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你的小触手》无敌豆浆

22、撕碎 危险危险危

　　奥兰多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扯开睡袍领口，露出一片粗粝的、布满旧伤的胸膛。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当星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我天生就想在太空里当耗子，被联邦巡逻队追着打？”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因为在这个联邦，守法的人活不下去，只有不守法的人，才能让家里人吃上饭！你骗我，你和我根本就不一样！”

　　他说完，胸膛还在起伏，眼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灰。

　　江正初沉默了很久。

　　终于，江正初侧过头，镜片在应急灯暗红色的光里闪了一下，那双眼睛从奥兰多脸上不冷不热地扫过去。

　　“然后呢。”他说，声音一贯的清雅磁性，“你要怎么做。”

　　小章鱼已经从他肩头耸起了身体。

　　八条触手全部绷紧，身体沉成墨紫色，暗金色的竖线瞳孔直直地锁着奥兰多……那是一种古老的，刻在本能深处的护卫姿态。

　　它挡在江正初的肩膀和奥兰多之间，把他半张侧脸遮在身后。

　　奥兰多它那神态，一口气没提上来，简直想马上把这一人一机一动物扔到宇宙里去！

　　他在舰桥里来回踱了两圈，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猛地停下来，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算了。就算早知道，我也没法把你扔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江正初偷偷松了口气。

　　奥兰多站了片刻，把散开的睡袍带子狠狠一扯，又道：“为什么今晚忽然这么夸张？是不是有人把你的信息卖了？”

　　江正初摇摇头：“有一个叫里昂的人，他是海因里希的追踪专家，很难缠。他用模式锁定了我的航线逻辑，这次用的是科学院的技术，算法框架是我以前写的，被改了之后交给他用了。”

　　他顿了顿，“换句话说，他们用我自己的东西来抓我。”

　　奥兰多把江正初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重新嚼了一遍。

　　海因里希。

　　科学院。

　　算法框架。

　　我写的。

　　他嚼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你写的？”他确认一遍。

　　“嗯。”

　　然后海因里希忽然转身，大步走到舰桥角落的武器柜前，一把拉开柜门，抽出那把粒子枪。

　　这可把费纳吓疯了！

　　他几乎是同时从旁边弹起来，一个箭步挡在奥兰多和江正初之间。

　　“大首领！大首领您冷静点！把军师打死了我们谁也跑不掉啊！”

　　奥兰多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拨开他，抬枪对准舷窗。

　　“Vaffanculo——！！！”能量光束一道接一道地射进那片黑暗星尘里，疯狂发泄自己的愤怒。

　　费纳被拨得踉跄了一步，小章鱼墨紫色的警告色从触手尖往上蔓延，暗金色的竖线瞳孔锁着奥兰多手里的枪。

　　奥兰多连射了好几发，打到扳机发烫，才把枪往台上重重一搁，枪管还在嗡嗡作响。

　　他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睡袍带子已经完全散了，露出一大片胸膛。

　　“我的宇宙啊，你还真是那个江正初？！”

　　——

　　“灰羽号”指挥舱。

　　里昂靠在指挥椅里，面前的星图上三道追踪信号正在平稳收拢，像三根手指，慢慢攥成一个拳头。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推进。

　　科学院给的那套加密技术确实好用，普通星盗船的雷达根本扫不到。

　　到目前为止，刺刀号的航线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规避。

　　他看了一眼时间。

　　再有十分钟，他们就能完成合围。

　　这次回去总算能跟公子复命了。

　　追了这么久，从安布罗西亚到军械库，从十字路口到灰锚，每一次都被那个军师从指缝里溜走……但这次不会了。

　　江博士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破解。

　　“温博士，”里昂侧过头，语气公事公办，“信号强度稳定吗。”

　　温羽商手指搭在全息键盘上，表情不怎么好看。

　　他是科学院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当年和江正初一起写的这套框架——那时候江正初还不是通缉犯，而是黄金一代的标杆，他还给江正初当副手。

