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我的诚信》春蝶词樱

12、第十二章 Be版本 九月的热风

　　九月的热风卷着梧桐落叶，铺遍圣华高中的每一寸走廊。分班那日的喧闹依旧沸反盈天，炽白的日光穿透枝叶，碎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晃得人眼底发酸。

　　宁晨晞背着黑色双肩包，指尖随意插在裤兜，眉眼舒展温柔，带着少年与生俱来的开朗笑意，鲜活又耀眼，是人群中永远藏不住的光。他凭着松弛的步伐挤进高二一班，目光扫过满堂座位，最终落在靠窗最后一排两个空置的邻座，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轻快走上前放下书本。

　　喧闹陡然凝滞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逆光里的叶兴衍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少年一身规整校服，身姿清瘦挺拔，瓷白的肌肤在逆光里近乎透明，眉眼清隽冷冽，漆黑眼眸沉如寒潭，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安静地立在后门，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宁晨晞的笑容猛地僵在唇角，胸腔骤然一空，心底蛰伏数年的悸动，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三年前雨夜老街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暴雨倾盆的深夜，年少的他蜷缩在巷口崩溃落泪，身世崩塌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是这个陌生少年撑着黑伞走来，将整片风雨尽数挡在他身前，半边肩头淋透冷雨，沉默伫立，不言不语。

　　那是他灰暗年少里，唯一的一束微光。

　　时隔三年，这束光，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宁晨晞的眼底掠过清晰的错愕，而后化作层层叠叠的温柔与欣喜，心跳失控般剧烈跳动。他静静望着缓步走来的叶兴衍，看着对方无视周遭所有目光，径直走到自己身侧空位，低头安静摆放书本，神情冷淡，无半分波澜。

　　周遭同学的惊叹与议论此起彼伏，夸赞着两大顶尖学霸同桌的巧合，惊艳着叶兴衍清冷绝伦的容貌，这些嘈杂声响，宁晨晞全然听不进去。

　　他所有的视线、所有的心神，尽数落在身旁少年冷白的侧脸上。

　　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愫，宁晨晞扬起惯常温和的笑意，语气轻快，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新同桌，好巧，以后多多关照，我叫宁晨晞。”

　　桌前整理书本的动作微微一顿。

　　几秒漫长的静默，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宁晨晞心底悄悄滋生一丝紧张，指尖微微蜷缩，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叶兴衍终于抬眸，漆黑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他眼底滚烫的温柔，无半分波澜，无半分熟稔，陌生得如同初见的路人。

　　他的眼神平静疏离，没有丝毫波动，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冷淡，不带一丝温度：“嗯，知晓。”

　　仅仅两字，淡漠疏离，将两人彻底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宁晨晞脸上的笑意瞬间黯淡大半，眼底涌上一丝茫然的错愕，轻声追问：“我们……从前见过的，你不记得了吗？”

　　他抱着最后一丝期盼，期盼对方和自己一样，铭记那个雨夜，铭记那场短暂的救赎。

　　叶兴衍眸光微动，眉宇间染上一丝浅淡的疑惑，认真打量了宁晨晞几秒，最终轻轻摇头，神情坦然，无半分伪装：“未曾有过印象。抱歉。”

　　那一刻，宁晨晞浑身的温度，仿佛被瞬间抽离。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酸涩顷刻淹没所有欢喜。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的念念不忘。

　　那场雨夜的温柔救赎，于他是铭记终生的救赎，是荒芜青春里唯一的暖意；于叶兴衍，不过是人生途中随手为之的善意，转瞬即逝，从未放在心上，甚至彻底遗忘。

　　宁晨晞喉结用力滚动，勉强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唇角扯出一抹牵强僵硬的笑，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没事，是我记错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周身那股热烈鲜活的少年气，在此刻消散大半。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份藏了三年的心动与期许，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后续的朝夕相处，成了宁晨晞一场独自煎熬的盛大暗恋。

