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夫（重生）》沉默的白

12、贾家 冬雪那

　　冬雪那两句话给林勉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是以冬雪第三次把隔间书案上《九十二法》字帖、《节夫帖》颠倒摆放后，她才勉强从冬雪脑瓜子真灵光的错觉中抽离出来。

　　这么说也不尽然，冬雪聪明吗？

　　若从干活手脚是否麻利、针线活是否精巧，吩咐了几遍的新活计，转脸就麻爪这些事上来看，确实谈不上聪明，这丫头的慧窍无疑是开在抄小道和男女关系上。

　　或许是这处小院无人管束的缘故，又或许把话说开了，是以冬雪毫无顾忌，追着林勉问：顾郎君喜欢吃什么呀？可否娶妻啦？素日里有什么喜好呀？

　　林勉落荒而逃，一问三不知，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敢拉顾见青的皮条。

　　冬雪撅着嘴，盯着林勉瞧了又瞧，言语间很有试探的意味，诸如：姑娘莫不是对顾大人也…啧啧啧……、哎呀不用遮遮掩掩，是有什么的，对吧？这般见外可不好，多个人多个帮手嘛？

　　林勉一时头大如斗，再三表示对顾大人绝无多余心思，这丫头才肯放过她，怏怏地撅着嘴回屋往榻上一趟，再不肯出来。

　　绿珠劝了几回，收效甚微，索性撂开手再不管了。

　　林勉每日安排的规规整整，几时临帖、几时绣花、几时活动腿脚，几时休憩，照表操课，十分惬意。

　　又住了几日，久不露面的顾大人终于重新踏进小院，冬雪殷勤地搬凳倒茶，也不知抛了几个媚眼，顾见青那双眼犹如瞎了般视若无睹，在撂下后日便要动身回京的消息后，冬雪的芳心碎了一地，望向顾见青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哀怨，林勉看了直打哆嗦。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二人有十余日不曾见过了，顾见青不露声色的上下打量林勉，见她双颊红润，眉目舒展，眼中窝着盈盈笑意，显见是养的十分不错。

　　“这些日子，劳烦贾夫人照料，于情于理，我们这些做小辈临行前总要上门拜谢一二。”顾见青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

　　林勉点点头，这是应该的，好吃好喝的在人家里住了十余日，合该上门道谢。

　　留了顾见青在外间吃茶，林勉颇有些不自在的进了里间换见客衣裳。

　　蟹壳青方领对襟盘扣大袖衫，内里一件嫩黄交领二色中衣，下面是一条浅绛色撒皱半裙，浓密厚实的头发重新梳过，换做惊鹄髻，收拾完，绿珠瞧瞧这一身配色雅致的衣裙，再说不出话来，暗道，这衣服也就她穿才出彩。

　　冬雪酸溜溜看了看林勉，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石榴红软银褙子，暗自撇了撇嘴。

　　“顾大人，走吧，劳烦您在前面带路。”林勉抚了抚袖子，她自来穿窄袖衫子穿惯了，乍一下换了宽袍大袖，还有些不习惯。

　　顾见青眼神闪了闪，难得赞一句“不错。”

　　林勉皱皱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啦？

　　当下敷衍一笑，只当他放屁。

　　那日一番谈话，彼此间都有些新认识，一个心狠手黑，一个牙尖嘴利，都不是什么和善人物。

　　门口早已备好了一顶软轿，林勉乘轿，顾见青随行，转过两个巷口，便到了贾府。

　　林勉略略打量一眼，见贾府屋舍精巧，花木各色，仆妇下人低眉敛目，态度恭瑾，可见贾夫人胡氏治家了得。

　　垂花门处，春娘子笑意满面，“顾郎君林小娘子，我家夫人在正堂，我领你们过去。”

　　几人走过抄手游廊，又进了一重院落，当中六间正房，内有大天井，三面皆是回廊，西侧回廊连接着一处花厅。

　　一进正房，林勉就被屋里的富贵晃花了眼，黑钿螺漆的博古架上，攒金绘彩的古物摆件约莫十几件，待客的圆椅桌案是一色的紫檀料，地上铺着蓝地织金双鱼衔珠栽绒毯，再看看正堂上摆着的珐琅狻猊三足香炉正咕嘟吐着天竺老山檀。

