合影的怒火与等着看他出糗的戏谑,冬颀攥住汗津津的手心,心中琢磨着如何既如实又有所保留地回到,稍有偏差,以夏珩的性子,必然不肯轻易揭过。
最后,冬颀硬着头皮模糊回答道:“这是朋友家的边牧,叫妞妞。”
冬颀说完,便埋头吃饭,内心祈祷着夏珩不再追问,不然,他真不知如何收场。
谢颐还回了手机,冬夏二人七上八下的内心也终得安宁。
四人吃完中饭便散了,冬颀这才得空旁敲侧击询问谢颐怎么和夏珩认识的,得到的回答却令冬颀疑窦丛生,偌大的篮球场,夏珩竟能这般凑巧认识自己的舍友,并刚好出现在自己宿舍里。
残存的理智告诫冬颀点到为止,他心中下定了某个决心。
接下来的几天,但凡谢颐、孔潼潼再出门打篮球,冬颀便紧接着背着书包去往图书馆,一直呆到日落时分才回宿舍,他害怕自己再见几次夏珩,就会动摇之前作出的决定。他将自己完全投入书里,这才能稍稍排解情绪纠葛。
可是,似乎总存在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冬颀一点点推向夏珩。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午后,冬颀和往常一样和窦淑媛在部里整理些事务,为着即将开办的校园十大歌星比赛,他们提前筹备起来。
夏珩并不在,冬颀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但很快他就投入在事务里。
“大家忙完了,等会我请大家喝奶茶!”窦淑媛依然出手阔绰,打工兼职赚的钱几乎都掏出去做场面事了。
一行人在校园里边喝奶茶边有说有笑,路过篮球场,那乌泱泱一群人传来阵阵惊呼声,众人纷纷被勾起了好奇心。
“听说今天校队和普通学生打路人局呢,哦,夏珩今天请假去参加了,我们去看看!?”窦淑媛立刻招呼着众人一同去给自己的部员助威。
冬颀踌躇不前,想着打声招呼便提前回去,然而,窦淑媛丝毫没打算让他走,拽着他一起去看。
穿过拥挤的人群,冬颀看到了夏珩,他正在球场上飞快地跑动,显然是已酣战多时,他那头金发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簇一簇的立着,在人群中更加显眼,手臂似乎比高中更结实了些,每道肌肉线条都随着力的方向而勾勒显现,篮球短裤下的高弹运动裤衬得两腿紧实修长。
阳光为他镀上金边,连他飞撒出的汗水都闪闪发光。他似是罗马斗兽场里半披甲胄的勇士,他又似是瞬间爆发、追逐猎物的花豹。
他变了,少了许多高中时的粗粝感,增了几分有意雕琢的精心;但他又没变,依然那般生命力蓬勃,血气十足。
裁判一声哨响,中场休息,场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窦淑媛大声呼唤着夏珩,夏珩四处环顾寻找着,发现窦淑媛身后站着的冬颀,夏珩刚扬起的笑容悬住,即将对视的那一瞬间,冬颀迅速躲开了他的视线,夏珩直直走了过去。
“不错嘛!很帅啊!”窦淑媛兴奋地说道。
“那是。”夏珩爽快地应下了,他瞥了一眼一旁装作看其他人的冬颀,“你也来了……”
冬颀木讷地看向他,仿佛他不知道夏珩是在对自己说话一样。
“我们在部里忙完了,特地来这里给你助威的!”窦淑媛嘴里跑起来火车。
两人一唱一和地搭着话,夏珩却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瞄一旁的冬颀,他也愈发琢磨不透这个人的想法,这几天仿佛是在躲自己似的,经常不在宿舍,但现在,却又出现在这里。
夏珩多想把话说明白,但那人却总是“戴着面具”,以至于他也不知哪句出自真心。
“我刚刚看到旁边有几个女的议论你~”窦淑媛突然给夏珩使了个眼色。
夏珩刻意强调道:“哪里?我看看!”
