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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浮幽与朱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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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卜想出个主意,让我们兵分两路,他去寻找白鸟朱翠,我和飞牙去找浮幽。他说,无论我走多远,他都能找到我。我相信吉卜的话,同意了这个主意。飞牙对此也没有异议。我们就在无忧树下分手了,我看见吉卜飞奔入东边的密林中,不消片刻,就没了踪影。
见吉卜已消失不见,我就和飞牙继续朝西边的密林走去。我们边走边俯身很注意地往地面下看,嘴里喊着浮幽。但这相当于大海捞针,我们不知道浮幽具体的位置,只能遍地寻找,碰碰运气。
我很快就找累了,便躺在地面上休息。飞牙看见我倒下了,立马跑到我身边守着我。在我休息的时候,飞牙和我闲聊了起来,他问我为什么执着于离开水境。
我眯着眼睛纠正了他的问题,告诉他,我不是要离开水境,而是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水境,只是为了寻找新的出路罢了。
飞牙又说,他从前待在天空的天岛上,没有踏出过天岛一步,直到主人失踪了,他所在的天岛也跟着消失了,他才为了追寻主人的踪迹,游历天空。离开自己所待的天岛后,他发现天空不止有一座天岛,还有别的天岛。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意识到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
“为了找到我的主人,我飞遍了天空,最后发现了水境,来到了这里。所以你看,我还是有很多收获的,虽然我好不容易在这里重新遇到了主人,我的主人又再次不见了,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寻找下去。我认为你一定能找到新的出路的,就像我一定能找回我的主人。”
飞牙热情地鼓舞着我,让本就心情低落的我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的,我得回去,我得找到新的出路。可是我好像忘记我为什么要回去了。我记得……喏,我暂时想不起来了。我走到现在,只记得要离开这里,那么离开这里后,我又要去哪里呢?我旅途的终点在哪里呢?呀,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啊!
我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想要努力回想起什么,但是想不起来了。
“你没事吧?”飞牙焦急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脑袋凑到我的脸庞,他粗重的喘气声直呼到我脸上,他的嘴巴离我那样近,我能够清晰地看到他嘴里的每一颗牙齿。我忽然感到有些后怕,那尖锐的牙齿,必能将我撕咬殆尽。
我凝视着飞牙的牙齿出了神,等我回过神来时,我的头已经不痛了。飞牙还在用他漆黑发亮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我。
我感受到风微微吹拂过我的脸庞。
我看到飞牙的茸毛也在微微晃动。
“飞牙,你有没有感觉到风吹?”我一下子坐起来,激动地问道。
飞牙察觉到我突然的动作,敏捷地退回身子,避开了我的撞击。
“风?好像有。怎么了吗?”飞牙疑惑地看着我,不懂我为什么而激动。
“之前都没风,现在突然有风了,肯定有异常。祝兹说要用风之号角召唤白鸟朱翠,这个风之号角带有‘风’字,会不会与风有什么关系?”我惊喜地说着,为自己想到了这个重大发现高兴得咧开了嘴。
飞牙一头雾水地望着我,来不及等他开口,就像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似的,一阵更强烈的风刮来,把我的头发都吹乱了。周围的树发出簌簌的响动,响应着风的呼唤。飞牙的茸毛也被风吹得凌乱起来。
“快,让我们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走吧。”我利落地爬起来,随着风吹来的方向疾步走去。
飞牙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跟在我后头。
风持续不断地吹着,每走一段路,风吹来的方向就会改变。我们也就随之更改行走的方向。到后来,我渐渐听到了“呜——呜——”的、嘹亮而悠长的号角的悲鸣。像是身处在无限辽阔的草原或平原上,听到的漫长而遥远的呼叫。我沉浸在这声音中,聆听声音里的哀思,想象自己已步入荒凉而广袤的平原,平原上杂草丛生,到处散落着无人在意、被遗忘的石块。我登上一块巨石,坐在巨石顶端,瞭望一片死寂,只有远方的风与我作伴……
我悲伤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掉落下来,不知不觉间,我踏入了一片金黄。眼前是一棵金色的银杏树,树下铺满了一地金灿灿的银杏叶。号角的悲鸣依然徘徊在耳际。我抬头望着这棵树,看见树杈上架着一个古老的号角,树杈附近粗粗的枝干上,停留着一只白鸟。她像牛一样头顶长着两只尖角,鸟喙边缘呈锯齿状,拖着一身白色长羽毛,双脚有一对锐利的钩爪,牢牢地抓住树枝。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眼角长着白色的鳞片。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白鸟朱翠。找到朱翠,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是此时此刻,我心里却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心中很不顺畅。
风声渐息,号角声也伴随着风一同消弭了。
“陌生人,你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朱翠发现了我们,将包含意外之喜的视线投向了我,她发出了婉转动人的女声。
我擦去眼泪,说道:“我感受到了风,便跟随风的脚步来到了这里。”
朱翠的目光沉了下去,她哀叹道:“可惜……我本应感到高兴,多久没有人被风之号角吸引而来了……可是,我等的不是你们。”
“我们是从祝兹那里来的,想请白鸟朱翠帮我一个忙。”
“我就是朱翠,请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朱翠的眼神显得很忧伤,但她很痛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甚至连缘由也不过问。她好像并不在意我们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到这儿来,所求为何。
“我们想请你指引我们找到通天树。我想,你现在憩息的这棵银杏树,一定不是通天树吧。”
“不错,我不属于这里。你们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找通天树。”朱翠扇动翅膀,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非常感谢你愿意为我们带路!”