　　现在他把江正初亲手写的算法改了，交到联邦追踪专家手里去追江正初本人，这件事不管怎么包装，都不太体面。

　　但议会的命令他不敢违抗，里昂也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稳定，”温羽商冷淡道，“他现在应该还没发现，这个点很可能在睡觉。”

　　“那就好。”里昂重新看向星图。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海因里希公子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悬赏四亿的通缉令挂在全联邦的每一个空间站屏幕上，每多挂一天，公子的脸就多丢一分。

　　他必须亲手把江正初带回去。

　　可就在这时，星图上，刺刀号的位置标记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常规的航向微调，星盗船在巡航时偶尔会偏几个角度，这属于正常。

　　然而刺刀号的航线忽然拐了一个角度，擦着其中一道追踪信号的边缘滑过去，然后紧贴着另一道信号的探测盲区边缘又拐了回来。

　　那么短的时候，里昂还没有反应过来，温羽商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刺刀号，在用极其精确的动作，试探追踪信号的覆盖范围！

　　里昂明白之后，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温博士，你不是说他发现不了吗？”

　　温羽商盯着数据，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几秒后，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快速敲击，调出信号覆盖图和刺刀号的航线轨迹做对比。

　　不是巧合。

　　看来，他的确察觉到了这三道追踪信号的存在，而且在没有任何技术支持的情况下，用一艘破星盗船的机动能力，在探它们的底。

　　温羽商简短道：“他在测我们的信号覆盖范围是多大。”

　　里昂从指挥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温羽商身后，看着那些数据，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我们的技术被破解了？”

　　见温羽商不理他，里昂又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人是不是学过兵法？”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超出职业范畴的情绪，“公子非要抓活的。死了不行吗？不都是人——死了也一样能带回去复命。”

　　妈的，简直跟泥鳅一样狡猾！

　　温羽商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听上去很是讥讽。

　　“死了也一样？你倒是不了解他。”他说。

　　“正初活着才有四亿。死了，你觉得是公子的损失，还是整个联邦的损失？”

　　里昂闻言，细细打量了一下温羽商那张欠揍的侧脸，这种搞科研的都一个样，只让人想打。

　　就在这时，星图边缘多了一个新的光点。

　　温羽商的笑容还挂在嘴角，眼神带上了玩味。

　　“又有第四人加入了。”

　　“嗯？”

　　里昂猛地坐直了身体，放大星图边缘那个新出现的信号源。

　　片刻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恼怒——那是联邦军方的标准识别码，频段是第七舰队。

　　秦望楼的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用的是他自己的母语，“该死，公子说过不要惊动他们！军方怎么会在这片星域？”

　　温羽商在全息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军方的轨迹调出来，和里昂的追踪记录并列显示。

　　有好几次重叠。

　　他有些幸灾乐祸，“你非要把我从科学院带走，还能怪谁？议会的秘密部队在第三旋臂布控了那么久，我说了不想走，你们动静还那么大，你不会以为秦望楼是瞎的吧？”

　　里昂转过头看着他，大有再说一句就死定了的意味。

　　温羽商躲开那个目光，耸了耸肩。

　　里昂把视线收回来，打开加密通讯频道，给珍珠城发了一条简短的汇报。

　　「第四方介入，军方舰队已进入追踪星域，请求下一步指示。」

　　——

　　秦望楼的作风一如既往地强硬。

　　连里昂都没想到，他会直接开火。

　　能量炮擦着刺刀号的护盾边缘掠过，在真空中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第二发紧跟着落在刺刀号左舷前方不到半光秒的位置，精确无比，刚好把江正初刚刚拟定的逃逸路线，封死了一个角。

　　“将军，”文森特站在铁壁号的舰桥里，手心全是汗，“我们直接开火，万一打中了怎么办？军方要的是活口，议会那边也盯着，人死了我们没法交代。”

