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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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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一声,门被猛的推开,带过一阵夜风,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洛云诗痛苦的蜷在床角,掌心死死攥着那个青瓷小瓶。瓷瓶上浮雕着苗疆特有的曼陀罗纹路,触手生凉,像攥着一块冰。
凌清秋焦急地冲进屋内,因为太过担忧,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抬手扶住墙才勉强稳住身形,暗淡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转动,"云诗?你还好吗?"
他嗅到了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她惯有清香的腥甜气息,以及那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紊乱呼吸。
洛云诗看到他急匆匆进来,心脏猛地一缩,情蛊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与担忧牵引,又是一阵绞痛。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飞快地将手中的瓷瓶塞进枕下深处,动作仓促得连指尖都在颤抖,生怕被他发现有什么异端。喉间还残留着药丸强行咽下后的苦涩,如同吞下了一把锈蚀的沙砾,让她声音嘶哑生涩:“好…好多了…可能这一路奔波太累了吧…现在感觉就是有些闷热,透不过气来,能帮我开下窗吗,在床尾右手边两步。” 她强撑着坐直了些,尽管知道凌清秋目力甚微,在深夜更是完全看不见一点,她手指还是心虚的下意识地揪住微微敞开的领口布料,掩盖被翻动的痕迹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被热着了,额角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凌清秋的耳尖动了动,他分明听见了她急促呼吸声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痛楚颤音,像被风扯断的琴弦尾音。他沉默地走到窗前,摸索着窗棂的位置,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支起了窗扇。清冷夜风立刻裹挟着泥土腥咸汹涌而入,吹散了屋内令人窒息的燥热,也吹乱了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已过立秋,夜深了,还是要当心着凉。”他低沉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浓稠的黑暗,仿佛在捕捉风中的讯息。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此刻格外不一般的特殊香味,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那味道,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似但具体是什么他却记不清了。
洛云诗见他背对着自己,微微松了口气,揪着衣领的手指悄然松开,按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处皮肤下不正常的灼热和仿佛有活物在蠕动的异样感。蛊毒…师父在她及笄那年亲手种下的,想不到这么快就被激活,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更是勒在她与凌清秋之间一道无形的枷锁,好在密信没被发现。
大漠入夜后凉的很快,凌清秋只稍稍透会气,便合上了窗,只留下端一点通风口。转过身,凭着记忆和对她气息的熟悉,精准地走向桌边,摸索着茶壶和杯子。瓷器的轻微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倒了半杯温热的茶水,稳稳地端着,向她床榻的方向走来,脚步缓慢却坚定,每一步都像敲在洛云诗紧绷的心弦上。
“我听你嗓子有些哑,先喝点水吧。”他将杯子递到她面前,指尖离她的手指只有寸许距离,带着杯壁传递过来的温热。“只是你气息虚浮,应不只是闷热。”他浅淡带着些许红血丝的眸子对着她,明明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黑暗,直抵人心,“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在等待她坦白的沉静。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烛火被窗隙漏进的风搅得一阵摇曳,凌清秋的修长的身影在昏黄光晕中静立,表情严肃,像一株凝霜的墨竹。 “我…..我……”她正想着要怎么解释才能让敏感如他,不起疑心,近距离之下却见他修骨节分明的手上不多时竟然添了些许细细密密的伤口,似被砂石磨破,又似为尖锐之物所划,纵横在白皙的皮肤上,透着几分狼狈的殷红。
洛云诗的指尖触到那些微糙的伤痕,心口那蛊毒引发的灼痛,竟似被更尖锐的酸楚覆盖。她捧着杯子的手,连同他那双伤手,一同被她微凉的小手包裹住。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地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热,却惊得凌清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我……我就是看到那济宁城的景象实在是太惨了,”她借低头饮水的动作掩饰,温凉的茶水划过干涩的喉管,暂缓了那份苦涩,却冲不散心头的重压。她抬袖飞快拭去腮边泪痕,声音强作轻快,尾音却带着一丝未能藏好的哽咽,“想起小时候的事,一时受了惊吓。我竟这么不争气,还害你担心。”