我爬到飞牙背上,飞牙驮着我很快追上了朱翠。身后的那片金黄正离我们远去。
“你喜欢那片落满金黄之地吗?”
也许是我回头凝视那棵银杏树的时间稍微长了那么一点,这一行为勾起了朱翠的注意。
“很好看,很灿烂。”我发自真心地说道。
尤其是这散落的银杏叶如同漂浮在真正的水面上,好像散发着熠熠金辉。它们不是不动的,而是像飘到河面上一样静静流动,每一片银杏叶流动地十分缓慢,它们相互聚拢、重叠,又再度漂泊、分散。
“呵呵。”朱翠笑了笑,那明明是听起来很活泼、很明朗的笑声,可我还是听出来了,这笑声掩盖不住她心底的悲伤。
“或许我不该多嘴,”我思量了一番,终究没能忍住,“那棵树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我听说,你原本是守护通天树的,怎么会待在那儿呢?”
“说来话长,其实不过就是个毫无意义的故事罢了。你真的要听吗?”朱翠苦笑了一声,说道。
“请你说吧,我想知道。”我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实在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令朱翠如此难过,她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颓丧,仿佛对世间的所有都失去了兴趣。
“我想祝兹告诉过你,我有一个朋友吧?”
“浮幽?”是呀,祝兹不是说风之号角在浮幽那里吗?浮幽我们没见到,朱翠和风之号角反倒在一块。
“放在那棵树的树杈上的风之号角其实不是浮幽的,而是我送给浮幽的。”
说到这里,我看见朱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晶莹。她沉默了一阵,继续把这段故事讲了下去。
“自我降生起,我就寸步不离地守护着通天树。即使我清楚地知道我拥有翅膀,可以飞翔,我也还是选择把自己囚禁在了通天树上,从没去过其他地方。我站在通天树的枝头,欣赏一成不变的风景,偶尔怀着惊喜的心情迎接来自天空的客人,”朱翠意味深长地瞥了飞牙一眼,接着说道,“但这是很少有的时刻,也是我难得的愉快时光。我以为会永远如此下去,守着这棵树,直到我消失为止。”
“可是,一个意外降临在了通天树旁,这个意外就是浮幽。我记得当时我站在树枝上对着天空发呆,忽然一个俏皮可爱的声音自树底下传来:‘白鸟!喂!白鸟!’她一连说了好几声,我寻着声音低头一看,树底下什么都没有嘛!呵呵,那时我的反应比较迟钝,我有些心不在焉,有点不太想搭理这声音。因为如果这声音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下,那就不值得重视。待在下面的那群鱼我早就跟他们打过交道了,他们很没意思,只会和我扯些闲话。而附近树上的鸟是哑巴,根本不会靠近我。我已习惯与自己相处。”
“我没发现她,于是我又立起脑袋,盯着远处的树林。‘喂,白鸟!看下面,我在下面啊!在地下!’她急躁的喊叫声再一次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就低头认真地搜寻,看看说话的究竟是谁。结果看见地下有一个模糊的黑影绕着通天树游来游去。”
“‘喂,白鸟,我知道你看见我了,快下来!’听到她说话这么的放肆,丝毫不懂礼貌,我心里很恼火,便冲她大叫道:‘哪里来的狂妄之徒,一边去!’ 她闻言似乎比我还生气,突然停止游动,怒喝道:‘喂,白毛,说什么呢!成天站在树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一步也不能离开这棵树,一点儿也不快活!不像我们,可以来去自如!’她说的话彻底地激怒了我,挑起了我的斗志,我便飞扑到地上,找到她所在的位置,站在她头顶上方,怒不可遏地和她争吵起来。方才我站在树上往下看,看见的是一个黑影,便想当然地认为她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鱼,和地下的其他鱼没什么不同,等到我落到地上,我才透过地面看清楚她是一条青色的鱼,身形很长,头部长了一只角,鱼鳍比别的鱼长,更像翅膀的形状,身上还有如墨般的条纹。我自认为我见过不少鱼,但她这样的鱼一定相当少见,至少我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