夏珩话音未落,有几个女生靠近,她们中的一个格外害羞,另外几个则巧笑倩兮,显然是为了帮那个害羞的女生要联系方式,一时之间,银铃般的笑声阵阵传来。
冬颀静静地在一旁听着,本能地勾起嘴角,礼貌微笑,表现得毫不在意。
直到哨声再次响起,夏珩才意犹未尽地和众人告别,重回球场,夏珩迈着矫健的步伐小跑而去,冬颀清晰地听到那几个女生对那位害羞女生的调笑。
“看来是加到联系方式了。”
冬颀忽感一阵眩晕,本能让他想要逃离。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太阳太晒了!”窦淑媛忧心道。
“可能还是没好全,学姐,我先回宿舍了。”
“好好好,你快点回去休息吧!”
冬颀拖着一片狼藉的躯壳,逃离了人群,慢悠悠地朝着宿舍走去。
夏珩专注投入在比赛里,等他再次看向窦淑媛身旁时,冬颀已不见了踪影,这一眼令夏珩脚下一个踉跄,夏珩猛得回神,站定住身。
“我差点又因为你,在球场上崴脚了,”夏珩惊魂未定,喃喃自语,“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比赛!”
夏珩起步、跳跃、灌篮,拿下一分。
比赛结束后,夏珩迫不及待地跑到窦淑媛那群人身边。
“哎!我老同学呢?”夏珩“不经意”地提起冬颀。
“他好像犯后遗症了,先回宿舍休息了。”
“后遗症?”夏珩猛然正色,一股不祥的预感略过脑海,“什么后遗症?”
“你不知道吗?冬颀之前中度贫血,出院后有时还是会有点后遗症,头晕什么的。”
这一个消息如同晴空霹雳,让夏珩怔住许久,直到窦淑媛连喊了几声自己的名字,才恍惚回过神。
“我不知道……”夏珩喃喃自语。
漆黑的夜里,仍有许多清醒着的大学生,有些是不舍与恋人道出那句“晚安”,有些是流连网络每时每刻海量出现的资讯,而有些是被重重心事压住神经,冬颀与夏珩便在其列。
理性帮冬颀作出了判断,而感性却寻求着推倒重来的可能。而在今天,感性也退缩了。
夏珩——阳光、活力、健硕,而自己——封闭、惨淡、羸弱,同样的阳光,落在夏珩身上,是一道全场聚焦的镁光灯,落在自己身上,却变成了令人喘不过气的射线。
自卑袭掠走最后一丝感性,鸠占鹊巢,让冬颀愈发灰心。
夏珩的选择从来不只有自己,他的初恋不是自己,所以,他的终点也不必是自己。
这是冬颀在决定要分手的那一刻就意识到的,但直至真正看到那崭新的开始,他才直面这残酷的真实。
“冬颀,你该放平常心了。”
冬颀蜷起身躯,深呼吸一口气,连带着把最后一丝的心存侥幸,也随着沉沉呼吸抛出起,抛进太阳再次升起后便消失的阴暗角落。
与此同时的夏珩,脑海里反反复复重复着窦淑媛的话每个字都似一把匕首,扎在了他自以为是的怪罪上。
他明明注意到了冬颀的变化,怀疑了他的言不由衷,但依然被起伏的情绪操纵。
他本应该懂得冬颀,但现在再细想,自己竟连他最明显的身体异常都无法敏感察觉,夏珩陷入深深的自责。
“他并不是个绝情的人,我该想到他必然是有难以言明的理由……”夏珩不断诘问自身,猛得,他意识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夏珩慌乱地点开搜索,输入——白血病早期症状,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解释里赫然写着两个字——贫血。
夏珩腾得起身,呆坐了好一会,才重重倒下去。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夏珩既庆幸又忧心,庆幸冬颀并非对自己完全无意,但更多的是担忧冬颀身体的真实情况,他深知“白血病”是冬颀的梦魇,它已经夺走了冬颀最珍贵的人,现如今,冬颀仿佛也陷入了同样的“魔咒”。
夏珩一张一张翻阅着冬颀的照片,不自觉地溢出笑容,但笑着笑着,眼眶便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