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爱上我》北城菲雪

36、新乐章 沪上的

　　沪上的盛夏，毒辣的阳光炙烤大地，城市里的沥青马路黏腻到踩上一脚都像芝士一样拉丝，鸟雀叫不动的歌喉，只剩蝉在扯着嗓子聒噪。

　　又是无比令人烦躁的一天。

　　小夜曲室内的空调开的很足，冷得像个冰窖，酒吧内的客人却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角落里的主唱做了最后一个转音来收尾，除了展示自己的专业技巧外毫无用处，并没有给这首难听的歌增加好感或是吸引观众们的注意。

　　无人在意的角落，无人在意的演出完。

　　他们只做背景板，从来不做主角。

　　我将吉他放回琴包里，正欲起身时那位主唱突然站至我身前。

　　“喂！曲知秋，你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好好的一首歌，全被你毁了！”

　　我背上吉他漠然起身，偏过头问：“你是说那段长达45秒的空白？”

　　“对，我原本就是要变调接词的。”

　　“大姐，那45秒里同一个曲调你重复了三次，弹错的地方不计其数，你根本不是要变调接词，你就是在走神。”

　　“是又怎样？”主唱丝毫没有愧疚，拔高了音量大言不惭地看着她。

　　我无奈长叹一声，她爱怎样是她的事，我无权干涉。

　　拿起背包面无表情地离开，身后传来主唱难听的叫骂声：“真以为自己签约了公司就了不起啦？我看你这签约歌手还不如做个业余赚的多，脑子进多少水啊成天做爆红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快步离开酒馆，回到出租屋。

　　那一方只有三十平米的小房间，曾经的租客换了一个又一个，房东说只有我租的最久，也只有我还困在这个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的屋子，回家的路上顺路去趟超市，买了一袋打折水果和蔬菜，在干净到只有一口锅的厨房里煮饭。

　　我一个人不喜欢麻烦，最常做的就是乱煮，把所有菜和肉都丢进去煮熟，放点盐倒点酱油，连装盘都不用直接在灶台边就把饭吃了。

　　味道虽然不咋地，但是至少是健康的。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叮咚！”一声，手机屏幕弹出一条短信提示，是信用卡催款，我看了一眼手机余下的存款，留出了应急费和生活费，剩下的全部转走。

　　九年前，我搭乘飞机前来上海，与我一同落地的还有法院的清偿债务通知书，我亲爱的父亲真是没放过我，做鬼也不希望我好过，早在公司濒临破产之前他便将所有能预料到的风险和债务转移到了我身上，公司破产的突然，很多没来得及转移的资产尽数冻结，拍卖的拍卖，收回的收回，最后还生下九个亿的负债落在我身上

　　所以我不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我是负债九亿的饿死鬼。

　　九年时间，改变的事情太多太多，和我保持联系的人太少太少，离开那天我注销了原来的手机号和社交软件，结果也正如我预想中的那样，我几乎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张乐然、苏时缪、顾寻、还有曲汝商……

　　这些名字都成了我生命里的过客，并且以后也再不会见面。

　　我靠在柜子上长长地呼出口气，真好，至少我不用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怀有愧疚了。

　　存款归于零，世界终于清净了，我把手机丢在一边去厨房洗碗，然后窝在沙发上搞创作，直到日暮黄昏，夜色降临，我还在凝望着窗外发呆，五线谱上只有零稀的几个音符，脑袋像生了锈的链条，嘴巴是上了锁的拉链。

　　00:03，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我恍然察觉日期，今天竟然是我的生日，在一堆快递取件码和银行短信之间，这条无名信息显得十分乍眼，紧随而来是一条银行汇款通知，我点开通知，差点惊掉下巴。

　　五十万元整！

　　我点开那条生日快乐的短息，直接电话打过去，第一遍响了很久没人接，第二遍也是，第三遍终于被接通。

　　“你哪来这么多钱！”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个时间点给我打钱的还能有谁？”我的声音很冷，有挡不住的怒意，厉声质问他，“你才多大，这些钱到底哪来的？”

　　电话那头的人嗤笑出声：“要你管，管好你自己吧曲知秋！”

　　“喂？”

　　“嘟嘟嘟——”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这是这么多年我和曲明宇第一次联系，从我亲手举报曲耀麟把他推向死亡的深渊时，我彻底成了一个没家的流浪汉，我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也没有打听过他和谭雅林的近况，一来谭雅林未必想见我，二来我确实不愿再面对他们。

　　尽管事发之后曲明宇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咒骂我，可我就是觉得我在他心中应该早已死去，或者从未存在过。

　　那天过后曲明宇再未联系过我，我一如往常，有时去公司，有时奔波在各个地下酒吧内靠着微薄的薪水糊口。

　　九年前，我签约了一家音乐公司，也算半只脚跨进娱乐圈，从此成为茫茫溪流中的一条草鱼，期盼着、等待着跨越龙门的一日。

　　漫长的等待搓磨掉了我身上的锐气，生活和现实磨灭了我的心气，长期失眠在眼下堆积成一圈一圈的皱纹，神态疲惫，面若青灰，形同枯槁，28岁的曲知秋同19岁的曲知秋判若两人。