　　林勉忍不住暗暗吸口气，前世她在顾家见过不少好东西，眼界也练出来了，光看这一屋子的陈列，就知贾家豪富非常。

　　上首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细眼，上身一件紫绀色琵琶襟窄银袄，梳着满月髻，满头珠翠，贵气逼人，下首处坐着一位面相肖似，神情娇憨的少女，想来就是冬雪口中提过的五小姐了。

　　只听胡氏笑道：“想来这位便是林小娘子了？快近前来我看看。”

　　林勉垂首低眉，略略上前两步，屈膝行礼。

　　胡氏仔细端详了下，赞道：“好生标致的小娘子，难得难得。”说着拉了林勉的手，又道：“好孩子，前些日子多亏了你机敏，没让那起子贼人闹出乱子来，你是个好的，我替我们老爷和吃漕运这碗饭的百姓，多谢你了。”

　　林勉赧然一笑道：“机缘巧合下得了消息，不敢居功，送信传声的是顾大人，布局剿匪的是贾大人，这二位大人才是功臣。”

　　这话胡氏听着舒心，扯着帕子笑道：“你这丫头，好伶俐的口齿，自己的功劳分毫不提，竟是个存善正行的女君子。”

　　这种你来我往的恭维话，听听就算，万不能当真。

　　林勉佯装羞涩，笑而不语。

　　胡氏又指了指一旁的少女，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丫头阿鸾，你俩年岁相当，约莫能说到一起去。”

　　林勉抬头看向一旁的少女，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五姑娘好。”

　　阿鸾似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眼神中透着几分不友好，林勉心下纳罕。

　　两人论完序齿，一样的年岁，只是阿鸾比林勉大上两月。

　　胡氏暗暗皱眉，目含警告的对着女儿道：“你们两个小姑娘头回见，去一旁说说话。”

　　林勉转头去看顾见青，见他微点下颌，这才跟在阿鸾身后出去了。

　　阿鸾领着林勉出了正堂，进了小花厅，几个丫鬟捧来绣凳靠枕，茶果面点。

　　林勉与阿鸾相对而坐，两人头回见面，又不相熟，彼此对视了半晌，林勉强绷住面皮，硬是直视对方不肯眨眼，忍到嘴角不住的抽搐，阿鸾瞧见了，忍不住噗呲一笑，指着林勉笑骂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谁要跟你比定力不成？一上来直勾勾盯住人家，话都不说一句，哪有你这般上门做客的？”

　　林勉揉揉腮帮子又揉揉眼珠子，忿忿道：“那你方才怎么也死顶着不认输？”还说她呢，她这个待客的主人家不也跟客人别苗头吗？

　　阿鸾捂着肚子险些笑出眼泪，“成成成，我算是怕了你了，你莫瞧我了，你一瞧我，我就忍不住想笑。”

　　林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冲阿鸾翻了个白眼。

　　阿鸾实在受不住，三两步过来扯起林勉，要呵她的痒。

　　两人闹过一阵，总算能好好坐下说话了。

　　林勉瞧出阿鸾是个鲁直疏阔的性子，也不跟她来转弯抹角的那一套，直言道：“适才在正堂，你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了。”

　　阿鸾脸一红，尴尬道：“方才不是不熟吗，我给你赔个不是，你莫恼我。”

　　她随父上任，身边的手帕交并无几个，便是有几个交好的，也都是弱质芊芊的文静女娘，总觉着隔着一层，林勉身上那股灵动鲜活正投了她的胃口。

　　林勉两世经历在这放着，不论是市井闲谈，乡野趣事，还是贵女间的衣着打扮、时兴的钗环样式，都能聊上一些，阿鸾一时听得入迷，两人越聊越投契。

　　等顾见青来接人时，阿鸾还拉着林勉的手不肯松开，“早知道你是这般脾气秉性，早寻你顽去了，要不再在我家住上几日再走？”

　　林勉笑着安抚道：“等回京再叙也是一样的。”

　　胡氏也笑着道：“莫要胡闹，待你爹爹回京后，有聚在一处说笑的时候，很不必急于一时。”

　　送走二人后，胡氏沉吟片刻，板起脸，拎了女儿来质问：“今日待客，你好生失礼，瞧瞧林小娘子，比你还小些呢，谈吐举止样样得体，再看看你？甩脸子给谁看呢？素日里教你规矩，你全忘了不成？”

　　阿鸾哀哀告饶：“以后再不会了，娘，我方才已给阿絮妹妹赔过不是了。”

　　胡氏大奇，“她竟入了你的眼了？之前不是嚷嚷着要替祯娘摸人底细吗？这就变卦了？”

