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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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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蓄了一场急雨,留到酷暑的季节,肆意敲打人间。
南春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画的是青竹,浅碧色,叶片落笔初重后轻,画面透视自然,结构错落有致。点墨明,晕色沉。
是南春亲手画的。
她一向喜欢这些古色古香的事物。
她在学校的长廊里收伞,凝视着雨落,杏眸晕了一团雾色。
大抵她与宴空山的上下学时间恰恰错开,
她未曾刻意避开他,但那次恰巧撞见后,她再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遇见他。
可她却是切切实实感受到,那座本si寂的屋子,多了丝生气。
南春收回思绪,踏着预备铃进了教室。
她绕过大半个教室,远远就瞥见少年眼下的乌青
行至座位前,少年礼貌的笑,照常开口道安,不同以往的是,嗓音夹了丝倦意:“早安。”
那困倦像是被刻意压下,但南春还是捕捉到了细微的变化。
南春没问什么,轻声应了句:“嗯,早安。”
早读课
年少朝气飞扬,朗朗书声惊动窗外飞鸟,随其鼓翼飞向彼岸。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而在此刻宴空山耳畔,只是恰时的催眠曲。
南春看着身旁已然睡着的少年,有些怔然。
他脸庞清澈,眉微蹙着,薄唇紧闭,像是做了噩梦。
南春似是不忍,鬼使神差般用指腹轻轻抚过少年眉心,很轻,很轻,无比小心。
女孩手很凉,触上的瞬间,少年长睫明显一颤,蹙着的眉松了松。
只是瞬间的触碰,足以让南春心惊胆颤。
她缓缓抽开手,垂眸,心尖浮起涟漪。
她在做什么,
会不会是冒犯他。
明明四周读书声响彻天际,宴空山却睡的安稳。
南春将他睡颜收进眼里,看来是真的没休息好。
直到早读下课,铃声响起,教室哄闹起来,宴空山瞬间惊醒。
他默了片刻,眸色淡淡,神色恢复清醒,好看的眸抬起,蕴了一丝清明之色。
宴空山下意识启唇问了句:“…现在是?”声色如风如水,捎了丝刚睡醒的哑,停驻南春耳尖。
南春下课没有四处走动的习惯,此刻看着眼前少年的脸,思绪回到刚才的动作,有些心虚答道:“早读课下课。”
见他一时无言,南春接着道:“我看你好像没休息好,又是早读课,就没叫你。”
她语气透了丝歉意。
宴空山愣了愣,意识到这是个带着歉意的解释,出声答道:“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接了句:“昨天搬家,睡的晚了点”
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他解释,但少年声音故意放的轻,答的很温柔,像是宽慰。
南春点了点头,眉微皱,眼底透着关心,正欲说些什么时,突然看见少年眼底带笑,嗓音清悦,给了一个承诺
“我今晚会早点睡的。”
南春微愣,眼角沾上笑意,应了声:“好。”
他是会读心术吗
……
雨季潮湿,但南春并不讨厌,她喜欢雨滴顺着屋檐低落的声音,喜欢世界颠倒的模样,喜欢雨声和屋内壁炉火舌撕咬的交响曲。
雨丝能敲响她灵魂的钟。
仿佛世界安静,血肉生发,生命起舞。
放学铃响
南春收着书,故作不经意问了句:“你是去食堂吃晚饭吗?”
“对。”少年应声。
“我晚上才回家。”
南春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开口:“你是住学校旁边吗?”
“算是吧,就在旁边的老住宅区”
“好巧,我也住那儿”话一出口,南春瞬间后悔了。
气氛凝了一瞬,一问一答的微妙平衡被一句“好巧”打破
可她没等来尴尬的告别收场,只听见一声清悦的轻笑。
宴空山侧首看她,清澈的眼含着笑意,湖光潋滟,声像溢出的流水
“嗯”
“挺巧”
像是清风拂过耳侧,月光落在周身。
再没有什么尴尬,南春只听见,
万年冰封的锁,被轻易撬动的声音。
那天黄昏,雨丝零落。
少年看着女孩撑着油纸伞的背影,逐渐从他的视线中模糊,消失。
那时的他从未设想过,那注视她身影的片刻,会恰恰是他人生的缩影。
……
晚修下课,已是幽深的夜。
南春到这班的时间很短,她性子本就偏淡。
唯二交流较多的,一个是宴空山,另一个便是许霞灯。
许霞灯自开学典礼结束,就没来学校。
南春观察了很久,发现宴空山熟的人就更少。
他通常不主动社交,但骨子里透着教养,待人礼貌尊重。
经过下午放学一遭,南春鼓起勇气,试探着问:“放学可以一起走吗?”