　　他依旧是那个阳光开朗的宁晨晞，待人温和，笑意明媚，偶尔带着几分沙雕稚气，对待全班同学都温柔得体。可唯独看向叶兴衍的目光，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温柔与小心翼翼。

　　他熟知叶兴衍所有不为人知的小习惯，清楚他指尖常年冰凉，清楚他不喜喧闹偏爱安静，清楚他刷题时会微微蹙眉，清楚他看似冷淡，实则内心柔软通透。

　　宁晨晞下意识将所有偏爱尽数给了叶兴衍。

　　悄悄将温热的水杯推向他手边，默默为他整理杂乱的习题册，课间刻意压低说话声音生怕惊扰他刷题，秋日降温时，总会下意识看向他单薄的肩头，生出满心的心疼。

　　班里所有人都看得出，宁晨晞对叶兴衍格外特殊，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直白又热烈。

　　面对旁人的打趣调侃，宁晨晞从不否认，只是温柔笑着沉默，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

　　而叶兴衍，始终无动于衷。

　　他礼貌温和，待人有度，会对旁人展露恰到好处的笑意，会礼貌回应他人的善意，性格外冷内柔，受人敬重喜爱。可面对宁晨晞独一份的偏爱，他永远保持着清晰的分寸与距离。

　　他懂这份过度的亲近，懂这份与众不同的温柔，心底清晰知晓宁晨晞的心意。只是他身世孤苦，自幼无依无靠，内心筑起厚厚的高墙，冷漠是自保的铠甲，早已无力容纳任何人的爱意。

　　他感激宁晨晞的温柔照料，却给不出半分回应，只能刻意疏离，刻意保持距离，不敢越雷池半步。

　　午休秋雨落下的那日，教室归于安静，雨声淅沥。

　　宁晨晞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三年前初秋的雨夜，老街巷口，你曾给淋雨的陌生人撑过一把黑伞，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叶兴衍抬眸望向窗外朦胧雨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即逝。片刻后他回头看向宁晨晞，眼神平静无波，语气清淡平和：“那日我心境溃散，漫无目的游走，见过不少路人，记不清诸多细碎过往。”

　　他从不愿回忆那段狼狈孤苦的岁月，那些独自煎熬的深夜，早已被他刻意尘封心底。

　　宁晨晞盯着他清冷的眉眼，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天淋雨的人，是我。于我而言，那是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我记了整整三年。”

　　叶兴衍瞳孔微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浅浅的愧疚。他看着眼前眼底盛满深情与落寞的少年，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无法逾越的疏离：“抱歉，让你空念许久。”

　　“那日我自身深陷绝境，自顾不暇，举手之劳而已，不值得你铭记至今。”

　　轻飘飘的话语，彻底斩断了宁晨晞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原来从来都不是双向救赎，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的自我救赎，一人的自作多情。

　　宁晨晞扯着嘴角苦笑，眼底泛起湿润的红，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彼此黑暗里的依靠。”

　　“并非。”叶兴衍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残忍，“你只是恰逢其时，出现在我失意的时刻罢了。”

　　后来，宁晨晞坦白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世，诉说着温柔牢笼里的窒息与压抑，诉说着十几年小心翼翼的讨好与煎熬。他卸下所有伪装，将心底所有的脆弱与伤疤，尽数摊开在叶兴衍面前。

　　他期盼着对方的懂得，期盼着一丝共情，期盼着哪怕一点点的偏爱。

　　叶兴衍安静倾听，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忍，清晰知晓少年光鲜外表下的满身伤痕。他也坦诚了自己被双亲抛弃、孤身独居的孤苦身世，两个同样满身泥泞的少年，看清了彼此心底的苦楚。

　　只是懂得，从来不等同于动心。

　　他会心疼宁晨晞的遭遇，会温和出言安慰，会在他低落时默默陪伴，却永远无法跨过心底的界限，给不出半分爱意。

　　宁晨晞看着眼前懂自己所有悲欢的少年，鼓起毕生勇气，道出心底深埋的心意：“兴衍，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我想陪你走过往后所有孤苦岁月，想替你挡住世间所有寒凉。”