　　阿鸾狠狠灌入一大杯茶水，方才聊的太投机，现在口干舌燥，“阿絮妹妹有趣得紧，我算是知道了，市井间也有大趣味，只是阿絮那叔婶着实可恨！至于祯娘嘛，我不信娘没有看出来，阿絮对那顾二并无好感，那我还费个什么劲！”

　　胡氏略一回想，还真是，那林小娘子看向顾郎君时神色从容，并无半点儿扭捏之意。

　　“倒真是个有规矩的，可惜出身上委实差了些。”

　　阿鸾不爱听这些，当下道：“娘，这世上哪能事事尽如人意？容貌、家世、才干，样样数得上的又有几个？我交朋友，不论这些，只求个意气相投。娘，你莫要拿门第出身那套来拘着我，在京里这些年，那些高门大户人家的阴私见的还少么？崇阳侯夫人也是出身名门，在京城也是有脸面数得着的人家，竟做出生烹婴孩分食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来，崇阳侯府还帮着遮掩善后，可见这出身跟人品无甚关联。”

　　“说得好！”一位约莫五十上下蓄着短须，身穿绯色圆领袍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漕运御史贾晏。

　　“爹！”阿鸾欢欢喜喜上前揽了老爹胳膊。

　　胡氏无奈道：“我说什么了？不过提了一嘴林丫头的出身，倒让你拿这么些话堵我，显得我多嫌贫爱富似的，又没说不许你俩往来。”

　　贾晏抚了抚短须，“阿鸾这性子我看是随了老泰山，率性洒脱，最不耐烦繁文缛节那一套，当初上门求亲的几人中，老泰山独独挑中了我，真论起来，我家世不显、才名不具，也就他老人家觉着我淳厚质朴，才将爱女许配与我。”

　　胡氏脸泛红晕，嗔怪道：“老夫老妻了，在孩儿面前怎说起这个！”

　　贾晏哈哈一笑，“老泰山生就一双慧眼能识人，阿鸾随了他老人家，你就莫要多问了。”

　　晚间夫妻二人说起白日见客一事，贾晏微微阖起的眼皮撑开，“见青小侄此次回京，怕是又要升官了。”

　　胡氏吃了一惊，“这么快？他今年也不过将将二十出头吧？”

　　五品都指挥使再往上升，?就与自家老爷一样的品阶了。

　　贾晏鼻息间长长吐出一口气，“本就是天子心腹，圣上有心提拔，不过一句话的事，当年的谋逆案，见青他父亲死在淮阳，圣上极是心痛，见青受此打击，弃文习武，武将升官本就比文臣快些，何况见青确实极有才干，这些年治军、剿匪、平乱，差事办的漂亮，再往上升也是情理之中。”

　　胡氏直起身，按揉丈夫两侧太阳穴，低低道：“那也过于年轻了，夫君熬了这么些年，才官至四品。”

　　贾晏哼哼两声道：“这如何比得？见青他父顾振棠本就是圣上潜邸时的旧臣，又因为谋逆案送了命，见青也险遭梁王派出的鹰犬袭杀，要不是当初顾家养娘帮着藏匿，怕是小命不保，今日你见的那丫头，就是顾家养娘的亲闺女，当初为了保住见青，不得已把女儿送去别家收养，不曾想中间出了岔子，现在才寻回来。”

　　胡氏吃了一惊，她不知这林小娘子竟有这般复杂的身世。

　　“…竟…竟有这般内情……”胡氏停下手，又道：“那丫头我瞧了，不是寻常人，虽养在市井，举止谈吐样样不差，样貌也极为出挑，见青一带了她来，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小姐呢，后来一摸她手，手心皆是做活磨出的老茧，才知是真吃过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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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晏又道：“阿鸾与她交好，没什么坏处，顾家眼看着要起来了，莫要断了联系，以前顾贾两家无甚往来，现在搭上线了，正好走动起来。”

　　胡氏点头应是，又过了一会儿，正当她以为丈夫睡着时，忽听他问了一句，“这两回见面，阿鸾与见青……？”

　　胡氏咬咬唇，苦笑道：“我知老爷的心思，只是两人似是没有那个缘分。”

　　她冷眼旁观，阿鸾对着顾见青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顾见青更是除过礼貌的招呼外，更是看都不看女儿一眼，反倒是对林小娘子……

　　贾晏轻叹口气，声音低不可闻，“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