宴空山看着南春写满善意的脸,忽的不忍拒绝,应了声:“好。”
路灯拉长二人的影子
宴空山很高,此刻却刻意控制着步伐,配合着南春的脚步。
二人不语,像只是找个伴儿,一同聆听着夏夜的协奏曲,蝉鸣,风声和他们交错呼应的脚步声。
一切的一切,此刻只为少女狂舞的心跳伴奏。
南春数着少年的步子,一声一声叩响心头
离家门寥寥几米,南春蓦然在拐角处停驻,她仰起头,望进点点星空,语调稍扬:“抬头”
宴空山跟着南春一同驻足,听见她声音,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那一刻,漫天繁星映入他眼底,星光在少年的眸中熠熠闪烁。
“看北极星”她嗓音清亮,像滴落他心尖的朝露。
少年看着她满身热忱,嗓音凝塞,不语。
只是有些怔愣看向女生傲然挺立的背影,久久的深望。
像是压抑已久的胸腔久违氧气涌来的瞬间,在心中大口呼吸。
他目光贪恋,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宴空山本欲先送南春回家,再走回家
但看着她直直拐向和他家相同的方向,宴空山有点蒙。
南春在家门口停下,转身,对视,启唇念了下他的名字:“宴空山,晚安”
眼前少年漾起笑意:“嗯,晚安”
宴空山看着南春踏进旁边的宅子,心尖微颤,
真的很巧。
约莫到家后20分钟
宴空山身着黑色睡衣,轻薄宽松的款式,领口处敞着,微微露出锁骨。
他身子轻靠栏杆,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捏着一个星星,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
很明显,是南春放的。
少年轻柔打开少女的字迹,上面娟秀小巧的字迹浮现眼前
“夜空很美,北极星很亮,宴空山,谢谢你”
他看向对面的阳台,仿佛透过夜风,看见了昨天仰望北极星的女孩。
春城的夜风不躁,宴空山望进星空,眉梢染笑。
似乎冥冥之中,有个拄着油纸伞的女孩,
试图一寸一寸,把少年心尖结下的那片经年累月的冰敲碎。
……
高中晚自习下课很晚,已是十点往后。
宴空山只记得那天夜色很浓,他鬼使神差答应了南春的邀请。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1、晚上女生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2、他很想答应她
宴空山从小跟着生父四处奔波,转学,也使他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不敢接近,惧怕熟悉,因为知道离别的时间永远将近。
孤独概括他整个童年
填志愿他义无反顾填的春城一中
这是他母亲长大的地方。
即便,他只在照片里见过她。
只在照片里见过,那唯一的亲人。
宴空山母亲早逝,因为生他,大出血。
父亲不喜他,深切的不喜,只是尽着所谓的责任。
孩童的宴空山一度以为生父的不喜来源于母亲的去世,但随着年岁渐长,看着烂醉的父亲变着花的带女人回家,丝毫不顾及还年幼的自己。
那些不堪的回忆从他记事就开始。
他笑自己曾荒唐的为他辩解,
他的生父,就是个自欺欺人,不折不扣的混蛋。
来到春城,远离生父,意味着他或许再不用患得患失交朋友
再不用看见他对着母亲的遗像做着龌龊肮脏的事
但没有那么多或许,在遇见南春之前,他来这,一是偷生,二是赴s。
他爱这世界的美好,但他逃不出内心的诘问。
有些事情,从他降生起,就已然成为枷锁。
宴空山自来到这个世上起,仿佛就注定悲戚一生。
无亲无故,无朋无友。
这也是为什么,他从不忍拒绝任何人的善意。
哪怕其实只有极少人,会向他的许愿池投硬币,
哪怕他所求的只是一点,一点美好。
所以宴空山永远记得
——那天天空很净,万里无云,星光满天。
他睡的格外早,因为对一个人的承诺。
那同样是他在无数梦魇缠身的夜晚,第一次真切听见内心求生的呼唤。
因为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孩,将满身赤诚,砸向他身体里早就荒芜的土地。
即便那只是在南春眼里微小细碎的美好,却一度是宴空山奢求不得的。
南春永远不会知道,她所有不经意间的举动,都在一寸寸将他拉离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