　　晚风萧瑟，吹得人心头发冷。

　　叶兴衍身躯微微僵住，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沉默了许久，抬眸时眼底满是歉意与不忍，眸光清冷又坚定。

　　“宁晨晞。”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语气温柔，却字字决绝，“你很好，温柔坦荡，热烈纯粹，值得世间所有偏爱与美好。”

　　“只是我半生孤冷，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心门紧闭，再也装不下任何人。我背负满身孤寂，给不了你同等的真心，更回应不了你的深情。”

　　“对你，我唯有感激与愧疚，无半分情爱。”

　　一句话，彻底击碎宁晨晞所有的执念与期盼。

　　温热的眼眶瞬间泛红，心口剧痛难忍，像是被生生剥离一块，疼到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他眼底那束独为叶兴衍亮起的光，一寸寸熄灭，彻底归于灰暗。

　　“所以，从始至终，都只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宁晨晞的声音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叶兴衍避开他滚烫受伤的目光，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如同风絮，却无比残忍：“是。”

　　“你的诚信，你的真心，太过贵重，我承受不起，也回报不起。”

　　此后的日子，两人依旧是同桌，依旧并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依旧知晓彼此心底最深的伤疤，相处温和客气，再无半分逾矩。

　　只是氛围彻底变了。

　　宁晨晞收敛了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藏起了眼底滚烫的深情，重新戴上开朗阳光的面具，变回从前那般温和有礼的模样，只是眼底永远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疲惫。

　　他不再刻意靠近，不再偷偷照料，不再满心满眼皆是对方，将那份盛大又卑微的暗恋，死死尘封在心底最深处，无人知晓。

　　叶兴衍依旧清冷温柔，待人平和，面对宁晨晞，始终带着淡淡的愧疚与疏离。他会礼貌回应所有搭话，会平静并肩刷题，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他们彼此懂得对方所有的苦楚，彼此知晓对方所有的狼狈，却唯独，无法相爱。

　　宁晨晞挣脱了养父母的温柔牢笼，摆脱了道德绑架的束缚，活成了真正自由坦荡的模样，可他心底最想要的那份诚信与真心，终究没能留住。

　　他挣脱了世间所有枷锁，却永远困在了爱而不得的遗憾里。

　　后来高中毕业，两人奔赴不同的城市，去往不同的院校，奔赴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

　　离别那日，圣华高中的梧桐依旧飘落落叶，一如初见那日的模样。

　　校门口，两人遥遥相望，许久无言。

　　最终是宁晨晞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淡然，褪去了所有年少的悸动与偏执，只剩满心的疲惫与遗憾：“往后，各自安好。”

　　叶兴衍看着眼前褪去少年朝气、眼底染满沧桑的人，心底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轻轻点头，声音清淡：“安好。”

　　仅此两字，再无别言。

　　两人背对而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都是宁晨晞一人盛大的单向暗恋。

　　一人铭记雨夜半生，一人遗忘过往匆匆；一人倾尽满腔赤诚，一人不动声色漠然；一人满心奔赴相守，一人终生刻意避让。

　　他们曾共享过彼此最深的孤独，看清过彼此最痛的伤疤，终究没能熬过世俗的隔阂，没能跨过心底的界限，终究只是彼此生命里，一场遗憾至极的相逢。

　　多年以后，宁晨晞偶尔会想起圣华高中的那个秋天，想起靠窗的同桌，想起那个逆光清冷的少年，想起那场铭记一生的雨夜救赎。

　　心底依旧会传来细密尖锐的疼，带着终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这一生，挣脱了虚假的亲情，摆脱了世俗的捆绑，本只想守住一份真诚的心意，守住属于自己的诚信。

　　可最后，他什么都挣脱了，什么都看淡了，唯独最想要的那个人，终究没能留住。

　　仅有一腔赤诚真心，一场盛大暗恋，半生意难平，终生，不得圆满。

　　世间最遗憾的大抵便是：我以余生念你，你自始至终，未曾心动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