　　秦望楼站在星图前，那双寒鸦般的眼睛，在炮火的白光里一瞬不瞬。

　　他言简意赅：“他不会死。”

　　文森特一愣，长期的磨合已经让他明白了秦望楼的言下之意：他在控制局面。

　　秦望楼只有在部署作战方案时，话才比较多，他道：“把下一发的能量降百分之十五，落点往左舷再偏零点三光秒。给他留一个方向——如果他往那个方向跑，他的航线模型会告诉他，唯一的安全出口是停船接受检查。”

　　文森特敬了个礼，转身去传令。

　　而此时此刻，灰的预警屏幕上，已经看不见之前那些追踪信号的绿色光点了。

　　整个屏幕，都被军方舰队的红色标记覆盖，一层一层，令人后背发凉。

　　奥兰多已经杀红了眼，毫无预兆地大笑道：“好，好得很！老子这辈子劫过联邦的货，炸过巡逻队的船，被整个第三旋臂通缉过——没想到最后一仗是跟秦望楼打。值了。真他妈值了。”

　　他转过身，对着全船广播，声音猛地拔高：“兄弟们！都听到了——外面是第七舰队！联邦最能打的舰队，秦望楼亲自带队！今晚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开炮，最后一次跃迁，最后一次活着！”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吼出了最后一句，“但刺刀号没有逃兵！就算死——也要让他们记住我们的名字！全船最高警戒！炮台全部就位！引擎过载准备强行突围！”

　　江正初依然在保持理智，他低着头，脑子飞速转动，他还有一个办法，如果……

　　就在这时，他肩头一轻。

　　小章鱼从他肩膀上滑了下来。

　　它顺着江正初的手臂一路爬到操作台上，八条触手在金属台面上交替前进。

　　等到了星图前面，它停下来，转过头。

　　暗金色的圆眼珠在炮火的白光里眨了眨。

　　“哥哥，我可以帮你。”

　　江正初的手指在星图上停了。“……你说什么？”

　　“帮你。”小章鱼歪了一下头，好像不理解这个词为什么需要解释，“帮你，把他们赶走。”

　　危险危险危险。

　　这里很危险。

　　危险的反义词是安全，它要安全。

　　江正初讶异：“你怎么帮？你又不会开炮——”

　　话没说完，小章鱼已经转过身，把触手抬起来一根。

　　粉粉的，有点透明，像果冻。

　　可就在这时，窗外猛地炸开一团金光，像是恒星爆炸前最后那一瞬间。

　　那艘巡逻舰在金色光芒触及的瞬间，扭曲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攥住。

　　金属外壳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极细极长的哀鸣，然后……迅速瘪了下去。

　　像有人把一颗恒星的全部引力压缩成了一个点，然后把那个点，精确地放在了那艘船的正中央。

　　全舰桥都安静了。

　　大刘的吼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极古怪的咕噜。

　　这艘星舰里，年纪最大的老万张着嘴，手还保持着刚才挥舞拳头的姿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能量炮把人炸成碎片，见过跃迁事故把整艘船撕成两半，见过矿区塌方后从碎石里扒出来的尸体。

　　但今天发生的事，闻所未闻，那艘巡逻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直接抹杀了。

　　奥兰多看着窗外那艘正在缓慢解体的巡逻舰，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话：“CAZZO……那是什么鬼东西。”

　　江正初低头看着操作台上那只巴掌大的小章鱼。

　　它还保持着一根肉嘟嘟触手悬在半空中的姿势，此时暗金色的圆眼珠转过来，看着江正初，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离谱的事。

　　“……这样可以吗，哥哥？”

　　它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真诚的疑问。

　　它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这么做，小小的脑子一片混沌。

　　就像……就像平时爬到餐盘前吃虾虾一样。

　　饿了就吃饭。

　　困了就睡觉。

　　害怕……就把害怕的东西扔掉。