“是吗?”凌清秋咀嚼着她说的话,心中有重重疑虑,思绪翻涌间,他那双曾清亮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空茫。他试图在脑海那片无光的画布上,竭力勾勒出济宁城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具体景象,蒙尘眼珠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翻。她幼年失怙,孤苦无依,他是知道的,只是何种“惊吓”能让她气息紊乱至斯。他想象不出来,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她在瞒着他,眉头也不经簇了起来。
“清秋……你……受伤了……还是眼睛又不舒服了?” 她顿了顿,话语里带着一丝试图安慰,却又显得无比苍白的意味,“那些……那些济宁城的景象,真的有些……有些恐怖,没亲眼看见,也好。”
这话一出口,洛云诗就后悔了。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对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说,何其残忍,又何其刻意。
凌清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回过神,那无意识微微上翻的眼珠倏然定住,随即缓缓回落,恢复成平日那般看似平静无波的姿态。他侧过脸,虽然“望”向的是她的方向,但那焦点却落在更遥远的虚空。
咸咸的泪水滴到还未完全愈合的小口子上有些刺疼,凌清秋像是意识到什么,“一些小剐蹭不碍事”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只是那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泄露了他心底并非毫无波澜。“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沉默着,用那只布满细伤的手,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些许长年练剑的茧,摩挲着她柔嫩的皮肤。
“济宁城……尸横遍野,烽火狼烟,确是人间地狱。莫说是你,便是我……”他顿了顿,那双无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他失明前最后看到景象是凌家一夜间满门被屠戮,不需费力也能想象出是何等惨状。
他微微侧首,到驿站时便简单的收拾下,重新束起高马尾,耳廓在烛光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仿佛在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呼吸变化,“只是你知我目不能视,切不可故意瞒着我。我虽并不精于医术,但你告诉我实话,可是……受了内伤?还是……中了什么古怪毒?”
洛云诗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果然察觉了!那解药的气息,还有她强行压制蛊毒时喉间泛上的腥甜!她下意识地按向心口,那里,蛊虫似乎因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再次不安地躁动,带来一阵隐秘的刺痛。
“没有!”她矢口否认,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随即又强自压下,放软了语调,“真的只是……吓到了。我刚刚已经服了师门秘制的清玉丹,多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我看这里是个驿站吧,你也累了,不如早些休息。”她搜肠刮肚地寻找借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仿佛在刀尖上行走。更想借此避开他,有独处的空间平复一下狂跳的心和那份沉重的抉择。
枕下的瓷瓶像一块烙铁,袖中的密信更像千斤重担。她不想背叛他,不想让他卷入师门与苗疆的阴谋,更不愿让苗疆十万生灵卷入中原的战火,体验她童年经历的苦难。可那噬心的情蛊,她能瞒多久?又能如何抉择?所有的纠结与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师父冷酷的命令在耳边回响——偷取玄铁令,真正的玄铁令实则是能调动开国昭武皇帝为防止后世变故秘密隐藏在天门山五万长宁军的虎符!一旦此物落入师父手中,苗疆必然卷入中原战火,生灵涂炭!而她与清秋之间这来之不易的相守,也将被这滔天的阴谋和背叛彻底粉碎。
"手怎么这么凉?他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覆上她腕间,三指搭在脉门处,动作熟稔得。"怎么突然间心脉滞涩,气海翻腾,..."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合眼沉思 "这真的不是劳累,也不像是受惊,倒像是..."
“没…..真的没事,也可能是引得旧伤犯了,所以有点胸闷,但是刚刚醒来已经运过功了。”还没等凌清秋说完剩下的话,洛云诗便急着挣脱凌清秋的探查,引着他转了个方向,面冲门口,“天色真的不早了,我还是有点累,想再睡些时辰。你也早点去休息吧,你不能累坏了,不然怎么保护我。”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重地砸在洛云诗的心上。
“既如此……”他不再逼问,“好好休息。我就在附近,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唤我。”
凭借着记忆和对空间的熟悉,步履平稳地向门口走去。然而,在他伸手探触门扉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的手腕上,一道寸许长、已然结痂的暗红色划痕,猝不及防地映入洛云诗眼中。伤口不深,切口粗粝,不像利刃所伤,定是他独自摸索时,被断裂的树枝或是尖锐的瓦砾所伤。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洛云诗僵坐在床榻上,直到他的脚步声在外间停下,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回引枕上。她咬着手指,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