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她》时栀雪

2、重逢 嘉观二十年

　　青山延绵，马车缓行于山径之间。长径蜿蜒，四角悬挂的银铃随风轻响。春风轻吹帷幔，车轮辇过幽径间的沙石。

　　颜元妤坐于轿中，双眼微阖。山风缓缓吹入，她紧蹙着眉头，脑中不断闪过颜屹前生所为。

　　颜屹入仕三十载，为相十余载。
　　世人敬他清正廉洁，却鲜有人知他内心狠绝，多以他人之血，铺己行之路。

　　马车倏然急停，颜元妤的思绪骤被打断。她猛地向前一倾，忙睁开双眼。秋绮搀着她下至车外，为她披上素氅。

　　“小姐，应灵寺到了。”秋绮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长袍，转眸望向厚雪未霁的山巅。

　　颜元妤凝眸望向青山之巅升起的袅袅香火，眉宇间染上些怅然。她回眸望向立于身后的秋绮，提唇一笑：“走吧。”

　　她前世死后，不知秋绮过得可如愿。

　　秋绮望着颜元妤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眸中缓缓泛出一抹惑色。她总觉颜元妤已与从前不同，往日的颜元妤柔若嫣花，然今之她却若山巅凌风的野花。

　　寺群林立，春雪未霁。佛像庄严肃穆，檀香清浅。

　　颜元妤提裙跪至蒲团之上，双眼渐阖。双手合十之时，一缕春风倏然吹起她额前的发丝。

　　寺钟骤鸣，佛堂敞亮。春光透过窗棂悄然爬至颜元妤的发梢。她挺直背脊，低垂的长睫微微颤动着。

　　前生种种不断徘徊于脑海。

　　生父之弃。

　　嫡姐之狠。

　　宫墙之高。

　　凌之寒的身影。

　　以及，她尚未出生的孩子。

　　寺钟又鸣。

　　此生，她再不愿陷于囹圄。

　　颜元妤缓缓睁眼，一抹清泪倏然滚落。她抬手拭去，起身时寺钟的轰鸣声骤然停止。

　　她抬眸望向屹立于身前的佛像，氤氲的双眸凝视着佛像普渡众生的那双佛瞳。她躬下身，颔首再拜。转身时堂前的香灰倏然飘落，停于梁上的春燕振翅而去。

　　一只黑燕缓缓落于颜元妤肩头，转着脑袋打量着她。颜元妤抬手欲碰时，黑燕却扑棱着翅膀远去。

　　秋绮手握青栀，立于寺外的竹海中静静地等着颜元妤。眸底浮出一道堇色的身影，她忙小跑上前笑颜明媚：“小姐，你一向喜欢青栀，我特摘了朵给你戴上。”

　　唇角蔓延出抹浅笑，颜元妤望着秋绮眸底的期许：“好，替我戴上吧。”

　　长风穿竹而来，青竹随风摇曳时碎光自叶隙倾斜而下。马蹄踏过地上零落的残叶，仰首长嘶划破林间的寂静。

　　颜元妤耳戴青栀，唇畔浮起两个梨涡。凝眸望向长径，飘落的竹叶跌至肩头。

　　竹枝翠影斑驳，远山隐于飘摇的青竹后。竹叶随风飘舞，林径之间少年身袭银丝蓝袍策马而来。剑眉下的双眸清冽如霜，桎梏墨发的藏青发带扬于空中。春朝映至发梢，发丝划过少年的双眼。

　　颜元妤看清了他。

　　嘉观二十年年，暮春。
　　寺中竹海，与凌之寒重逢。

　　缰绳紧握掌心，棕马停滞不前，少年挺直背脊端坐马背，发带无声垂落。长睫缓缓垂下，一双清冷的眼眸凝视着身前的颜元妤。

　　“四皇子殿下。”

　　秋绮的眸中倏然闪过惧色，她忙将双手叠于胸前躬身行礼。

　　春风轻轻拂过，额前飘起的发丝划过颜元妤的双眸。堇裳垂地沾染泥泞，眉眼低垂掩去眸底的湿润：“四皇子殿下。”

　　眸光落至颜元妤耳后的青栀，心口骤蔓延出隐痛。眸底的清冷悄然融于春光下，凌之寒的唇角溢出一抹浅笑：“原是二小姐。”

　　袍角扫过马背之上的落叶，映至凌之寒眉间的碎影忽明忽暗。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堇色的衣裙清晰映至双眸。垂着的眼帘缓缓抬起，一双含笑的眼眸倏然落入他的眸底。

　　含笑却夹杂疏离，如若不霁的厚雪。

　　低垂的视线中浮出一道蓝色的袍角，秋琦的头垂得愈低。

　　圣上四子，大皇子熟谙政道，三皇子足智多谋。除废太子凌修聿外，仅四皇子不得圣宠。阴戾狠绝，心计颇深，剑下亡魂无数。

　　两道眸波相接，颜元妤望着凌之寒幽若寒潭的眼。眸底渐渐蔓延出一层氤氲的雾，她望着映于他眸底的自己。心头翻涌的酸涩绊至喉头，她攥紧裙摆垂下了头。

　　视线向下移去望向一双紧攥裙摆的手，凌之寒唇畔的笑意愈浓。仰头望向应灵寺的袅袅香火，双唇缓缓开合：“二小姐于此，是为求愿祈福？”