　　我接到公司的电话是在凌晨2:37，本就浅淡的睡眠被铃声吵碎，我坐起身接电话，连半句话的开场白都没有经纪人要我立刻赶去公司。

　　我裹紧外套坐在出租车上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零零碎碎梦到很多以前的事，再睁眼时已经抵达若青的大楼下，几个人面色凝重地坐在会议桌前，总监在中间，周围有几个经纪人围着她坐，见到我来也并未有任何的神色变化，将我晾在一旁许久，知道经纪人来叫我进去，一众人同审问般坐在三米远的会议桌对面。

　　“晓娜的脚崴了。”

　　“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然而总监也并未多过一句，她低头不停翻阅手中的资料，我看不清是什么。

　　“那个人就定洛芽吧，现在都比较吃有学识教养的温柔富贵千金人设，洛芽之前走的就是这个路线，我看前两周数据反映还不错，让她继续保持人设别翻车。”

　　“好的，那我去联系洛芽。”其中一个经纪人答到。

　　这位总监大人终于舍得看我一眼了，她的脸拉的比黄瓜还长，没一点点表情冷漠地开口“下周开始，你和洛芽接档晓娜的《这就是你》。”

　　“行。”我什么都没问，直接应了下来。

　　总监似乎也没想到，挑眉斜了我一眼。

　　“我不是要捧你，也不是要你去分流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捧红洛芽，成为她的垫脚石。”

　　这次轮到我挑眉，嗤笑一声说：“因为我的名声比较差嘛？”

　　早在几年前我也曾上过一档小综艺，原本收视率平平无奇，偏偏有一天空降了一个一线大腕，在一次采访中问那位一线和我同队的感受，她淡淡微笑，含羞带怯地说：“她呀，性格不太好，很刺！”

　　这句话成了我的标签，就此烙印在了我身上，节目组紧急将我除名，就连后续的剪辑也一分钟都没有我，从那之后公司似乎也放弃我，把我抛弃在角落很少再有通告了。

　　我猜公司原本是打算和我慢慢靠时间，等我受不住主动提出解约，只是没想到还有意外能用得上的时候。

　　“对，你这个人设，你这个人就十分不讨喜。”总监抱着手看我，“不过没关系，观众对你的骂声越高才能越衬托出洛芽的好，你不需要出头，只需做绿叶来衬托她就可以。”

　　“好……”

　　“另外，谭秋庭那个艺名就别再用了，要么再取一个，要么就用你本名。”

　　我以为她是出于之前那件事的考量，没想到总监直接说，“这样等观众发现你和谭秋庭是同一个人时会更生气，这样黑粉流量我们也有了。”

　　我微微一笑：“不愧是总监大人！”

　　总监理都没理我一下，拎着东西直接走人了，一圈人呼呼啦啦地又跟着走了。

　　录制开始前的一周洛芽先与我联系了，22岁的一个小孩儿，给我发来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

　　「姐！怎么办！我好紧张啊！」

　　我想此时总监经纪人应该各方面应该都已经与她讲明白了。

　　「没事，你只要继续保持你的人设就行。」

　　「哭哭jpg，姐，我就是怕这个啊，我根本不是啥理性优雅的高知千金啊！」

　　洛芽：「我高中都没考上，现在总监还让我维持国外留学的人设，我除了上海和我老家的县城我哪都没去过，这怎么可能装得下去！」

　　我：「别担心，总监说你行你就行，练练英语发音，背几段高级文章，没事说两句，假的也成真的了。」

　　洛芽：「哭哭唧唧jpg，姐，你别骗我，我念书少。」

　　我：「抱抱jpg，一切都会好的！」

　　公司为我们配备了一辆保姆车，一个经纪人，提前达到录制场地，洛芽还在车上苦练英语，缠着我让我替她纠正口音，我打趣问道：“公司让你在哪个国家留学？”

　　洛芽说：“英国。”

　　我掏出眼罩说：“那还行，至少不是什么法国德国西班牙。”

　　洛芽有点儿懵，“西班牙不说英语吗？”

　　我笑着没说话，“你练吧，我帮你听着。”

　　洛芽感激不尽，练得更起劲了，我戴上眼罩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夜深人静时总也睡不着现下反倒是听着洛芽在我身边背英语的声音睡着了。

　　再醒时，是洛芽摘掉我眼罩抱怨道：“姐！你不是说帮我听着点嘛！”

　　我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说：“你背的很好呀！”

　　“你压根就没在听！净骗人！”

　　洛芽叽叽喳喳跟在我后边下了车，下午两点的阳光最暖最明媚，我浑身都舒坦了不少，我俩一前一后进了门，三十多位来自十几家娱乐公司的小明星们，共同竞争三个出道名额，除了我，每个人都是奔着名额去的。

　　女孩们将野心写在脸上，竞争刻在骨子里，路过的练习室没有一个是空着的，脚步声和鼓点声激烈角逐，洛芽紧张地手心出汗，和我一样暗暗下定决心。

　　只不过决心略有不同，一个竭尽全力，加倍努力，一个咸鱼一躺，懒得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