　　垂着的头并未抬，颜元妤凝视着脚下翻飞的竹叶。唇角溢出讥笑，声中冷意蔓延：“是。”

　　不是。

　　不求愿，求孽。

　　“所求何愿？”

　　半垂眼帘望向颜元妤颤若蝶羽的眼睫，眸底的疼惜层层蔓延。

　　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眸底清晰映出身前之人的模样。眸光望向他的眉，颜元妤清冽的眸波落至他的眼中：“此生顺遂。”

　　不是。

　　不相识，与你擦肩。

　　“所祈何福？”

　　提步向前迈出，凌之寒避开那道清冷的目光。望着她飘起的发，他垂着的手倏尔抬起。

　　抬着的手悬至眼前，颜元妤转眸瞥向凝滞于空的那双手。眉间萦上怔色，她向后退去一步：“颜氏顺遂。”

　　不是。

　　灾祸不断，再无宁日。

　　“我祝二小姐，得偿所愿。”

　　悬于空中的手垂下，凌之寒勾动唇角微微一笑。转身时眸底的冷冽不复，氤氲的雾模糊视线。棕马踏过满地落叶，一行清泪顺着他的眼尾滑落。

　　紧张时，她还是会攥紧袍角。

　　她一点都没变。

　　“小姐。”

　　秋绮上前馋住颜元妤的手，心中稍松了口气。她望着颜元妤，眸底浮出一抹惑色：“小姐，旁人皆言四皇子狠厉无情。日后相逢，小姐更要谨慎些。”

　　颜元妤点了点头，回握住秋绮的手，唇角缓缓溢出一抹笑：“我们回府吧。”

　　秋绮为颜元妤掸去肩上的灰尘，旋即提唇一笑，轻轻扯动着颜元妤的衣袖：“小姐，我们难得出府。听闻清轩楼的豆糕桂花酥香遍十里，我们去尝一尝吧。”

　　颜元妤不禁轻笑出声，她抬手拍了拍秋绮握住她衣袖的那双手，眉宇含笑：“好。”

　　春风裹挟着冷沁的雨意缓缓吹入，马车行过蜿蜒的山径，扬起一路沙尘。

　　苍穹晦暝，长径两侧悬挂的灯笼随风飘摇。雨丝沾湿青砖，房檐四角悬挂的雨珠将滴未滴。

　　颜元妤收起纸伞，提步迈入清轩楼。秋绮径直向前跑去，店小二抬眸瞥了眼二人装束，忙将二人迎至二楼。

　　秋绮行至颜元妤身前，扼袖为颜元妤倒了盏热茶。茶气氤氲而起，遮掩颜元妤渐渐黯然的双眸。

　　豆糕桂花酥置于桌上，香软素白。

　　颜元妤抬手将其推至秋绮跟前，语中多了几分调侃之意：“慢些吃，吃多少都行。”

　　秋绮咧嘴一笑，唇角黏上些桂花蜜糖的残渣。

　　颜元妤垂眸瞥了眼盏中热茶，含笑的双眸倏然凝滞。她微微抿了口盏中热茶，搁盏时眸底已泛起一抹红。

　　秋绮抬手擦去唇角的残渣，口中的豆糕桂花酥尚未咽下。她之声音含糊不清，却缓缓飘入颜元妤耳中：“小姐，你与从前不一样了。”

　　颜元妤神情略微一怔，置于桌上的手倏然顿住。她朝秋绮提唇一笑，并未作声。

　　“听闻陛下病重，立储之事也尚未定夺啊。”

　　屏风之后，一声喟叹忽落入颜元妤耳中。

　　颜元妤双眸微眯，转眸瞥了眼坐于屏风之后妄议朝纲的两个书生。唇角浮出一抹向上的弧度，她拿起手中茶盏抿了口热茶。

　　窗外雨丝连绵不绝，雷声轰鸣。雷光若隐若现，于晦暗的苍穹之中明灭。

　　“是啊，朝中以颜相为首的左党拥立三皇子，圣上至今未明立储之意。”

　　又一声轻叹传来。

　　颜元妤搁置手中杯盏，低垂的眼帘掩去眸中的狠色。她转头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盏中热茶渐渐变凉。

　　垂下眼帘望向盏中凉茶，颜元妤抬手轻轻握住茶盏。手中的力道倏然加大，眸底泛出的狠色映于茶水之中。

　　秋绮吃完盘中的最后一块豆糕桂花酥，起身欲行时忽愣于原地。讶然地望向立于颜元妤身后的那道人影，忙颤着手躬身行礼：“四皇子殿下。”

　　欲行的脚步倏然停住，颜元妤垂着的视线中忽出现墨蓝的袍角。心中困惑与疑虑交织，垂首时身前之人倏然握住她的手腕：“不必行礼了。”

　　行至颜元妤身旁的木椅坐下，凌之寒抬手倒了盏茶。杯盏抬起置于唇边，笑时他将茶盏搁下指向对面的长椅：“不坐吗，二小姐？”

　　“四皇子寻我有何要事？”

　　眸中浮出惑色，颜元妤瞥见了他腕上的血痕。白纱遮掩疤痕，几滴血浸透薄纱。

　　“二小姐可否与我，再饮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